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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羞耻,反有骄色,怪哉怪哉!我弓断箭尽,甘心为祖国死,决不学你那种行为!第二天,城陷,沈斌自杀。沈斌的言行,就是广大军民和少数将领的言行,可是,在当时,正气是被严重地压抑着不能发扬的。
晋出帝知道辽军已退,亲自统军出发,谋袭取幽州。他任用成德节度使杜威为北面行营都招讨使,统率诸军。杜威在诸将中,贪婪残暴无耻怯懦尤为突出,因为是晋出帝的姑夫,特别被信任。杜威在定州会合诸军,取泰州(治清苑,河北保定市)又进取遂城(河北徐水县西)。辽主回到虎北口(又名古北口,在檀州北),得知泰州入晋,即率全军八万余骑回到泰州。晋军结阵南行到阳城(在蒲阴县东南),击退辽追兵,又南行到白团卫村,被辽军包围。晋军力战,人马饥乏。东北风大起,辽主下令说,歼灭晋军,乘胜进取大梁(开封)。辽精骑下马,顺风纵火,用短兵击晋军。晋军士兵愤怒,大呼:都招讨使(杜威)为什么不下令反击,让我们束手等死。诸将请出战,杜威说,等风势稍缓,再看情形。将军李守贞说,等到风止,我军已被歼灭了。李守贞与诸将各率所部奋力击辽军,辽军大败,势如山崩。辽主弃车,找到一只骆驼,骑着逃走。诸将请追击,杜威说,碰到强盗,不伤命已经够好,还想拿回衣袋么?辽主因此得逃回幽州。晋军收兵回定州。
晋辽第二次战争,辽军大败,晋军如果乘胜追击,擒获辽主和收复幽州都是可能的。可是,迫近末日的晋,不仅不会利用这次战胜,而且适得其反,战胜促使末日更快地来到。
杜威贪残无比,成德镇所属州县被这个民贼搜括和辽兵屠杀,遍地枯骨,破败不堪。杜威感到无利可图,擅自离镇回开封。桑维翰劝晋出帝惩罚杜威。晋出帝说,他是我的至亲,必无异心,你不要疑忌。桑维翰不敢再谏。晋出帝任杜威为天雄(魏博镇)节度使,让他换个新地方去搜括。晋出帝自阳城战胜,自以为天下平定,愈益骄侈荒淫,尤其喜爱优伶,赏赐无度。桑维翰说,战士受重伤,赏不过帛数端,伶人一谈一笑合意,便给重赏,士卒解体,谁还肯出力!晋出帝不听,免桑维翰相位。晋朝廷上连桑维翰那样的人也没有了。
九四六年,晋出帝任杜威力元帅,李守贞为副帅,率宋彦筠等诸军击辽。下诏宣告:特发大军,往平奸寇。先取瀛、莫,安定关南;次取幽、燕,荡平塞北。又悬赏格说,擒获辽主者,授上镇节度使,赏钱万缗,绢万匹,银万两。杜威早存乘机卖国的奸心,要求禁军都随大军出发。晋出帝一心以为出击必胜,允许杜威的要求,因此,开封守卫空虚,只等杜威的出卖。
辽主至恒州,与杜威军夹滹沱河对峙。杜威使彰德节度使张彦泽为先锋。磁州刺史李谷劝杜威、李守贞造桥渡河,密约镇州守将前后夹攻,定能击败辽兵。诸将都赞成,杜威独不同意,足见当时存心卖国的只有杜威一人,诸将还是愿战的。将军王清建议,自率步兵二千人为先锋,渡河击敌,请杜威率大军继进入恒州城,再合力出击。杜威许诺。王清率所部力战,辽军不能支,向后小退,晋诸将请乘势渡河,杜威不许。王清在北岸奋击,接连派人来求援,都被杜威拒绝。王清对部兵说,元帅手握重兵,坐看我们死战,不发一个救兵,这一定有了异心,我们拚出生命来报国,不要再望援救。士兵都同意,没有一个人退却,战到日暮,王清和士兵全部牺牲了。晋诸军在南岸望见,无不丧气,但还不知是杜威的毒计。
杜威与李守贞、宋彦筠密谋降辽。杜威派密使去见辽主,要求重赏。辽主对密使说,赵延寿资望欠高,怕不够做皇帝,杜威来降,该让杜威做。杜威大喜,决计投降。帐中埋伏刀斧手,召集诸将,出降表令署名,诸将惊骇,不敢当场反抗,都唯唯从命。杜威送降表给辽主,一面令全军出营列阵。军士以为将要出战,踊跃听令。社威下令解除兵甲,说,现在粮尽援绝,应当同你们别求生路。军士都痛哭,声振林野。军士绝不愿降辽,晋诸将没有人敢出来顺从军心,反对杜威,晋军就这样被杜威为首的一群卖国贼断送了。辽主使赵延寿穿着赭色袍(皇帝服色)到晋营,也使杜威穿赭色袍,意思是愚弄两贼,也愚弄晋军,让晋军误解为辽主不想做皇帝,皇帝将在两人中选择一个。
辽主引兵南下,使杜威率已被解除武装的降军随从,另使张彦泽率骑兵二千先取开封。张彦泽长驱入开封,晋出帝上降表,自称“孙男臣重贵”,太后李氏也上降表,自称“新妇李氏妾”。晋亡。辽主使人来抚慰石重贵,说,孙儿不要忧愁,我总让你有饭吃。九四七年,辽主到开封,遣骑兵三百押石重贵一家男女到辽国。这个亡国奴被安置在建州(在辽宁朝阳县境),忍受无限耻辱,偷活了十八年,到九六四年才死去。
辽主耶律德光进开封城,民众号呼奔走。辽主登城楼,使通事(译员)宣称:我也是人,你们不要害怕,我要让你们从暴政下得到解脱。我无心南来,都是汉兵(杜威等)引我来的。晋百官降辽,各镇节度使也大部分投降。辽主自以为中原皇帝做成了,令辽兵以牧马为 名,四出抢掠,称为“打草谷”。辽兵大杀大掠,开封、洛阳附近数百里间,成为白地,又以犒军为名,严令晋官括钱,不论将相士民,都得献出钱帛,所得财物,并不分给辽军,准备运回辽国。赵延寿见辽主已正式称帝,很不满意,请求做皇太子。辽主说,皇太子要天子的儿子才能做,赵延寿怎能做得。当时刘知远在晋阳称帝,诸镇和晋旧将多起兵响应。广大民众也群起反抗,大部多至数万人,小部不下千百人,攻破州县城,杀辽所任官吏。澶州起义军首领王琼,攻入州城,围击辽将耶律郎五;东方起义军攻破宋、毫、密三州。辽主害怕,对待从人说,想不到中原人这样难对付!召集晋降官,宣称:天气渐热,我要回上国(辽)去,留一人在这里(开封)做节度使。说罢,命有职事的晋“富都跟他走,又任命萧翰(辽后族)为宣武军节度使,留守汴州。辽主带着晋降官数千人,宫女、宦官数百人以及晋府库所有财物,离开封北行。路过相州,屠相州城,城中人男子被杀,妇女被掳,婴儿被掷入空中,用刀尖承接,作为行乐,事后查点,凡死十余万人。辽主被迫退出,杀人泄忿,一路上看到荒凉景象,对蕃汉群臣说,破败到这个地步,都是赵延寿的罪过,又指一个汉奸张砺(张砺与赵延寿同时降辽)说,你也有一份。辽主耶律德光总结自己失败的原因,得出所谓三错:令晋官括钱是一错,令上国人打草谷是二错,不让诸节度使(晋降将)早还本镇(镇压民众)是三错。他当然很懊恼,走到栾城(河北栾城县)病死了。辽诸酋长拥戴永康王耶律兀欲(耶律德光的兄子)为辽主。兀欲擒赵延寿,带回辽国。晋降官留在恒州,得免从行。辽侵入中原,尽量发泄野蛮性,烧杀劫掠,破坏极其严重,兀欲回去,算是暂时告一结束。
石敬瑭靠卖国起家,赵延寿、杜威等人学他的样,也想做个儿皇帝,卖国成风,丑恶无以复加。这里,充分说明统治阶级中人能够做出各种罪行,一直做到这样的滔天罪行。军士的情形就有所不同。军士在平时是跟着将领残害民众的,但在紧急关头,一致表现爱国精神,愿战不愿降。驱逐辽军出晋境的真实力量,来自广大民众,辽主所说想不到中原人这样难对付,又说不让诸节度使早还本镇是三错,他从失败中认识到了。他得出利用中原统治阶级压服民众的经验,虽然为时已晚,辽国用来统治燕云十六州,却收得效果,十六州从此成为塞外游牧族入侵的基地。
晋先后凡十二年。
四 汉朝(九四七年——九五一年)
河东节度使刘知远,被晋出帝疑忌,据守本境,不参与晋辽间战争。刘知远广募士卒,杜威降辽,晋兵一部分逃归河东,河东有步骑兵五万人。辽军入开封,刘知远使部将王峻以贺战胜为名,到开封察看形势。王峻回来说,契丹贪残失人心,必不能久据。有人劝刘知远起兵击辽。刘知远说,用兵有缓有急,必须随时制宜。现在契丹正得势,不可轻动。看来,契丹着重在搜括财物,并无大志,天气渐暖,势难久留,等它走了,出兵取天下,可以万全,当时晋藩镇纷纷降辽,少数节度使如史匡威据径州(甘肃径川县),拒绝投降;何重建斩辽使者,举秦、阶、成三州降蜀,都只能做到不降辽为止。南唐以恢复祖业为口实,也不曾设谋规取中原。刘知远的所谓万全之计,虽然缺乏进攻精神,总还算是待机而动,志在恢复。辽军被迫退走,刘知远也就很自然地成为占领中原的皇帝。
与辽主称帝同时,刘知远也在晋阳称帝(汉高祖)。他要试探军心,声称将出兵迎晋出帝来晋阳,所部军士都对他表示拥戴,争呼万岁不止。以郭威等人为首的文武官,也一致劝进,河东军心归附,称帝的第一步成功了。即位以后,自称不忍改变晋国号,仍用天福(晋高祖年号)纪年,称天福十二年(九四七年),意思是在争取晋旧臣来归附;又下诏诸道,禁止为契丹括钱帛,在诸道的契丹人,一律处死。又下诏慰劳农民及保卫地方、武装抗辽的民众。汉高祖这些措施,在晋国境内起着振奋人心的作用,民众组织起义军,到处攻杀辽人,一些被迫降辽的晋官,也杀辽官来求位号,人心归附,称帝的第二步成功了。还有一点是更重要的成功。他按照惯例,商议括民财来赏赐将士。皇后李氏说,不可伤害民众,应该拿出宫中所有财物犒军,数目虽不多,将士必无怨言。他采纳李氏的建议,果然军民都很喜欢。胡三省注《通鉴》,用鄙谚“福至心灵,祸来神昧”,赞美李后有这种识见是属于前一类。事实上鄙谚应改为心灵福至,神昧祸来。李后和汉高祖有识见,能以不括钱代替辽主的括钱,因而出兵向开封,得以通行无阻。
汉高祖具备了这些成功的条件,乘辽军北退,兀欲在恒州称帝,急于回国的时机,令皇弟刘崇为太原留守,自己率大军自太原经晋(山西临汾县)、绛(山西新绛县)向洛阳。各地辽守将萧翰等相继逃走。先锋史弘肇治军严整,所向无敌,汉高祖自太原出发,二十一天进入洛阳,下诏改国号为汉。又八天进入开封,黄河以南州镇都为汉所有。
辽将麻答守恒州,异常残暴。恒州军民听说汉高祖已入开封,群起驱逐麻答。麻答率辽人逃往定州,与定州辽守将耶律忠(即耶律郎五)合兵。天雄节度使社威与麻答勾结,据魏州抗汉。汉高祖率兵攻魏州,城中居民大半饿死,杜威力竭出降。耶律忠怕民众起义,九四八年,弃定州逃归辽国。晋末,河北失陷的诸州镇又为汉所有。九四八年,汉高祖死,子刘承祐继位(汉隐帝)。汉高祖遗命杀杜威。杜威尸体在市上,顷刻间被市人分割成无数碎片。赵延寿也死在辽国。卖国贼罪该万死,死了还是永远遗臭。
晋、汉两朝,武夫的蛮横,比梁、唐两朝尤为突出,晋、汉相比,汉更是登峰造极。武夫首领汉高祖性极残酷,所用大臣如苏逢吉、史弘肇等人也极凶恶。汉隐帝时,苏逢吉为宰相,枢密使杨邠管机政,枢密使郭威掌出兵作战,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史弘肇统率禁兵,三司使王章专掌财政。这些人都是最有权力的所谓国家勋旧之臣。有一天,会合饮酒,史弘肇大声说,安定国家,在长枪大剑,用什么毛锥(笔,指文官)。王章抗议道,没有毛锥,财赋从那里来。王章极其憎恶文官,说:这种人拿起算筹,连横直都不会摆,有什么用。王章要毛锥,是专为搜括民财,并无别用。杨邠也厌恶文士,常说,钱多兵强是国家急务,至于文章礼乐,算得什么。这里当然不是说文官不是民贼,不过,某些文官有时候还可能顾及一些制度,武夫则什么制度都不在意中,各行其所是,一味蛮横,乱成一团糟。
这群武夫中,只有郭威比较有些知识,留心搜罗有才能的文士,得到文官们的好感。九四八年,李守贞据河中,赵思绾据长安,王景崇据凤翔,同时反叛。汉隐帝令郭威督诸军讨伐三叛镇。郭威临行,向文官首领太师冯道求教。冯道说,李守贞著名老将,诸军多是他的旧部,他依恃向来得军心,所以不怕讨伐,你只要不吝惜官物,赏赐士卒,就可以夺取他的依恃。郭威听从冯道的建议,果然大得军心,诸军都愿意为郭威出力击李守贞。九四九年,郭威灭河中、永兴(长安)两镇,杀李守贞、赵思绾,别将赵晖灭凤翔镇,杀王景崇。郭威得胜还朝,不肯独受重赏,推功给在朝诸大臣和将士,汉隐帝因此遍赏诸大臣及诸藩镇。郭威这一作为,仍是冯道所教不要吝惜官物的意思,形式上得赏不比别人多,实际是换来了这些人的好感。九五○年,辽军横行河北,诸藩镇各守本境,不相援救。朝议任郭威为天雄节度使,出镇魏州,仍兼枢密使,节制河北诸镇,得便宜行事。他被授与这样大的权力,就是因为取得了内外诸大臣的好感。
汉隐帝厌恶诸大臣,想用自己的亲信人执掌朝政。杨邠、史弘肇曾在朝上议事,汉隐帝说,再仔细想想,不要让别人说闲话。杨邠说,不用你开口,有我们在。汉隐帝不能忍受,与亲信人密谋,杀杨邠、史弘肇、王章,又遣使者到魏州杀郭威。郭威被迫起兵,下令:攻入京城,准许抢掠十天,全军踊跃听命。汉刑法极残暴,但军纪也还严肃,士卒不敢妄动,郭威用抢掠来收买士卒,军纪又败坏了。郭威留义子郭荣守魏州,自率大军出发,沿路无阻,只走七天,就到开封城外。汉隐帝被部下溃兵杀死。郭威入开封城,纵诸军大掠,城中到处火起,第三天,有人对郭威说,再不禁止,怕今夜只剩下一座空城。郭威下令禁抢掠,到午后才恢复秩序。这次大掠,民奴自然也受害,但被掠的人家主要是汉文武百官。
当时,汉高祖弟河东节度使刘崇在太原,以备辽为名,拥有强兵;忠武节度使刘信在许州,刘崇子刘赟为武宁节度使,在徐州。如果三镇连兵,号召复兴汉朝,对郭威是不利的。郭威定计,声称迎刘赟为汉帝,使刘崇满意,等到刘赟离徐已远,去京稍近,然后连刘信一起消除,刘崇一镇就无能为力。定计以后,郭威请李太后下令立刘赞为帝,使冯道等大臣到徐州奉迎。九五一年,辽兵入寇,攻破内邱、饶阳两城。李太后令郭威率大军渡河击辽兵,又令国事暂委王峻等人,军事暂委王殷。自然,二王是郭威的心腹。郭威到澶州,将士数千人忽大噪,对郭威说,皇帝该你自己做,将士抢掠京城,与刘家结了仇,不能再让刘家人做皇帝。裂黄旗披郭威身上,拥立为皇帝。郭威拥众回来。澶州兵变时,刘赟已到宋州(河南商邱市),王峻、王殷派人带兵去宋、许二州,刘赟被拘,以李太后名义,废为湘阴公。刘信自杀。李太后令郭威监国,汉亡。刘崇于郭威称帝后,据晋阳称帝,国号汉(北汉)。北汉依附辽国,受册封作附庸国。
汉先后凡五年。
五 周朝(九五一年——九六○年)
继沙陀人的三个小朝廷而兴起的周朝,虽然历年也极短促,但在历史趋势上却出现了转机。对沙陀人的野蛮性政治,开始进行改革,唐末以来大分裂的局面,开始转向统一,当乌云层层有加无已的时候,忽然透露出一线微弱的晨光,呻吟在战乱暴政下的民众,感到有些希望了。周政治颇能顺从民意,因此,这个小朝廷是值得重视的。
武夫作皇帝,总要有少数亲信的谋士。谋士是属于文官一类,比起完全武夫来,多少有些政治知识。梁太祖有敬翔,唐庄宗有郭崇韬,唐明宗有安重诲,石敬瑭有桑维翰,这些谋士当权时,武夫的蛮横就似乎差一些。只有汉高祖认为国家大事不可同书生商量,所信任的人都是完全武夫,因之汉政治比前几朝更残暴、更混乱,灭亡也最快,立国不过四周年。信任完全武夫,对郭威是一个教训。
郭威留心搜罗人才,先后得魏仁浦、李谷、王溥、范质等人。他用李谷管理财政,魏仁浦、王溥、范质参与机谋,取帝位和治国,多得这些文臣的助力。九五一年,郭威即皇帝位(周太祖),国号周。
周太祖出身贫家,读过一些书,知道民间疾苦,即位后,首先免除汉时王章所设斗余、称耗等额外苛敛及唐中期以来地方官进奉所谓羡余物,同时,宣布窃盗罪与奸罪,依晋天福元年(九三六年)以前刑律即依唐庄宗的《同光刑律》(《同光律》依据《唐律》及唐末年法令制定)处理,罪人除犯反逆罪外,不得灭族及没收家产。《同光律》:盗窃赃满绢三匹以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