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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镇干部 作者:王渊平-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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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岸不提防地被叫了一声乡长,似乎有点恢复了自己的身份,又好似全然没有被小茉的柔情吸引。“你的名字的谐音不就是河岸吗!俗话说,人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你本来就踩着水,想来该是成天都湿的了!”小茉打趣地说,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何岸情不自禁地想走过去,却又感觉一丝不妥,看着小茉,不觉就怔住了。一种柔情,悄悄地在他的心里缠绕,竟缓缓地揪起了一种深切的痛苦,这也有想到自己不幸婚姻的缘故。
  送走小茉,何岸斜躺在沙发上,回想着自己家里和绛水乡的一件件事情,平日的冲突、受气、顺与不顺,似乎都在这种幸福中消融。
  思绪又在迷幻中回到了以前……
  19。
  自到绛水工作以后,何岸很少回家,尽管现在的家就扎在终南县城。他妻子任彦在县面粉厂补面袋子,厂里效益不好,一年只生产两个月,发四个月的工资,每月也就二百多元。所谓家,不过是租赁当地农民二层楼房的一间,窗外搭个蜂窝煤炉子做饭。房内一隔为三,三分之一放锅碗瓢盆;三分之一放桌椅沙发,招待来客兼孩子做作业;三分之一做卧室。
  任彦当初跟何岸结婚前,人虽然黑些,但身材纤细苗条,嘴虽大些,但眼睛也大,鼻梁不高,却一头乌发,因而吸引了远近许多人来提亲。任彦自小死了母亲,十三岁初中没毕业就回家做家务,挣工分。由于体弱人小,生产队让她看果园,那时候她读了一些小说,对文学作品有了浓厚的阅读兴趣,在作品中设计着心目中的对象,特别是后来看了路遥的《 人生 》,她暗下决心要当个黄亚萍式的女孩,无论如何不能呆在家里当刘巧珍,她宁愿把别人的未婚夫夺来,也决不痴情地爱一个男人,然后又被别的女人夺走。几年后,有人给她介绍绛峪林场一个拉锯的临时工,见面之后,任彦听说他不光能吃苦,还有大的抱负,在干活之余还写一些诗歌、小说之类的东西,不甘一辈子拉大锯。这在当时国家已不再在农村招工的情况下,也是一门不错的亲事。第二次介绍人来时,任彦就提出只要能给她在县城找一份工作,就愿意嫁给他。
  任彦她爸任自亮却不愿意,他认为女儿是他一手抓大的,而这个叫何岸的年轻人虽然在外干临时工,可家境却太贫寒。他到何岸家里去了一次,除了祖先留下的几个能放粮食的老瓮和几根碗口粗的椿树,就只剩家徒四壁的两间破瓦房。再说,宅子也不整齐,前窄后宽,南边还有个破园子荒着,院墙几个豁口,娃娃们翻墙打派仗正好用上,是一个典型的破落人家。再说何岸也没了父母,姐刚出嫁,家里实在没有什么可以称道的,因而这事就搁置了两年。
  后来何岸因写通讯稿,经常在终南县广播站播出,无意中被公社党委丁一彪书记注意到了,从林场叫回公社搞宣传。那几年中央号召大办广播,要高音入村,低音入户,家家屋檐下一个“舌簧”喇叭,可谓“巧舌”,它把中央的声音一下子传到千家万户,先批邓,再批“四人帮”;先学大寨,再学小靳庄;先狠抓革命猛促生产,再大干快上,甩开膀子大干,再强调把“四人帮”造成的损失夺回来……一个小喇叭把下边的社员们搞得晕晕乎乎又蛮有激情。
  何岸被安排着给广播站写稿,一方面反映大批判的情况,一方面报道学大寨的形势。那时候公社经常开社队三级干部大会。一开会就要办大灶,做饭烧火经常抽调的是一班子人。任彦她爸任自亮就常被叫到公社烧火,他看到当初他不愿意结亲的何岸怎么从广播室出出进进,一问才恍然大悟,于是瞅了个机会拿了两个油饼进去,问这问那,末了又问:“你认识我女儿彦彦吗?”何岸略觉难堪地说:“听人说起过。”任自亮就撂下话:“日后有空了到我家坐坐,你看,天快冷了,穿得这么单薄。”说得何岸红了脸。过了一段时间,何岸的姐姐回娘家住了几天,突然拿了一件毛衣让何岸试穿。何岸说:“姐,你的日子也清苦,还有钱买毛线?”姐边给他穿边说:“这是两年前给你提说的任家女子可摸着给你打的。”何岸一听,双手交叉往上一提,脱下来说:“我不穿,这算什么事啊。”姐说:“你穿上吧,只怪咱们家贫,你也不小了,该成个家了。当初人家嫌咱家穷,现在不嫌弃了,还不成吗?”何岸说:“我看这是有所图谋,现在我到了公社,她家才硬往近贴。”姐说:“也不能这样说,你在公社能咋?还不就挣三十几块钱,表现得不好还会重回生产队的,不如借机先成了这门亲吧,我看任彦这娃挺懂事,待人很客气,把个家也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何岸也就不说什么了,后来提到结婚,任家发话说还是得给任彦找个工作。再后来三来两往的,生米已做成了熟饭,何岸姐弟两个只得到处托人,让何岸的舅舅在县面粉厂给任彦找了份临时工,算是成了这门亲事。
  20。
  任彦生性浮飘,爱追求新的生活方式,怎奈几年来生活拮据,窝了她的性子。为此二人没少吵嘴,何岸平时写诗,任彦读不大懂。县城的生活环境已使她对捉襟见肘的日子失去耐性,鼓动何岸跑生意挣钱。何岸就给她讲朱买臣马前泼水的典故,让她忍耐点,等日后大展宏图时,再扬眉吐气不迟。任彦就把脸拉下:“指望写诗能展宏图,哄鬼去吧,即使到那时有了钱,我也老了,一件好衣服都没穿成,谁能那么傻。”何岸劝不了,也就作罢。过了几年,何岸诗写得有了点名气,被省上一个文艺刊物借去当助理编辑,到了省城,何岸整天忙于编务,很少回家,任彦耐不得寂寞,和街上一个服装个体户有了来往,对何岸说是给他帮忙卖衣服。何岸看那小老板一本正经的,也就没有了戒心。这年夏天,何岸随主编去沪宁杭一带出差,走了整整三个多月。回来的当天正值午夜,从秦都火车站坐了一辆顺路车赶回县城家里。扭开门拉灯一看,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岁多的孩子何可睡在床上,小家伙睡得很死,身上什么也没盖。何岸细看脸上似有泪痕,就来了气,转身下楼在街上找任彦,没找见回来,就坐在床上思量,把和任彦在一块过的几年想了一下,心里渐渐起了疙瘩。这任彦平时讲究穿戴打扮,不太像会过日子的女人。为了保持身段,给小何可半岁就断了奶,平时对家里的穷困颇有微辞。何岸越想越觉得不对,又翻身下床上了街,悄悄往任彦上班的服装店走去,里面灯灭着,想趴在门上听,街上零零散散有人过往,又觉得不妥,万一被人当成贼了咋办?又想俩人就是再胆大,也不至于睡到服装店吧。想想真是没趣,就又折了回来,刚进院子,听见小何可哭,忙进去,见孩子尿湿了褥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困顿和恼怒一齐涌上心头。哄瞌睡孩子,自己也不知不觉入睡,一觉到了天明。
  21。
  任彦在窗外用铁钳通炉子的声音惊醒了何岸。他一骨碌爬起,见任彦一脸的笑走进屋里,他板起脸问:“你夜里到哪里去了?”任彦回答:“我不知道你回来了,我和我们厂几个女工友麻将打得晚了,她们硬是不让回来。”何岸不高兴地说:“打麻将连孩子都不管了,成一夜着走,谁知你去了哪里!”任彦就变了脸:“咋了,你去南方浪荡,我连个牌都耍不成了?一回来还没一句好话,想必我干了啥见不得人的事了。”何岸想再辩下去,又怕任彦说自己鸡肠狗肚,就放平了声说:“我还没吃饭呢。”“这不是,我正给你烧水打鸡蛋呢,你就醒了。”何岸隔窗见案板上并没放啥,也不想再问,就围被坐在床上拿起一本书胡乱翻着。任彦自然忙前忙后,嘴里边唠叨着委屈,诉自己在家里连给人卖衣服带管娃的难场。
  不一会儿,服装店老板蔡二规嗒嗒嗒上楼来了。还没进屋就喊:“彦儿,甭动火了,我买了几个油饼,热牛奶吃,看把你细密的,忙着回……”任彦忽地在窗外站起,咣当的一声撞翻了什么,上楼的蔡二规噤了声,稍停片刻,任彦边收拾锅边说:“看把你急的,还不到上班时间。是不是有人要买衣服?你是大款,咋没多买几个油饼,我和掌柜的一块儿吃。”话没完,蔡二规就大大咧咧进了屋,一手放下油饼:“哎哟!是何大诗人回来了,咋也没听彦儿吭一声,让俺也为你接个风嘛!”何岸正下床穿鞋,一听这个“彦儿”就来气,心想怎么你比我叫她还亲,这还不见得是你的女人嘛。就冷冷地说:“噢,是蔡老板啊,难得你这么关心,坐吧。”说完,就从衣服口袋掏烟。“咦!何大诗人,咱是粗人,只会挣点小钱,不懂什么关心不关心,这都是你们文人的情感儿。咋样,今儿个晌午去咱店里喝几瓶?”何岸没好气地说:“我没那个酒量,心腹太小,怕委屈了你的心劲儿!”然后用眼睛瞅了一眼进来的任彦,任彦脸红红的,又借故走了出去。
  这时,何可醒来了,蔡二规觉得话不投机,就用指头逗弄何可。孩子睡眼刚睁,看见蔡二规满脸硬茬胡子就往何岸身后躲。蔡二规点着烟,觉得不好久留,就说:“你出差刚回来,你们热火,我先走了。”说完在何岸眼皮底下不打招呼顺手拿起桌子上一个歌本。刚出门,任彦看见歌本就夺:“我还没看完呢,拿来。”蔡二规拔脚嗒嗒嗒跑下楼去了。这一切都看在何岸眼里,他假装平静,心里却火焰熊熊,斜躺在被子上闭目抽烟。任彦生旺火悄悄进来,何岸猛翻身坐起,任彦打了一个寒噤,嘴里却硬撑着说:“你动作也慢点,看把娃吓了。”何岸却没好气地说:“你别做饭了,我不饿。”任彦假声假气地说:“咋了吗,你刚说你昨晚没吃饭,咋又不饿了?这一走几个月,又没个谁照顾,吃了不少苦吧。咋样,南方好不好?你写了封信也就再没声息了,想和你联系都没个办法……”就在任彦弯腰加煤拨火的时候,何岸下楼走出了房东大门。
  22。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何岸一路上气呼呼的,越想越不是滋味。自己才走了三个来月,家里就出了事,想她任彦平时虽然讲究吃穿、追时髦、好虚荣又自私,但对发展到背叛自己,却怎么也想不通。对于一个农家子弟,酷爱文学,学着写点东西,倒并不是想光宗耀祖、传之后世,只想改变一下困境,把小日子过得好些。因此这几年刻苦读书,到处讨教,把乡上的公函牛皮纸信封反糊过来寄稿,用所得的一些微薄稿费买稿纸邮票。进城当编辑了,身上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一双大皮鞋嗵嗵的,把女记者震得捂耳朵,还不是为了这个小家。就算自己陶醉在诗情画意中,也从未敢卸下肩头的担子。夏秋两忙,责任田里种包谷收麦,没钱雇不起机械,就凭人力没黑没明地硬扛死拽,在地里跟牲口赛跑,庄稼一收下来,几乎就脱一层皮。在南方出差这几个月,他到处寻找北方的面条、锅盔吃,只要填饱肚子就成,为的是省下点旅差费,回来给任彦添置一两件衣服,给孩子买一点吃喝玩具。想着任彦给人家卖高档衣服,她自己穿着低等料子,心里就有点发酸。何岸又想起那次从舅家回来的路上,一瓶烤鱼罐头,夫妻俩蹲在沙坎下,用石片挑开,三只指头一捏,你一片我一片送到嘴里,抬头眯着眼睛,那个香啊。面对南方城市到处大鱼大肉的诱惑,他和主编是闻香而逃。可谁曾想,一回来就遇见这等事。任彦的态度、语气神态全都变了,什么打麻将,天知道是鹊巢鸠占还是鸠诱鹊翔。何岸真搞不清,这究竟是社会的时尚还是人心的毛病。
  到了杂志社,他把此事向主编说了,主编一口咬定不可能,劝他不要太疑心了,男人家,要提得起、放得下,没有亲眼见就不要妄下结论。主编还用孔子和子路的一件故事说明,就是亲眼见了也要具体分析,不要随便冤枉人,说孔子在周游列国途中,一日饥寒交迫,躺在一家农人土炕上睡着了,子路在灶下烧好饭,刚要给老师盛上,忽然屋梁上掉下来一团吊吊灰,子路就用手抓起送到嘴里,恰在这时孔子翻身睁眼看见了,忙又假寐,寻思着,这子路是自己最忠诚的弟子之一,怎么还偷着吃,心里非常失望。待子路叫醒他,他就说自己不饿,是刚才做了个好梦,偷吃得饱饱的了。子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就把真相照实说了。孔子听后就发感慨,人常说耳听是虚、眼见为实,可亲眼看见也未必是实情啊。
  安慰了何岸后,主编又说:“咱们出去了这么多日子,提防还是要提防的。特别注意不要激化矛盾,如果真有此事,可要防止出凶险事,生命要紧,比如说食物中毒呀。”一边解说得平平的,一边又提醒得玄玄的。
第五章
  23。
  绛水乡经历一场大的风雨后,沉寂了十来天,谁料刚开春又发生了一件震动全县的大事情。
  良店村和民店村仅一河之隔,都是靠山侧原面川,这条叫柿沟的小河是两村的“国界”,历史上曾因河水改道发生过多次械斗,特别是坡下几百亩稻田,常因浇水而斗智、斗勇、斗狠,也斗奇淫巧技。良店村人“生”,民店村人“野”;良店村靠拳头打天下,民店村用奇巧斗法,每每各有胜负。
  人民公社化那阵儿,连年干旱,小河水位下降,大部分水田变成了旱地,插上稻的,秧苗因缺水很快干枯,两个村为争水大打出手的事时有发生,后来一段时间奇迹般的不打架了,人们眼睁睁看民店村的稻子绿油油茂长,而良店村的秧苗纷纷旱死。民以食为天,原来民店村人因打不过良店村,就派一伙妇女下河看水,她们不等天亮就坐在水口洗衣,良店村的青壮劳力来拨水,只瞅一眼就都撤身走了。他们眼看着民店村的婆娘们只穿上身衣服,光屁股坐在石头上,视他们如过客,根本不知道害羞,这反倒把这些男人们羞回去了。一连多日,都是这样,良店村一伙二杆子人物上河大骂,谁知生存的本能比粗野的文化更具生命力,民店村的娘儿们根本不理这一套。后来还是刚出了学校门的良恩怀自告奋勇解决了难题。他找到老村长良志发说:“你每天给我记双份工分,我保证一个人把水改到咱地里。”良志发巴不得有个神人,就说:“你要是把水改过来,我每天再给你加二斤粮!”良恩怀于是单刀赴会,葛庆、宋二狗一帮小青年在远处看着。只见良恩怀手提两根电线,偷偷在距民店村的娘儿们不远处蹲下,顿时,这帮娘儿们大呼小叫地从水里跳起,精光着屁股跑到渠岸上哆嗦;过一会儿,又有人坐下水,接着又跑出来,这下她们才湿漉漉地穿上裤子往回逃,喊着说水里有鬼,捏得人浑身发麻,脚一踩就翻跟斗。
  原来良恩怀手上的电线通着电,见她们下水就往河里一伸,把她们打翻又抽起来,因时间短,未曾打死人,却使她们惊恐万状。这以后,良恩怀的名气鹊起,用现代化的威力毒出了名堂。
  上次包围乡政府事件,在关建堂书记的袒护下没抓良恩怀,就埋下了更大的祸端。他回村后关门多日,谁都不见,这并非因为羞耻,而是酝酿着更大的报复。活着不成精,死了没名声,他要依靠关建堂这门神,再掀波澜,给杜康、何岸甚至终南县委一点颜色。这年正月,他利用一个过路的风水先生撂下的一句话大做文章,说是良店村要大祸临头了,四十岁以下的青壮年要在两三年内死掉一半,原因是隔村的柿沟河里有水怪成了精,要抓青壮年男人组建兵勇和阎王斗个高低,一时间搅得人心惶惶。还说要想避过这一劫难,必须在河顶头的高坎上修一座面向民店村的大庙,堵住水怪的视线,让它折回去到民店村去抓人。
  良恩怀等人绘声绘色的宣传,首先得到了村里老年人的响应:“大难来了啊,快想想办法哟。舍不得一个指头蛋儿,恐怕要丢手腕子呢。”他们纷纷起来化缘收钱收粮收物,积极为盖庙作准备,一时间十里内外沸沸扬扬。与良店村有关系的人,结亲的人,三叔六舅七姑八姨都调动起来了,三间大庙的砖瓦木料很快预备齐全,人们惊慌的心也才踏实了。村民们请来能工巧匠,良店村有史以来的第一座大庙就要破土动工了。这时良恩怀又偷偷到民店村去煽风,说是水怪从庙里出来看见谁收编谁,招不齐男的招女的,甚至童子兵也要。越说越玄乎,村子里新近死的几个人也都成了先驱。
  这下子把民店村人惹急了。村长杨汉武带领十多个村民代表从乡到县逐级反映情况,他们走到哪里,宣传到哪里,说共产党没王法了,容忍封建迷信泛滥呢,良店村集资为水怪盖大庙竟然连人管都没有。他们采取写反映信、集体上访、申请游行的方式,以打动终南县领导。
  先是绛水乡政府不平稳了。平时不善表态的关建堂书记急忙找来杜康、何岸商量,派何岸去盖庙现场制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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