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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好痛好痛……仿佛全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被人用力地践踏、拉锯过一样。
还没睁开眼睛,他就微弱地喊着。‘亚……亚瞳?亚瞳?你在哪里……’
他不关心自己摔成什么样子,但他一定要先确定亚瞳没事,她不准有事!
用力睁开沉重的眼皮,他看到亚瞳就倒在前方不远处。说来幸运,他们两人都落在厚厚的落叶上,再加上底下是松软的泥土,所以,他的身上并没有很严重的外伤。
但亚瞳的情况则大大不同!
她脸色惨白,全身是血,魄风惊骇地撑着疼痛的身体狂扑过去。‘亚瞳?你醒醒!快醒醒!’
他检视她全身的伤口,发现只要有破皮处,就会大量地流出血来。该死!不该这样的,魄风惊慌到无法呼吸。虽然有外伤,但没有理由不断地流出大量的鲜血!一定要为她止血,再这样出血下去,她的性命会危急。
学过急救的魄风迅速地找出背包中所有可以使用的布条,甚至脱掉榇衫撕成布条,努力地绑住每一个出血点。但没有用,她身上每一处伤口仍不断涌出殷红的血来……
快求救!他找出两人的行动电话。该死!全摔坏了!
随着血液诡异的涌出,亚瞳的脸色也更苍白,气息更加微弱,更可怕的是,她的牙龈也一直流血,血液滑到颊畔,一直滴到颈部……
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亚瞳、亚瞳!’魄风大吼着。‘求求你睁开眼睛看着我,亚瞳,你听得到吗?’为什么她还是一直出血?他明明以止血点止血法绑住伤口了。
父亲是学医的,从小在耳濡目染之下,魄风也稍懂一些医学常识,虽然没有跟着习医,但IQ奇高的魄风常常把一些专业的医学报导,当成闲暇时的读物来阅读。
他看着亚瞳,这么怪异又无法控制的流血方式,难道?
他不愿随意猜测,可是──
他突地掀开亚瞳的长袖衬衫,震撼地发现她上臂有不少紫色斑痕,像是不小心擦撞到所留下来的痕迹。
紫斑?紫斑?难道……
魄风又慌乱地打开亚瞳的背包,把那些该死的雪茸草和杂物扔到一旁之后,终于被他找到了──一个药瓶。
一看到药瓶上的英文说明,魄风整个人呆住了,像是被巨雷轰击,最后一丝希望完全粉碎。
ITP!
这三个字把魄风震得傻了。不,不,不可能!绝不可能,他不愿相信!
ITP──血小板减少性紫斑症。
这是一种遗传性的血液疾病,因为血小板不足,无法提供正常的凝血功能。所以,患者在日常生活中要非常小心,绝对不能受伤,一旦破皮出血就会大量流血,危及性命。
这种病有点类似血友病,同样是凝血功能不足所引起的,患者最害怕的就是出血。
‘亚瞳──’魄风悲恸地大吼。‘不!你给我醒过来,我不准你这样死去!亚瞳、亚瞳──’此刻他好恨好恨自己,他不该对她乱发脾气的,他也终于明白,七年前,亚瞳为何会狠心地说她变心了,要他滚!
这就是答案!
‘亚瞳!’
嘶吼中,魄风突然听到前方传来阵阵呼叫声、直升机轰隆轰隆的声音,还有三哥大喊着:‘魄风?亚瞳?你们在哪里?’
楼氏集团可以运用的资源太庞大了,两人一坠崖后,楼行风立刻冷静地要求国家救援单位支援,搜救队伍和救难直升机也在第一时间到达事发现场。
亚瞳有救了!魄风紧紧抱住全身是血的她回吼。‘我们在这里!’
医院。
亚瞳流了非常非常多的血,幸亏紧急送医,否则,此刻的她也许就性命不保了。
手术室外,楼魄风面如死灰地呆在外头,他全身都是泥巴,伤口也很痛,但,他坚拒让护士处理他的外伤。他不能离开亚瞳,他要一直守着她!
行风拿了热牛奶给他,叹气道:‘先喝点东西吧,我知道你很担心,但医生已经在急救了,不会有事的。’
魄风推开热牛奶,掩面嘶吼着。‘亚瞳得的是紫斑症!天啊!紫斑症……她绝对不能流血,该死!我竟然没有保护好她,我竟让她坠崖受伤,我该死!’
他自责到无以复加,他恨自己为何没有保护好亚瞳,他更恨──为什么到了这一刻他才发现整个事情的真相?
七年前,亚瞳没有变心,她一定是发现了自己的病情,才会毅然要求分手。她内心的痛苦比谁都深,但该死的他却在回到日本后,不断地讽刺她、打击她!
亚瞳!他欠她太多太多了,他从没有一刻这么憎恨过自己……
‘别说了,这不是你的错。’行风用力拍着弟弟的肩膀,给予他最大的支持,许多安慰的话涌到唇边又吞了回去。他知道,除非确定亚瞳没事,否则,此刻说什么都是枉然……
此时,急诊室的门开了,医生也走出来,他的衣服上全是血……是亚瞳的血!
魄风立刻奔上去。‘她怎么样?’
他在内心祈求上苍──不要!请不要残忍地带走她!他欠亚瞳太多太多了,他的生命中不能没有她!
医生回答。‘还好你们紧急送医,否则,病人早就因出血过多而身亡了。她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这几天是关键期,病人得的是ITP──血小板减少性紫斑症,这种病分成急性和慢性。若是急性,在抢救无效后很可能立刻宣告死亡,不过根据方才的检查,她应该是属于慢性ITP,也就是危险因子潜藏在血液中,不知何时发病。’
脱掉手术用手套,医生又道:‘正常人的血小板数量,以一立方厘米计算,至少会有十五万以上。但这位病人因为大量出血,目前血小板已经低到五万以下。我们会用药物治疗,不过……’医生脸色沉重。‘如果持续注射副肾皮质贺尔蒙,及丙种球蛋白等药剂还是无效的话,那么……’
‘不!’楼魄风痛彻心肺地怒吼着,一把揪住医生的领口,恶狠狠地咆哮。‘你必须救她!你一定要把她医好,我不准她有事!’狰狞的模样,像是倘若亚瞳有个万一,他会毁了医院!
行风赶紧拉住他。‘魄风,冷静点,我们要相信医生的专业。’
医生对这种家属的激烈反应似乎已经司空见惯,倒不以为杵,平静地道:‘待会儿我们就把她转入加护病房,这几天是关键期,我们会持续注射药物。’
这时,急诊室的门再度打开,几个护士推着病床出来。
‘亚瞳、亚瞳!’魄风狂奔跟上,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全身上下插满针的模样,他的心仿佛也被狠狠撕裂着,跟着她一起出血……
‘亚瞳!我的亚瞳……’
夜晚。
魄风失魂落魄地守在加护病房外,他很想在里头一直陪伴亚瞳,他要紧握住她的手,他要跟她说好多好多的话,他要给她生存的勇气!
但,护士以深怕病人又被探病者身上的细菌感染为由,探病时间一过,立刻把魄风赶出来。
楼行风拿着餐点,步履沉重地走向弟弟。‘你吃点东西吧。’他知道不用劝魄风去小睡一下,因为他绝不会听的。
魄风没有看他,脸上满是挫败与自责。‘不用管我了,我吃不下。’他不能原谅自己,亚瞳为他设想这么多,忍着椎心之痛要求分手,他这笨蛋却浑然不知,甚至一直恨着她,回日本后不断地侮辱她。
天啊,他怎能原谅自己?
行风无言地坐下来,正想讲些安慰的话时,走廊尽头却出现一个老者。
亚瞳的父亲──岛田耕勉!
第八章
行风一看到老者,便低声对魄风道:‘他应该就是亚瞳的父亲,医生说,亚瞳的状况很不好,所以,我想最好还是联络她的家人。’
魄风茫然地站起来。
老者笔直走到加护病房门口,眼神满是哀伤,低声道:‘我是岛田耕勉,我女儿现在在里面吗?’
‘伯父,’魄风扶着他坐下,沙哑地回答。‘她……医生已经尽力抢救了,因为她的血小板指数太低,所以,这几天是危险期……’他本不忍对岛田耕勉说出实情,但,他是她的父亲,有权知道一切。
‘对不起……’魄风心痛地道:‘是我不好,我没有好好地保护她,我不该让她坠崖受伤,不该让她出血,是我的错。’眼底深沉的痛,像是永远没有化开的一天……
‘不。’岛田耕勉却摇头,饱经风霜的脸庞透着浓浓的无奈。‘唉,其实,这一天迟早会来。她遗传了我妻子先天的疾病,我妻子很早就病发走了,七年前,大女儿也跟着病发,努力医治却仍不治……’
他的表情好沧桑,像是──再也无力跟命运对抗了。‘接下来,最小的女儿亚淳也病发了,目前还是慢性ITP,休学在家养病,虽然靠药物勉强维持正常的血小板数量,但……我不知道哪一天小淳的病情会突然恶化,跟着步上黄泉……’
像是胸口被人紧掐着,魄风心痛到几乎无法呼吸!亚瞳的姊姊就是在七年前亡故的?!难怪,那时她说老家有事要立刻赶回去,请了一个礼拜的假,回学校后,她就像变成另一个人,挽着河内俊二的手,说她变心了!
亚瞳──万千支针一起射向楼魄风的心。他好恨好恨自己,他是混帐,当年的他怎么可以相信她的谎言?她那么爱他,忍痛把他逼走,他却一直恨着她……
这七年来,可怜的亚瞳是怎么过的?她刚刚承受丧姊之痛,又要面对男友在学期结束后,头也不回地离开日本,还是充满恨意地离开?天啊,她咬牙独自吃下多少苦,辛酸地咽下多少泪?
老者看着魄风。‘你就是楼魄风吧?我曾在小女随身的皮夹内看到你的相片。我知道,你是她最喜欢的人,不过我想,你们应该在七年前就分手了。’他很清楚女儿的心思,亲眼看着姊姊因病发而断气后,她一定会跟男友要求分手。
‘是我的错……’他的话让楼魄风为之哽咽。‘我……我好愚蠢、我是笨蛋,我不该相信她会变心,我更不该离开日本,没有好好照顾她……’
‘不,你不要这么说。’岛田耕勉伸出手放在楼魄风的手臂上,深深叹息。‘虽然我知道自从跟你分手后,亚瞳整个人就像掉了魂般,郁郁寡欢。但,我想她的作法并没有错,因为她爱你,所以不忍拖累你,她更不愿将来有一天,你会为她伤心……’
岛田耕勉闭上眼睛,幽幽地道:‘我深爱我的妻子,这份感情到现在都不曾改变。她刚走时,我消沉过好长好长的一段时间,如果不是要照顾三个女儿,我根本没有活下去的勇气。
‘但,上苍还是对我太残忍,七年前,我的大女儿也病发了,撑不了多久就随她母亲而去。后来,最小的女儿亚淳又在不久前被检验出血小板持续降低,虽然目前还可以靠药物勉强控制,但我每天都过得胆战心惊,现在……’他哭泣着。‘竟连亚瞳也……’
浓浓的悲哀让楼魄风听得整颗心都拧成一团。他挫败地把脸埋在双掌间,一遍遍地问自己──他到底可以为亚瞳做什么?他该如何救她?
岛田耕勉又道:‘亚瞳会在七年前逼你走,是万不得已的决定,大女儿办丧礼时,她的男朋友──森下博史整个人都疯狂了,他无法接受亚季子死去的事实,趁着夜半时分,还试图在亚季子灵前自残,幸好被发现得早,紧急送医……
‘但,我知道这七年来博史还是无法忘记亚季子,他深爱着她,不肯接受她已经走了的事实,以致日日藉酒消愁。他也常来看我,泪流满面地问我,亚季子没死,对不对?以为我们只是把病重的她藏起来了,求我让他见她……’
森下博史?魄风惊骇地听着,同一时间,他也把亚瞳公寓前那个男人跟这个名字联想在一起。难道……那男人就是亚季子的男朋友?他去找亚瞳只是想看看亚季子的亲人,向她哭诉……
天啊!魄风更恨自己了,他竟一直误会亚瞳,还骂她是无耻的女人。该死、该死!为什么今天生病的不是他?他甘愿为亚瞳承受所有病痛与灾难!
他多么渴望──此刻躺在病床上的,是他,而不是亚瞳。
虔诚地向上苍祈求,他愿意以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所有的财富、幸运、健康、甚至性命……请求跟上天换一样东西──亚瞳!
数日后。
也许是魄风夜以继日的祈祷感动上天,再加上药物的治疗,昏迷的亚瞳终于在昨天苏醒了。
她苏醒后,魄风便要求院方将她转入头等病房,病房内除了拥有完善的急救设备之外,因为是独立的房间,亚瞳可以不受外人干扰,好好地休息。
魄风坚持要留下来照顾亚瞳,楼行风则带着属下先回东京去。他知道自己留在北海道根本帮不上这对恋人的忙,既然雪茸草针对血液疾病具有特殊疗效,那么,他便要亲自监督,期望早一天研发出最珍贵的成果。
门被打开了,魄风提了满满一大袋食物进来,看到亚瞳正怔怔地看着窗外,一箭步便奔过去。
‘你睡醒了,怎么没有加外套?’他心疼地拿起一旁的外套,细心为亚瞳披上。
轻轻梳顺亚瞳的长发,魄风眼底满是爱怜,刻意以最轻松的语气道:‘你今天的气色好多了,只要再配合治疗,你一定很快就可以出院。来,吃点东西吧,我买了你最喜欢吃的食物,有章鱼烧、也有烤鳗鱼和桂花拉面,你要先吃哪一样?’
‘魄风──’亚瞳按住他想打开袋子的手,淡然微笑。‘我待会儿再吃吧,现在真的没胃口。’
‘你怎么可以没胃口?医生说你最好多摄取营养品,才能增强体内免疫力。告诉我,你还想吃什么?我可以立刻去买!’
‘真的不用,’亚瞳感慨万千地看着他,叹息。‘你……唉,你不用对我这么好的。’
苏醒后,看到魄风的第一眼,她就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唉……为何还是发生她最不希望的事?她不要拖累他,不要他眼睁睁地看着她发病,甚至死亡!她怎舍得让他受这些苦?
‘你再说这种话,我要生气了。’魄风佯怒地把她的小手举起来,贴住自己的脸,坚定的视线直直看入她眼底。‘你不是别人,是岛田亚瞳,是我此生唯一的爱!我……我只恨自己以前为什么那么愚蠢,竟然傻得相信你的话而分手。我更恨自己没有好好保护你,让你坠崖受伤……’
‘不。’亚瞳摇头,阻止他再说下去。‘你没有错,其实,我一直认为七年前要求分手,是我此生做的最对的一件事。你也知道博史哥的现况,唉……我怎忍心让你变成那样?我只遗憾一件事──其实,我不该与你相遇,像我这种病人,根本没有谈恋爱的权利……’
‘不!’魄风真的生气了。‘什么叫做没有谈恋爱的权利?我不许你这么说,不管是谁,都有追求真爱的权利,我不准你把我们的相遇说成是遗憾。’
他深深、深深地凝视着她,像是要把两人的灵魂紧紧相系在一起。‘亚瞳,你还不知道吗?跟你在早稻田大学交往的那一年,是我此生最快乐的时光!从小,我就被别人称为电脑神童,有太多太多赞美与欣羡的眼光投注在我身上。但,我不要那些虚华的浮名,我只要你。世人千千万万的赞赏也比不上一个岛田亚瞳!再多的荣耀与财富,也比不上你温暖的手!’
他吻着她的手,沙哑地继续说着。‘直到跟你在一起时,我才知道自己也可以享受平凡人的幸福。一个吻、一碗简单的泡面、一条长长的围巾、一个会心的眼神……都给予我莫名的感动,只因为对象是你!亚瞳,跟对的人在对的时候相遇,是上天最大的恩赐,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找到命中注定的伴侣,我何其幸运能遇到你,你怎么可以狠心地否认我们的相遇?我不准你否认我们之间的幸福!’
亚瞳的泪像珍珠般落下,哽咽着。‘可是……我没有办法给你幸福,我不是你命中注定相遇的人,我……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
‘不准说!’魄风按住她的唇,不让她把那个字说出来,强悍的气势足以主导一切。‘不会的!永远不会有这么一天!你会好起来的,这不是绝症,我相信你很快就会复元!’
亚瞳伤痛地噙着泪水说:‘不用安慰我,也不用告诉我气色变好了,我知道自已的情况并不乐观……’虽然魄风故意在她面前表现出神釆奕奕的模样,但,她由医护人员的眼神中,还是敏锐地得知──自己的情形很不好!
‘魄风,’她深吸一口气,以最坚强的语气道。‘我知道你不爱听,但我还是必须告诉你,如果……如果那天真的来临了,请你不要哭,请你坦然面对,你要微笑地送我走,庆幸我到一个永远没有痛苦的地方。你更不准意志消沉,像博史哥那样日日藉酒消愁,我在天上会生气的。如果你爱我,就答应我,好不好?’说到最后,她已泣不成声了。
‘亚瞳!’魄风紧紧抱住她,痛苦的脸庞埋入她颈间,连续深呼吸,不许自己跟着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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