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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用说吗?收集宝玉嘛。”
美鹤手中的手杖顶端宝玉闪亮起来,仿佛呼应主人的话:“对呀。”最初闪红光,接着是浅绿、篮,之后是琥珀色。
是四色。已经闪过四色。
亘的勇者之剑和美鹤的杖,在收集宝玉方面的结构不同吧。勇者之剑把收集到的宝玉嵌于剑锷,因而日益强大。不过,似乎美鹤的杖在顶端镶有宝珠,每当美鹤找到锌新的宝玉,宝珠吸取新宝玉的能量,增强力量。
“只剩一颗而已。”美鹤望一眼杖,说道,“剩下的一颗在北大陆。所以,我非去不可。”
“你是说,因为急于赶路,没有工夫听迪拉·鲁贝西教王的话吗?”
美鹤黑色的瞳仁一下子变大了:“嘿,那么说,你还是去过迪拉·鲁贝西了?”
“对,去过了。”
“老好人啊。还真去了呀,是在没想到。”
亘不理会他的嘲讽的腔调,直视着美鹤。
“迪拉·鲁贝西毁灭了。教王也死了。”
美鹤不做声。
“逃亡者也死了,活生生冻住。你是知道的吧?”
依然沉默。海风吹拂着他的头发——比在托利安卡魔医院见面时更长了。
“你曾跟逃亡者在一起吧?明知他想北渡,打算利用他?”
“只是获取信息而已。”美鹤说道,“还是他再三央求的啦。那小子说,给船长预付款后,就身无分文了。”
亘的视线定定落在美鹤脸上,问道:“逃亡者携带的图纸在哪里?”
不知何故,美鹤眯眼笑了起来。亘随即明白了:这就是回答。“
亘向风船的船尾伸出右手。“还回来。马上。”
话音未落美鹤便反问道:“为什么?”
“如果那东西落在北方统一帝国手上,南大陆便处于危险之中。”
美鹤的微笑漾开来:“你小子说话真怪。”
“有什么可笑的呢?”
“动力船的设计图而已,怎么会有那么大危险?”
亘急了:“你不知道?不明白?不可能吧?”
“北方统一帝国的事情,我不大了解。”美鹤闪烁其词,“即便是这边南大陆的事情,我也不甚了解。”
他的视线一下子透向所若镇。投向因他的魔力而七零八落、寂寥的港口城市。
“我并不是来观光旅行的。幻界国家的事,我不可能放在心上,没有那个时间。因为我要全力以赴实现自己此行的目的啊。”
说道这里,他微微一笑。
“你好像挺能狂的嘛。你那护腕是什么?上次见你就注意到了。那是什么『高地卫士』之类的标记吧?你在努力维持幻界治安?挺悠闲的嘛。”
这句话深深地触到了亘的痛楚。这一点出乎美鹤的意料,甚至出乎亘本人的意料。亘早就不想再迟疑不决了,所以感觉更是痛切。
“北方也好南方也好,管它呢。我没兴趣。不过,亘,你想想吧。就算你是所热爱的南大陆,例如这阿利基达——”
美鹤两手一摊,像是站在船尾作演说。
“——是个矿山和工业的国家。双方都只是光凭人力,用极原始的方式进行生产。不过,不用多久就有人来发明动力了吧,时间问题而已。幻界也会进步嘛。不,必须进步。为此而提供必须的条件,你为何那么忌讳呢?”
亘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假如那是幻界的产物,情况就跟你说的一样。可是,那些设计图纸不同。那是从现世带进来的。这是不对的!”
“为什么不对?”
对这一下快捷的反问,亘答不上来。美鹤似乎早有预料,紧接着说下去。
“算了吧,我没心思辩驳这些。总而言之,我需要这些设计图纸。所以,不可能交给你。”
亘不由得发出恳求的声音。
美鹤的回答颇为冷静:“为了跟加玛·阿格利亚斯七世皇帝做交易。我所要的第五颗宝玉,就镶嵌在北方统一帝国皇室代代相传的皇冠上。”
亘感到血压骤降,血正从脚尖流走。向下望,仿佛看见自己的鲜血正从桥板间滴滴答答地流向大海。
“是皇冠啊。光是求人家,才不会给你哩。所以,必须拥有对方求之若渴的交换物。说是在的,被迪拉·鲁贝西的教王呼唤之前,我还毫无着落,一筹莫展。所以嘛,他这是雪中送炭啦。”
亘感觉到,自己对美鹤曾拥有的——理应曾经拥有的信赖和亲切感,像酒精一样蒸发、消散无踪。而内心里,原本由信赖和亲切感占据的空间,正由新生的狂怒取而代之。
“——你说有对方求之若渴的东西?”
“噢,没错。北方想进攻南方,对吧?这一点我倒是知道的。”
亘的愤怒爆发了。
“那么说,你为了把第五颗宝玉弄到手,要把南大陆的人民出卖给北方统一帝国?你要做的,就是这么回事啊!”
美鹤脸上嘲讽和自得得表情消失了。他的眼里浮现出怀疑和不安,以及一丝担心亘的神色。
“三谷,”美鹤喊了亘在现世的姓,“你没事吧?”
他真的在担心我。但亘无从猜测,那是为什么。这家伙想说什么呢?
“你在说梦话哩,胡说八道。”
“不是。”
“怎么不是?你忘记了?你为何要通过要御扉来到这里?是为了成为一名『高地卫士』?是为了和幻界人民和睦相处过日子?不是吧?”
这回轮到亘不说话了。没有出口的抗辩在亘身体里晃动、震荡。
“你是为了改变自己荒谬的命运而来到这里的。幻界并非我们待的地方。不改变命运,返回现世,待在这里毫无意义。最要紧的一点,你全都支柱脑后了?”
无从反驳。
亘回想起事隔许久的事情,被爸爸责备,自己不能接受,摆出自己的理由反驳时,总是这个样子。爸爸花时间拆毁了亘的立足点,然后告诉亘,错在亘这边。直至亘不得不承认,只因自己在错误中陷得太深,所以连自己错了也不知道。
“我没忘记目的。”
好不容易才小声地说出这么一句。不过,美鹤似乎听见了。应该说,他看穿了亘要这样辩白的吧。
“不,你忘了。你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
美鹤一声叹息,把杖换到左手。
“不好意思,我得赶时间。不能因为你就耽搁下来。如果设计图纸交到北方,开始进攻只是时间问题。虽然南大陆现在也处于混乱中,但变本加厉的躁动将要开始了吧。你收集到几颗宝玉了?太乱——不,战乱一起,会不比现在难找得多,加紧为好。”
亘无法控制纷乱的思绪,说道:“如果你先抵达命运之塔,我就失去了寻找宝玉的意义。余下的一人只能成为『半身』。”
美鹤正在抽身离开船尾,他吃惊似的扭过头来。
“『半身』?是怎么回事?”
美鹤也有不知道的事情?亘惊讶的同时,感到一种嘲讽的爽劲。“为了重建『大光边界』,还需要来自现世的人柱。”
因激动和混乱,亘很难解释得很好,但美鹤理解得极快。
“是这样。”美鹤见解地点点头,瞪大了眼睛。
极短暂得沉默。海鸟在鸣叫。
美鹤往下说,语气依然如故。“既然如此,就更要赶路了,我和你来到这里,利害明显对立。因为这项竞争注定要分出胜负,所以不可能友谊万岁地同时冲过终点线。没办法,我们都运气不好。”
期待美鹤有怎样的反应呢?亘连自己都不明白。因为亘绞尽脑汁也想像不出美鹤迟疑不决、甚或怯懦的表情。
所以,他此刻的答复,较之任何其他的反应,最适合他。美鹤在幻界之旅变得更强,更像他自己了。
亘几乎热泪涌流,他眨巴着眼睛,不是因为悲伤,而是海风的缘故,是龙卷风扬起尘埃造成的。
“亘。”
亘一定神,发现米娜已来到身边。基·基玛也在。亘虽然回过头来,却未能直视二人的眼睛。
“刚才的话……是真的?”
米娜的声音颤抖着,亘默默点一下头。
“岂有此理。”基·基玛嘟哝道。他那庞大的身躯,为何发出如此细小的声音呢?
“我不信。我不相信,亘。”
基·基玛迈出一大步,扳住亘的肩头,将他的身体转过来。
“我不相信亘要被选作人柱。”
亘仰望基·基玛的大脸,望着他总是和善的圆眼睛。
“可是,你相信幻界的人柱规定吧?如果相信,不就是了?”
“不一样的!”
“一样。不同的是:在许多人中间选一个或者在两个中间选一个而已。”
亘握住基·基玛的手。
“萨卡瓦乡下的长老也知道这回事。所以他对我说,不能犹豫不决。”
一下子,基·基玛的身体看似缩小一圈至两圈。仿佛半个魂魄已出窍。
“长老他……”
亘说不下去了。他从心里觉得歉疚。对不起啊,基·基玛。
“你什么时候知道这回事的?为什么……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我们——不是伙伴吗?”
“是伙伴。”
“要是知道了这回事,我也好,米娜也好,无论如何也要赶紧上路,让你尽早见到女神……我还可以为你做更多、更多事的呀。”
基·基玛眼睛湿润。亘这回真要热泪盈眶了,他猛然扭过头,望着风船。
“美鹤!”
“还有什么事吗?”
“如果我说……”
为何多此一问呢?答案是明摆着的了、
“现在不是为南大陆的和平,而是为了阻止你获得最后的宝玉,为了在竞争中胜过你,我要夺回设计图纸——那么……”
“那么?”
“——那么,你会怎么样?”
美鹤没有任何犹豫,声音凛然如故。
“跟你对决。”
美鹤的眼光坚定地直视亘的瞳仁。
“并且取胜。我更强大了,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
亘颓然。米娜忍不住冲上来,抱住亘的肩头,怒斥美鹤:
“你这算社么!你还能叫朋友吗?你这人有心肝吗?”
美鹤面无表情,双手持杖不作声。对米娜不屑一顾。
“你说话呀!”
米娜变成了哭腔。亘轻轻地推开她。
“不要紧,米娜。”
“可是……”
美鹤一仰头,把杖头宝玉举过头顶,开始念诵咒语。虽然声音很低听不真切,但他的做法非常地道、纯熟。
飘浮在海面上空的风球开始骚动。它们时而松懈开来,时而融合为一体,随后变成了一件特大风罩,笼罩了风船。
美鹤乘坐的风船缓缓飘离海面。在大风顶托下,悠然飘升。
亘抬起头,与在船尾俯视的美鹤目光相遇。
“再见。”美鹤说道。
风罩哗啦哗啦响,变成了通往无垠大海远方的风管道。美鹤搭乘的风船轻快地滑入其中。
渐行渐远,越来越小。在海天交接的朦胧之中,风船突然消失了。
消失了。
“出海了……”
基·基玛茫然若失。
“那样子出外海,这边的风船追赶不上。出了大海,即便不用魔法,只要扬帆驾船,可以一直驶往北大陆。”
米娜颤抖的胳膊紧紧抱着亘。
“再见。”
当说出这句话时,美鹤眸子深处微微闪亮了一下。亘觉得自己看见了,那是火花。无论刚刚了解的『半身』真相多吓人,无论最终结论多残酷,正因为如此,如果此刻止步于左思右想、穷根究底,就无法行动了。一半心思持这种主张;另一半心思则竭力说服自己留下来,倾听朋友的意见、不要丢下朋友——这两种心思在美鹤身上冲突,迸发出火花。
不,不对吧?也许那不是美鹤眸子深处的闪光,美鹤是对的,我错了。亘认输的半个心思,和坚持自己正确,没有输掉的半个心思搏斗起来,迸发出火花。也许是这种火花映在美鹤眸子里而已。
二十一 加萨拉之夜
加萨拉笼罩在暮色中。
出入该城镇的大门紧闭。环镇围墙燃着松明,火星飞溅。与亘离开时相比,松明数目增加不少了。大概是强化装备的必要吧。
尽管如此,在『哈涅拉』引发混乱最严重的时期,在贸易之城加萨拉,并没有发生明显的骚乱。城镇依然生气勃勃。其中一个原因是这里总体上比较赋予,很少有那种只能为女神奉献一条性命的穷人吧。
加萨拉多种族杂居,人民致力经商支撑着城市。镇上居民超越了种族樊篱,视自己为加萨拉人。面临危机时,人们都自觉地作为加萨拉市民行动起来。
作为商贸城市,就存在一个悬念:来自北方统一帝国的老神教教义是否更有机会渗透呢?但是,从另一个方面来看,这里更易获悉北方统一帝国的实情。在利利斯那边,牢骚话大有市场,说什么『哈涅拉』是“女神的阴谋,为着抹黑安卡族的救世主。只有老神教才能拯救世界。”煽动之下,安卡族人头脑发热,酿成非常事态。在这里,北方统一帝国那边现状如何,安卡族人有机会通过逃亡者和商人,接触便是零碎、确实活生生的信息。他们真切了解,在那片奉老神教为国教的土地上,安卡族人并非都过得幸福快乐。
而至关重要的是,这里的警备所有以为硬气的『棘兰卡茨』。这是与利利斯最大的差别。她对于『哈涅拉』的真实性毫不动摇。也不允许镇上的人动摇。为了保卫幻界,如果女神召唤某个人,为何要抗命呢?如果女神召唤的人,是获选肩负使命。荣耀之事,何惧之有?
若仍有诉说不安者,她便一笑了之:
“嘿,不是我夸口哩。女神洞悉一切。那些因不想当人柱、不想死而哭哭啼啼的胆小鬼,才没有机会呢。你这种人根本不予考虑啦,放心吧。“
亘站在瞭望台上。与现世的大楼相比,相当于六层楼左右的高度。亘爬梯上来时,这里的看守给予忠告:
“小朋友,我不知你为何非要爬上去,由得你啦。不过,你一旦上梯子,中途绝不可往下看。”
“好的,明白了。”
“可是,你挺好奇的啊。”
“我喜欢攀高。”
亘听从劝告,中途没有往下看。他顺利上了瞭望台,感觉望风拂面,他伸展开四肢,这才感觉高得晕眩,忙抓稳了扶手,确保安全、
亘身后的看守腰挂绳索,肩挎用敲平的铜板卷成的喇叭筒,双手抱着胳膊。他每五分钟便注视扫视一遍东西南北。一天三班不松懈。这是他们的工作。
加萨拉镇已是万家灯火。旅馆饭店开始传出喧闹声。各家窗户冒出热气,飘来晚饭香味。在达鲁巴巴店,洗脱了长途旅行污垢的达鲁巴巴们,慢悠悠地嚼食饲料。一旁是谈笑风生的水人族,抽着长烟管,某处有人吹响乐器,试试在定音调。是那种十五弦的、琴体圆形的吉他。似乎是流动艺人准备要沿街卖艺乐。
视线若转向城外,满眼就是环绕加萨拉的雄伟草原。散在各处的岩场。一簇簇茂密的小树林。所有一切尽染夕阳余晖,显出一天结束时的安闲。鸟群聚成的黑店横空而去,消失在远处森林之中。
亘深深吸入一口气,两肘搁在扶手上,仰望傍晚的天空。
北方凶星。鲜红、闪亮。也许是暮色苍苍的缘故吧,看不出不祥的味道。伸手从空中摘下来,赠给米娜的话,该是件漂亮的垂饰呢。
亘与星星做起瞪眼游戏,比忍耐力、不眨眼。亘瞪圆双目时,凶星先眨眼了。亘感觉对方投以微笑:认真什么啊,你?
在所诺镇与美鹤分手之后,亘和米娜、基·基玛一起返回加萨拉。用不着多想了。既然注定要成为人柱中的一人,往后就是等待那个时刻而已。既然这样,就在这里等吧——在幻界最初抵达的城市,遇见朋友们的城市、宣誓成为高地卫士的城市。
从所诺过来的路上,米娜不住地哭。基·基玛沉默不语。也许是这个原因吧,达鲁巴巴也无精打采。
亘央求米娜:唱一支歌吧。当初踏上旅程,我们经常在车上摇晃着唱歌的呀。米娜答应了,长处悦耳的歌声。不过,一曲未终,声已哽咽。歌声颤抖着跑了调。
此时,唱起来了。听米娜唱过而朦胧记得的歌,或者,在现世惯唱的歌。
一回到加萨拉,基·基玛便边给达鲁巴巴店帮忙,边参加高地卫士的保卫工作。米娜做了诊所医生的助手。亘又成为卡茨的不下,像基·基玛那样外出监视,或协助整理托利一个人忙不过来的文件。
“近来忙得很,没空理那些文件啦。”
托利开心地赔着不是,显得大大咧咧的样子。他好像有点察觉,眼睛后的目关颇为怪异,却不曾出口发问。
亘一回来,便向卡茨一五一十都作出了报告。他并不想博取同情。『棘兰卡茨』大概也不是那种人。亘只想让最可信赖、最有胆量的卡茨了解一切,以免自己被召去做人柱时,周围发生混乱。
不出所料,卡茨完全无动于衷,就一句“明白”而已。又简单地说:“住旅馆会有所不便吧,你被召时,周围有人说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