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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彬色迷迷地看着虽然已生过三个孩子,却因激动颜面泛红的宋二狗媳妇。心想:我为你申冤,你给我什么好处啊?
这宋二狗媳妇当初是良店村的一枝花,名叫苗条,十七八岁就出脱得很标致,尤其那滚圆的屁股和高挺的胸脯,更是惹得方圆十里八村的小伙子骚动,每逢村里演电影看戏,都有因她生事斗殴的,父母亲为此事心里大加熬煎,想早些给苗条找个好主儿嫁出去。谁知话一放出,来提亲的人便络绎不绝,条件越攀越高。这件事被村里的屠夫宋二狗知道了,他一想,自己二十七八了还没有个可心媳妇,这肉卖的什么劲?他幼时就常和良恩怀、葛庆等人偷鸡摸狗、打架行凶,被称为“宋一刀”,后来杀猪卖肉,吃得两腮肥圆虎背熊腰。他卖肉有一个恶名,就是一旦一刀下去,无论肥瘦贵贱,顾客不能不要。否则他的名言就脱口而出:“要吗,割你一块下来!”油腻又闪着亮光的刀子往前一伸,吓得顾客连赔不是,慌忙从衣袋往出掏钱。
腊月根这天下午,宋二狗喝了些酒,提了一个猪头,来到苗条家相亲,跨进院门就唱起了那段乡间流传甚广的流浪汉曲子给自己壮胆:
进门来不见那儿和女,
窗台边坐的是我的妻。
(坐在炕头的男人听见贱配自己女儿,捞起笤帚疙瘩骂了声:滚,滚出去!)
没料想遇着我丈儿爹个瞎瞎脾气,
(在灶间烧火的女人说道:“跟那要饭吃的较啥量哩,给打发点让人走。”)
唉,还是我丈母娘心疼女婿。
白口和唱曲怪腔怪调的依着角色哼完,已进了堂屋门,见苗条父母在炕头坐着,二狗睁着那双又黑又深的三角眼笑着说:“爸、妈,从今儿个往后,我就是你二老的女婿了,苗条嘛,我看上了,你二老就看着办吧。”没等反应,他提起猪头嗬嗬一笑:“这是我给你二老提的见面礼,你们看是放在桌子上还是扔到地上?”说完扭脖子往屋顶斜瞅,不言语了。苗条妈见此情景早已吓得缩到了炕拐角,苗条的爸还算见过一些世面,忙不迭地说:“有话好商量,有话好商量,容我们合计一下。”“合计什么,我要你给个话,我还忙着杀猪呢。看上苗条是我的事,识不识抬举是你们的事。”苗条爸连连说:“好说好说,可也得苗条回来,给她说一声嘛。”宋二狗才刮净的青脸皮往开一裂,说:“你是我丈人,你给她捎个话,就说我,我爱她得很呢。”说完双手把猪头放在桌面,大笑出门。宋二狗走后,一家人边哭边商量,最后给二狗回话同意。这样,一桩由良恩怀做媒的婚事没出正月就办成了。
成婚那天,苗条哭成了泪人,宋二狗笑得肚子翻浪。
眼仁色相历来相通,宋二狗媳妇看出了焦彬的意思,往前挪了两步,怯怯地说:“我今儿个把二狗送到医院养伤,明早你再来,我还有一些证据要找出来呢。”说完,眼神狠狠勾了一下焦彬,抿嘴低下了头。
焦彬意会了,愤慨地说:“刁组长,我看这样吧,让村上先安排人把二狗送到医院,今晚上你把情况先给王书记汇报一下,明儿个我来把证据找充分,我就不信把绛水乡这股恶势力惩治不了,不然我们枉为共产党员了。”刁永生说:“那好吧,我们还是要以事实为根据,把这件事的内因找出来,这样也好给县委有个交代。”说完他激动地走出宋二狗院门,站上石头台阶大声说:“乡亲们,请大伙放心,我们奉县委指示,一定把案子查清,为受害者申冤,保证大家日后有个良好的生产、生活环境。”
话音刚落,有村民笑着喊:“给谁申冤?给我的斜角子宅基地申冤还是给他的牛吃了农药草申冤?”大家哄的一声笑了。良恩怀忙说:“乡亲们不要乱说,刁组长也是为了大家嘛,不拴缰绳,良店还会被驴踢马踏的,快回家吧。”人群里又有人说:“一个个吃得肥头大耳,势扎得老到,能顶个屁。”大伙笑着散开了。
34。
第四天,区委书记焦彬刮净了满脸的胡茬,把四周的头发往秃顶梳了再梳,最后把右耳上端最长的一撮盘了个圈儿,方才苫住光亮的脑壳。他让司机把车停在村口,趁上午村民下地的时候,悄悄来到了二狗家,吱扭一声推开门,心里还怯怯地。这位情场老手,也有点对宋二狗的恶名心虚,给苗条打卦,有点虎口拔牙的感觉。他见苗条一个人从内屋出来,二狗和娃娃都没在家,就知道她心有灵犀,顺手从口袋掏出二百块钱,手颤颤地对苗条说:“这,这是区上给你的安慰钱,接着。”苗条含笑接过钱:“怕不是你给的吧,你真好,你们公家人,就是有心眼。”说完转过身揭开箱子放钱。焦彬从后边跟进内屋,扑上去抱住苗条,嘴就在脖子上乱亲,见苗条并没有挣脱的意思,呻吟着说:“你太心疼人了,简,简直把我都想疯了,娃娃们呢?”苗条说:“都出去玩去了,二狗在医院,他娘看着。”焦彬手就从苗条裤腰往下伸。苗条吃吃笑了,气喘着说:“焦书记,你真大胆,你知道这叫干啥?乘人之危奸淫民妇,要犯法的。”焦彬听罢笑了:“宁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法是啥?法还不是我们手上个火棍,抡得再欢,也打不到自己头上。”说完就抱起苗条,往铁棍焊成的床上放。“别忙,看把你急成啥了?让我把门插上。”苗条抬起身子扭着屁股走向房门,焦彬看着她那大跨度扭动的身段,心里一阵燥热,又想到这宋二狗是个屠夫,心就虚了,心一虚,一下子就蔫了。等苗条关门回来,朝他腿面一坐,胳膊攀他的脖子,他却坐得端端正正地不敢动弹:“你,你快把门打开,我有点热。”苗条顺手一摸,“怎么?软了?”“不,不,不是。二狗在哪个医院,他会不会这会儿回来?”“看把你吓的,你放心,二狗出去卖肉的时候……”苗条刚想说出良恩怀、葛庆等人,又觉不妥,忙改口说:“二狗心粗得很,哪有你们当官的想得周到。”说着就解自己裤带。焦彬说:“我害怕粗熊,你可别骗我。”苗条说:“你不抓紧,可别后悔,等会儿娃娃们回来……”焦彬心一横,转身压在苗条身上,舌头在她胸脯乱舔,苗条格格地笑着。焦彬解开裤子,急得手不停地哆嗦,紧张、兴奋、狂迷使他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却怎么也不奏效。他嘴里喃喃着,叫出来却是敏芝的名字,自觉失口,就“呜”的一声哭了。
苗条没有了情趣,翻身起来,恰在这时,门被撞开了。
破门进来的是苗条的公公,他听见里面有男人的哭声,爬上窗子一看,血就往上涌,顺手捞起一把铁锨冲了进来,苗条护住焦彬:“你想咋?这是区上领导,人家是给咱来申冤的。”二狗爸颤抖着声音:“申冤也要脱裤子吗?你不要脸,我还嫌晦气呢!你闪开,我就要打这个野老公!”说着又举起铁锨。苗条就大声喊:“你要打就打我,人家也没咋着我。要不,我给你脱裤子看。”公公“呸”了一声,摔下铁锨踉跄着走出了门,喊道:“我羞俺先人呢,猪日狗,狗日猪,这造的啥孽哟!”
焦彬缓过神来,给苗条拍胸口说:“我要给你不把绛水乡的人撂倒,就对不起你一片真情!”说完,勒紧裤带,出门走了。
兴兴地来了咋就不成呢?原来焦彬自有他的苦衷。
35。
两年前,焦彬以招商引资、办企业铺摊子成绩显著,被终南县委从绛水乡的党委书记调到绛京区任了区委书记,成了红透县城的人,一到任他很快结交了三教九流,和他们结了拜把兄弟。整天呼朋唤友,出入权贵门府,势力和声望都大起来了。按照上级精神,焦彬被内定为下一届县委的梯队干部重点培养,这使得他色胆也随之增大。
一次,在去县城中学参加共青团活动讲话时,发现主管团队的教师侯敏芝长得漂亮,细皮嫩肉,留着日本女孩那种样式的剪发头,焦彬眼睛一亮,讲话的兴致更高,腔拉得更长,把共青团工作美美表扬了一通,说得侯敏芝脸红扑扑的,像桃花灿烂。散会后,焦彬握着敏芝柔软的手不丢开,还用左手摩挲着,嘘寒问暖。当得知其丈夫在蓝水医院当医生不常回来,更是垂涎三尺。
自此,焦彬三天两头去县城中学找敏芝,校长也心照不宣,多让敏芝停课负责招待。焦彬更以关怀教育事业自居,千方百计满足学校提出的困难,如操场的占地问题呀、与周围群众的纠纷呀、流氓的滋扰呀。慢慢的,侯敏芝的人也在学校活得响亮了。
初夏的一天晚上,终南县委常委会正在县委会议室召开,内容是向市委主管政法的谭副书记汇报治安情况,布置严打。县委书记邱日照正津津乐道地讲终南县的治安是如何如何的好。
恰在这时,门咣的一声推开了,把十几位县、市领导着实吓了一跳。只见一位留分头、戴着深度近视镜的人双手抱了一堆衣服闯了进来。愣了一下,抱到会议桌前,将衣服一摊,失声喊道:“这就是你们培养的接班人,这就是你们培养的接班人,这就是……”
由于紧张,他一声声只重复这一句话。会场霎时不平静了。
一位常委低声提醒说:“是不是哪个建筑工地出事了?”
县委副书记王法忙跑过来问道:“你是哪里人,坐下慢慢说是咋回事。”
来人还是重复道:“这就是你们培养的接班人,这……”
王法书记见衣服上没有血迹什么的,又大声问:“你冷静些,说清是怎么回事。”
来人大声喊道:“我怎么冷静得下来,他现在还在我女人身上趴着,我怎么冷静得下来!”说完哇的一声哭了。
大家终于明白了怎么回事,面面相觑。
县委领导们大丢面子。
县委书记邱日照和市委谭副书记耳语后,转脸说:“阎书记,你让公安局快查一下是什么原因,要当个典型抓抓。先把来人带下去,咱们继续开会。”
原来,这大闹县委的人,正是侯敏芝的男人。这天他在蓝水医院值完夜班,一时心变了,骑了二十里路车赶回县中学想和媳妇亲热亲热,见敏芝房子灯亮着,掏出钥匙一拧,推门进去,一下子惊呆了,敏芝身上趴着个人,屁股还晃得正欢。敏芝偏过头一看是自己的丈夫,带羞连怕呜呜地哭了起来。平时三来两往,焦彬也认识这个叫杨再生的男人,知道他是一个委琐胆小的人,见领导毕恭毕敬的。见状非但不惊慌,反而硬撑着不下身。
“喂,你可哭啥呢?他回来他的,咱耍咱的。这又不是强奸,有啥怕的!”
杨再生见状,愣了一下,一把抱住床头的一堆衣服,撒腿就往县委跑。
待杨再生领着公安局的人回学校,已不见了焦彬,只有侯敏芝坐在床头掩面哭泣。
这件事轰动了县城,焦彬因此受了处分,梯队干部也不考虑了。
自此,绛京街上人常说,交裆这三寸长的枪头不好把握,一旦走火打得不是地方,就要闯祸的。官要当上去,就得扣紧保险,不能见谁就打几梭子。焦彬还不是太张狂了嘛!影响了自己前途不说,还连累了人家敏芝。
第七章
36。
宋二狗被副乡长何岸打残废的消息像长了腿,跑遍了绛京区的乡村街道。人们不断打听何岸是个何等人物,有的把宋二狗的德行和长相串到了何岸身上,把个文弱书生传说得青面獠牙。这个新闻出自乡党委书记关建堂之口,就更无须人们去证实。
关建堂神采飞扬又严肃认真。对于这个事件的制造,他也是筹谋已久,他认为不用这一招制服何岸,杜康这个钉子就拔不了。在有县区领导参加的调查落实会上,他时而谦逊,时而激动,时而沉思,时而激愤,时而大慈大悲,时而又痛心疾首。
屋子里的烟雾弥漫,茶几上面放了两个烟灰缸,灰烬堆积处烟头横七竖八地躺着,散乱而明灭,似乎旧事已熄,新火正燃,像古战场一样狼藉。
焦彬、刁永生、杨省生依次坐在南边;杜康、郭天益、何岸坐在北面。关建堂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鸭舌帽遮住焦红的双眼,鹰钩鼻直伸到视线以外,表情转换,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脸色。
“刚才,刁、焦二位县区领导,也是调查组正副组长,介绍了事件经过,现在大家可以发表一下看法。这个材料,县上催得紧,本着对县委负责、对受害者负责的原则,我希望大家认清事件的性质,这是和党中央密切联系群众的要求相违背的,请大伙接着谈吧。”关建堂的话语平和而有分量。
杜康说:“我昨天也走访了一下宋二狗,他说何岸没有动手打他,是其他人打的。另外据医院拍片,不是七根肋骨断了,只是踝骨上有一裂缝。看来事件与传言严重不符。”
郭天益也说:“唉,黑天半夜跟个二货拳来脚去,本来就没得个啥,反而闹得不得安宁。既然已经按不住了,我倒是希望组织上在不带偏见的情况下调查这件事,这样既能澄清事实,又避免出现冤假错案。”
“照你们这么说,组织上是事先带了偏见的?我保证,这次调查是严肃认真的,事先没有受谁的指使。”焦彬不耐烦地说。
何岸愤然说:“没有偏见?难道县委事先没定调子,你们不持观点就进了村?”
刁永生啪的一声把本子一摔:“何岸,你作为殴打群众的主要责任人,这是什么态度?没有你事先打残人,县委指使什么?你怎么连县委都可以诬蔑?”
焦彬也接过话茬说:“还有杜康,你作为一乡之长,乡上这么多的事你不抓,为什么偏对打人事件感兴趣,你要经组织允许,才能插手调查。人证物证,万一有什么反复或者出入,你承不承担责任?我要提醒的是,调查组是独立办案,我们不希望节外生枝。”
“怎么,允许你私自去,就不允许我私下去。我好坏是一乡之长,难道对我的辖民没有询问调查的权力?你凭什么阻止我执行公务,想必你还有啥见不得人的事吗?”
杜康是个粗人,但这一段话意外地戳到了焦彬的隐秘处,使他瞪着眼再没敢吱声。后来据杜康说,他是从群众的风言风语中听到焦彬和宋二狗女人苗条之间有名堂,联想到焦彬过去的色狼历史,才大胆戳窝的。
关建堂见火药味越来越浓,眉头一皱,又说:“我看我们还是不要脱离会议主题。今天重点是研究调查报告的成型问题,调查报告的核心是何岸带干部殴打村民宋二狗使其致残的事实经过,我建议着重看看何乡长的态度,听听他对这一事件的解释。解释,但不是辩解,咱们也好向县委交代。”
何岸说:“我打人没打人,不光是我自己心里清楚,光凭道听途说就妄下定论,这恐怕不是共产党的作风吧?我倒是想问,你关书记有什么根据可以在全区领导大会上信口雌黄、无中生有?我何岸带领干部夜晚下去工作,是你跟着去亲眼见我打人了,还是心怀鬼胎、故意诬陷人?”
“我看这件事必须先说清,你这当‘班长’的凭啥诬陷同志。”杜康指着关建堂说。
“够了,你们二人一唱一和已经登峰造极了。我看这样,何岸既然没有个好的认识态度,那就离开会场吧。这是党委会,而你又是非党的副乡长,你还是下去好好地反省自己的错误吧。”关建堂摔出了一张王牌。
郭天益说:“这怎么能行?今天说明的是党委扩大会嘛,怎么成了党委会了?如果这样,那县区的二位组长也就得离开会场,关书记,你这是何苦来着?”
“我有权决定会议的规模,谁还不想参加了就请便。”关建堂怒火上蹿,忿忿地说。
“你这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你想用高压手段行不可告人的目的,办不到!”何岸说。
“算了,算了,不必大动肝火,我们要心平气和地开会嘛。”刁永生忽然又和事佬一般,“讨论中发生争执不要紧,重要的是调查出真实结果。何岸带干部打人一事,已是事实,我和焦书记到良店村,群众意见可大了。说我们搞工作是一打二罚三吃四分赃。看看,我们把党群干群关系处理到何等地步了。作为一名副乡长,应该多为群众办实事,怎么能动手打群众呢?这件事县委王书记很重视,当然他首要是关心我们干部,怕大家在大是大非问题上犯错误。如果引起群众上访,甚至游行什么的,咱们谁也担当不起,稳定是压倒一切的大局嘛,各位还是自重一点好。”
“仅凭自重就能解决品德问题吗?”何岸站起来说,“关建堂书记能在全区领导大会上造谣诬蔑他的干部,为了攻击别人不择手段到如此地步,作为参加会议的县委王书记,还有区委领导,就不加制止,甚至偏听偏信,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