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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大将军赐座。”汉武帝有些艰难的说了几个字,似乎因为下午与太孙和江都公主说的话太多了,让他有些不堪重负。
霍光走近汉武帝,在距离床榻半丈的地方停下了脚步,随即便有内侍为他搬来了一个木制的矮凳。
“谢陛下。”霍光微微拱了拱手,而后便泰然的坐了下去。
“你们先退下。”没等汉武帝开口,霍光先一步说道。
霍光的举动已经非常逾越了,甚至有些不敬,内侍们没有反应,都努力的低着头不敢去看霍光,其中一些胆小的身子甚至有些微微的颤抖。
一时间殿内气氛凝固,霍光坐在矮凳上倒是气定神闲,汉武帝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霍光脸色,却没有与霍光的目光交错。
“都下去吧。。。。。”数息之后,汉武帝终于淡淡的说了一句。
内侍们终于低着头如蒙大赦的快速退下,等厚重的殿门再次关闭,偌大的寝殿中又只余下汉武帝与霍光君臣二人。
“大将军深夜至此,所为何事?”汉武帝身子向下平躺了一些,似乎刚才那样斜靠着也让他感觉很累。
霍光闻言缓缓的站起了身,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说道:“听闻陛下今日对太孙有所交代,想必陛下已经安排好了后世吧?”
汉武帝闻言微微一愣,他不奇怪霍光能知道自己召见刘进和刘细君的事,但是霍光说出这样肆无忌惮的话却让他大感意料,这与霍光一向的表现背道而驰。
“你。。。。。真是越来越大胆了。。。。。。这番话若落入外人耳中,又少不了一个飞扬跋扈的名声,若留于史册恐怕有损你霍光大汉忠良贤臣的形象吧?”汉武帝的声音有些沙哑,虽然意外,又却并未让汉武帝表现出怒意。
“史书不过留给后人看的罢了,等臣都死了,还管世人如何看我?”霍光笑着说道,又上前走了两步,离得汉武帝更近了。
“说吧,有什么事?”汉武帝一直盯着霍光的眼睛,此刻他在霍光眼中只看到从容与自信,却没有什么不敬或杀意。如今的霍光看汉武帝,已经用着平等的目光,即无仰视之意,也无不敬之意,就像两个相交数十年的老友。
“臣就是想问问,陛下打算如何安排臣?是打算让臣随陛下一起走呢?还是让臣再活几年?”霍光目光毫不避讳的看向汉武帝,言语更是毫无顾忌。
汉武帝又是一愣,不过随即脸上竟然也露出了笑容,他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自己床榻,说了句:“坐下说话吧。”
刘彻让霍光坐在自己的床榻上,这可是连刘进都没有的待遇,原本霍光那有些咄咄逼人的问题,不仅没有让汉武帝生气,似乎反而让汉武帝安心不少。
“朕不会让他们乱来的。。。。。这些年来虽然少有与你交谈,朕却早已视你为知己了,不用客气坐下吧!”汉武帝继续说道。
“那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能被陛下引为自己,臣此生之幸也!”霍光也不客气的坐在了床榻边。汉武帝那一句‘朕不会让他们乱来’的话,让霍光也明白了汉武帝的态度。
霍光坐下,汉武帝微微侧了侧身子,想要面对着霍光说话。霍光见状便起身托着汉武帝的后背帮他翻身,不过这一拖之下霍光发现,汉武帝的身子竟然异常的轻,这与霍光心中那个一直高大伟岸的汉武帝有些出入,这时候霍光才猛然发现,即便这个一代雄主,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在他大限将至之时也如所有老人一样。。。。。。
“霍光啊。。。。。你的头发也白了。。。。。。”翻身之时,汉武帝看到了霍光的鬓角,他发现霍光两鬓已有不少的白发。
霍光如今才三十多岁,在这个时期虽然不算年轻,但也不能称之为老。不过这些年霍光南征北战,尤其最近两年几乎整个大汉的重担都压在了他的肩上,提前的衰老却是无法避免。
“呵呵,不老不行啊。。。。。”霍光将汉武帝扶好,而后无奈的笑了笑,又坐回了床榻。
“朕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如今时日无多了,再不问怕是没机会了?”汉武帝认真的看着霍光,没有皇帝的高高在上,如同一个将死的老人。
“陛下请问。”霍光也看着汉武帝,眼神没有丝毫闪避。
汉武帝一直盯着霍光的眼睛,好像害怕看得不够清楚一般,而后才认真的问道:“若朕归天之后,大汉会如何?天下将何去何从?”
霍光如今虽然孤身在长安,但是他在河西依然有十万精锐,在渔阳上谷方向还有八万骑兵。这些兵马都是霍光的嫡系,也是霍光只身入长安,如今还能如此自信的原因。
现在的情况就是,即便汉武帝已经调回了十几万大军在长安附近,但是也不敢动霍光分毫。要杀霍光容易,可是敦煌还有霍光的嫡长子霍安,还有他的一干心腹,还有一个霍棠。。。。。。
正如汉武帝说的那样,霍光一死这个刚刚走出困境的大汉便会真正的四分五裂。即便没有外敌,霍光的嫡系肯定会拥兵自立不说,西南诸郡和如今的幽州朝鲜之地也极有可能跟着自立,一旦出现这样的情况,大汉的江山便有可能就此断送。
霍光也很认真的看着汉武帝,而后郑重的说道:“陛下想的有些多了。。。。。当年秦皇政横扫六国一统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设郡县集权于一身,自号始皇而不立年号,意图江山永固万万年,却不过二世而亡。。。。。。陛下是一个好皇帝,也是古今未有的伟大帝王,但陛下也无法左右后世之事,而臣。。。。。。。也不能。。。。。。”
汉武帝身子重重的侧了下去,又变成了平躺的姿势,仿佛刚才已经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不过,臣可以保证,臣有生之年不会让陛下的江山出什么乱子的!”就在汉武帝失望的时候,霍光突然说了一句。
“哈哈。。。。。。也对。。。。。。若刘氏子孙无能,就算占着皇帝宝座也于天下无益,这个位置应该有德者居之,朕的想法确实荒谬了。。。。。。”也不知是霍光的话,还是汉武帝人之将死看得开了,竟然一下想通了,这个困扰历代帝王的问题,反倒在汉武帝临死前解开了心结,不在执着于自己的江山能传几代了。
“陛下选了个好太孙,至少太孙一代大汉依旧会繁荣鼎盛。”霍光站起身来看着汉武帝,刚才汉武帝那下侧倒,也让霍光心中一紧,他离的近能感觉到汉武帝的变化。此刻霍光感知中,汉武帝就如同风中摇曳的烛火,仿佛随时都可能熄灭一般。
“好啊。。。。。。朕还要谢谢你迫使朕选了进儿。。。。。。朕真想黄泉路上还能再回头看看进儿治下的大汉江山啊。。。。。。”汉武帝眼皮微微有些沉重,语气也越发低沉,声音断断续续的说道。
“陛下。。。。。”霍光心中大感不妙,凑上前去叫了一声。
“朕。。。。。想休息了。。。。。这一生太累。。。。。”刘彻已经闭上了双眼,脸上露出一丝安详。原本他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要说,不过最后却放弃了,只感叹了一句人生太累便再无声响。
霍光看着汉武帝安详的脸庞,而后毅然转身向殿外走去。当寝殿厚重的木门,再次被霍光亲手推开的时候,殿外张安世霍嬗和大量的内侍都还恭候在外。
“张安世,立刻戒严长安。霍嬗去通知太孙和江都公主来长乐宫,同时传唤御史大夫和朝中九卿以上的官员速至长乐宫。”霍光沉声对张安世和霍嬗说道,他的话让殿外之人都是心头一紧。
“大将军这。。。。。。”张安世小心的问道,他大概猜到了霍光这么安排的用意,但是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快去吧,陛下恐怕不行了!”霍光重重的叹了口气,没有隐瞒什么的对张安世说了一句。
很快张安世和霍嬗便去安排,霍光一直站在殿外,他背负着双手,看着长乐宫无数卫队往来,殿外那紧张的气氛与他有些格格不入。
很快刘进和刘细君最先抵达长乐宫,当刘进和刘细君看到霍光独自一人站在殿外,先是微微一愣。他们在得知皇帝快要不行的消息时开始还有些不相信,因为下午他们才见过了皇帝,虽说汉武帝状态不好,但也不应该这么快。
“见过大将军。”刘进和刘细君主动施礼。
“见过太孙殿下和江都公主。”霍光也随意的拱了拱手,有些敷衍的说道。
以前刘进和刘细君私底下都是称呼霍光老师,此刻却以大将军相称。或许在两人心中有些疑惑,这个时候霍光孤身一人在长乐宫,又正好传来皇帝弥留的消息,他们下意识的以为这其中与霍光有关。
“进去见陛下最后一面吧,或许他还有什么对你们交代的?”霍光大有深意的说道,又看了刘进和刘细君一眼。
两人微微躬身,便急冲冲的走入寝殿中,他们感觉现在站在霍光面前也是压力巨大,仿佛霍光一言不合就有可能杀了他们一般。
随着刘进和刘细君进入寝殿,很快的桑弘羊于九卿和其他几位重臣也都来了,苏武现在也是九卿之一,不过他也还在从西南返回长安的路上,除了苏武便只有一个宗正卿刘安国没有来,这位老皇叔已经很少现身了,实在是老的走不动了,不过却是一个极其长寿的人。
很快寝殿外就聚集了十多人,这十多人便是如今长安最顶级的重臣。当然或许这些人加起来也不如一个霍光。
“陛下有旨,传诸位臣公入殿。”过了一会一个内侍匆匆走出寝殿,对着殿外十余人传唤道。
这些重臣整了整衣襟,而后恭敬的进入寝殿,所有人都知道,恐怕这次最后一次见汉武帝了。
桑弘羊走在最后,就在他要跨入寝殿门坎时,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霍光依旧站在殿外屋檐下,并没有进入寝殿的意思。
“大将军为何不进去?”桑弘羊返身快步走到霍光身边,小声的问道。
“御史大夫快进去吧,我就不用进去了,该说的陛下已经与我说了。”霍光淡淡的开口说道。
桑弘羊微微一愣,不过随即也不再多说什么,又快速的进了寝殿。
霍光无喜无悲的站点殿外,他也不关心殿内发生了什么。似乎他只是不愿意去见到到汉武帝离开时的样子,只想在外面等一个结局。
“陛下。。。。。。”很快霍光就在殿外听到了一阵悲戚的声音。
霍光默默的低下头,他知道一代雄主汉武帝已经彻底离开了这个世界。对于这位大汉皇帝,霍光心中依然还是敬重多过其它,虽然随着霍光权势日重,他与汉武帝有着长久的明里暗里的交锋,但是两人都一直克制在以大汉社稷为重的底线中,这也是霍光真正敬重汉武帝的地方。
当张安世和霍嬗再次返回,向霍光回复已经戒严长安之后,霍光才再次走入汉武帝的寝殿。
此刻寝殿之中一片悲戚,刘进等人都跪在刘彻的遗体前悲痛的哭泣着。而汉武帝依然安详的躺在床榻上,似乎他走的时候并无痛苦。
“陛下已驾崩,请太孙殿下立刻继位大统,以安天下臣民。”霍光站在朝臣和刘进的身后,他没有向汉武帝遗体跪拜,而是远远的对着刘进躬身说道。
“恭请太孙殿下继承大统。。。。。。”朝臣们这时候也反应过来,转头向着刘进拜下,请他登基为大汉皇帝。
国不可一日无君,刘彻虽然死了,但他从发丧到举行仪式,最后到下葬入殓,是个极其复杂和漫长的过程,时间一般都要上月之久。而在这所有的事情之前,最重要紧迫的事就是新皇登基。
只有新皇完成了登基,才能名正言顺以皇帝的身份主持先帝的丧葬,才能确立正统,也才让天下安心。
第三二五章 突如其来的先帝遗诏
先帝驾崩,新皇登基,这是历来最容易出乱子的时候。不过有大将军霍光坐镇长安,他早已在第一时间安排好了一切,直到第二日的太庙祭祖,和在未央宫大殿举行的登基仪式,都没有出现一点意外。
刘进就这样隆重而安稳的登上了大汉皇帝的宝座,虽然那个位置他已经坐了一年有余了,但这一次他是真正以大汉皇帝的身份,在大殿之上接受了群臣的朝贺。
在大将军霍光的带领下,满朝文武足有上千人出现在未央宫,其中还有几个时辰前刚入长安的梁王和淄川王两位刘姓藩王,也有从西南返回的大鸿胪苏武,还有从幽州归来的万贯侯吕术,一场庄严肃穆的登基大典足足持续了大半日。
新皇登基首先要做的便是为先帝确定庙号与谥号,算是对先帝的盖棺定论。不过西汉对于庙号给予是整个中国历史上最为慎重的时期。因其太过慎重,非大功大德而不可得,所以并不是每一个西汉皇帝都有资格拥有庙号,就连刘彻的父亲,堪称明君圣主的景帝都没能享有庙号,便可见其一斑。
汉武帝的谥号在他还没死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在小范围内流传了,不过这一流传成为了当世最大的秘密,不仅知道的人少,而且凡是知道的都讳莫如深。西汉推行以孝治天下的国策,这一点西汉一朝从未改变,从刘邦之后的皇帝,死后谥号前都冠以孝字,而刘彻的谥号便为孝武,这一点早就确定了,这个谥号也很快便在朝堂上通过了。
接下来最为郑重,也是最难的便是庙号问题。刘彻的功业享有单独庙号是肯定的,不过古法中只有太、高、世、中这四个字可用,另外按照‘祖有功,宗有德’的标准,在配以祖或宗,如此一来最多便只能组成八个庙号。而刘邦已经占了太祖庙号,刘恒又占了太宗庙号,太字开头的庙号也就完全无法使用了,刘彻的庙号便只能在剩下的世、高、中、三个字里面选了。
原本高所代表功高,而祖也代表功高,高祖这个庙号其实最适合刘彻了。不过西汉这个朝代,由于刘邦的关系,高祖这个庙号也不能用了。因为刘邦的谥号为高皇帝,而原本谥法中也没有‘高’这个字的,但是当时为了体现刘邦的特殊和伟业,硬是不尊谥法的冠了一个高皇帝的谥号,而后来世人又习惯性的将他庙号与谥号合在一起,称他为高祖皇帝。
这样一来最符合刘彻的一个庙号也没法用了,一时间朝堂之上也为此争论不休。而争论的焦点便落在了,究竟是为刘彻上世祖还是世宗的庙号上?
“世祖这个庙号不合适,商有盘庚迁殷,重开殷商盛世,故为世祖。今先帝一生丰功伟业,是为大汉更上一层楼,我看就定为世宗吧。”最后霍光一锤定音的确定了汉武帝庙号为世宗。
世祖这个庙号一般为中兴之主,刘彻在位时大汉一直保持着统一状态,所以这个庙号也不适合他,其理由也比较有说服力。
庙号谥号确定,关于汉武帝的事情也就基本告一段落。至于刘彻下葬出殡则要等到许久之后了,因为一来还要为刘彻入殓设灵堂,等着大汉刘姓诸王来长安祭拜,同时也要对茂陵地宫做最后的修缮检查,需要等这些一切妥当之后才会真正的下葬。
只要不是国家动乱的非常时期,其实在先帝驾崩新皇登基的时候,那些封国之王都是要前往长安祭拜的。一来是对先帝的尊敬,而来也是觐见新皇,承认新皇正统。
而西汉时期对于诸侯王定期到长安朝拜述职还是有很好的规定,比如每年春季的‘春朝’中要求,诸侯王必须亲自到长安接受皇帝的问询。除了实在年纪太大,皇帝特旨的可以不用来,其他的都必须遵循这一规定,而每年秋季还需要派王国大臣代为‘秋朝’。
这一次汉武帝去世,大大小小的十多位刘姓诸王都会来长安,那些距离较近的也就三五日左右便能到达。此时长安左右有十多万大军,这些诸王只是奔丧,随从人数有着极为严格的限制,他们自然也不会成为什么不稳定的因素。
其实自推恩令后,西汉在封国和郡县并行的制度下走出了一条非常好的道路。这条道路使得这个国家能够一直保持着良好的中央集权,而又不会造成地方势力过大。只是顾此失彼之下,这个朝代的每一位帝王都会重用外戚,而外戚专权便成了这个帝国最大的弊病。
新皇登基,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便是封赏功臣,建立全新的朝政班底。刘进这一次也基本遵照了汉武帝的安排,将上官桀,张安世,金日等人都安排在了重要职位上,连霍嬗都成了九卿之一的卫尉,丙吉也做了廷尉。
而霍光已经是大司马大将军,官职上已经无法再进一步了,刘进便直接为他增加了一万户食邑,整体食邑达到了一万六千多户。又因为霍光没有设立丞相的意思,这个三公之首的位置依旧空悬着,那么同样功劳极大的桑弘羊,官职上也就无法再进一步了,他也只能增加食邑,不过没有霍光那么多,却也增加了八千户,堪堪就要达到万户侯了。
另外还有两个同时进行的封赏,便是加封了梁王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