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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了顿,他继续说:“如今十年早已过,我到处找他都找不到,风闻他已退出赌国,隐居在京城享福。我此去北京就是为了找他,想不到却在这里遇见了你老兄……”
黑衣青年笑问:“阁下要把这笔账算在我头上?”
瘦小中年愤声道:“如果我胜不了兄台,北京也不必去了,否则段老么必会为你出头!”
黑衣青年听他的口气,有些咄咄逼人,不甘示弱道:“阁下打算怎样赌?”
瘦小中年似乎有备而来,伸手一拍腰间:“我带了五万两银票……”
黑衣青年把肩一耸:“我可没带那么多。”
瘦小中年道:“没问题,咱们三掷决胜负,我输了,五万两银票就是你的,从此不入关。如果我赢了,你只须自断一指。”
黑衣青年笑了笑:“那我太占便宜了吧。”
瘦小中年断然道:“是我划下的道,吃亏我认了。”
“好!我赌了!”黑衣青年作了决定。
“一言为定!”
两人这边的情形,没有任何人注意,因为那三桌的赌况正激烈,欢呼与叫骂声不绝于耳,比菜市场的叫卖声还热闹。
尤其是姓黄壮汉这一桌,他自从接手继续做庄,仿佛延续了黑衣青年的手风,竟然连连通吃,赢的银子在面前堆了一大堆。
正在得意忘形时,瘦小中年挤进了桌前,大剌剌地道:“抱歉,借用一下碗和骰子!”
四周围着的人齐齐一怔,姓黄的壮汉更是莫名其妙,不由地把眼一瞪:“你要干吗?”
瘦小中年回瞪他一眼:”当然是赌!“
姓黄的壮汉手风正顺,怒道:“他妈的!老子连输了两三天,手气刚转好,你就……是不是存心搅老子的局呀?”
其他的人也纷纷叫骂:“喂!滚开行不行?!”
“想挨揍是不是?”
“照子放亮些,要是想搅局可得看清地方!”
瘦小中年充耳不闻,根本不理会他们的叫骂,一伸手就要夺碗。姓黄的壮汉出手也快,一把将碗夺住,喝道:“放下!你敢……”
不料突觉碗上传来一股强劲震力,使他如同触电似地全身一震,不由地放开了手,失声惊呼:“啊!你……”
瘦小中年若无其事,拿起碗转身就走。
其他人尚不知姓黄的壮汉吃了暗亏,尤其是瘦小中年身边的两个汉子,那容他把赌具拿走,双双一横身,拦住了去路。
瘦小中年冷冷一笑,无视两个汉子挡在面前,昂然向前走去。
两个汉子刚待动手,已被瘦小中年双肘向外一拐,撞了开去。而瘦小中年一转身,又走向另一桌,口中嚷着:“借过,借过……”
其实这边一闹,那边两桌都停止下来,纷纷转头回身。一见瘦小中年走近,赌桌边的几人便自动让开,不知他拿着碗走来要做什么。
只见瘦小中年走到桌面,说声:“对不起,骰子借用一下。”也不经做庄的同意,伸手一把抓起碗中三粒骰子就走。
这一来可犯了众怒,做庄的不禁怒喝道:“他妈的!你这龟孙想干嘛?”
几名壮汉一字排开,挡住了去路,一个个摩拳擦掌,摆出一付要打架的架势。
瘦小中年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干嘛呀!只不过借用一下骰子,值得这样小题大做吗?”
一名壮汉挺身而出:“他妈的!你没看见咱们正在赌?”
瘦小中年道:“我们只赌三把,花不了多少时间……”
壮汉断然道:“不行!快把骰子放回碗里,否则就别怪老子不客气!”
瘦小中年不屑道:“哼!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是我对你们太客气了!”
壮汉怒从心起,出其不意地当胸一把抓。
瘦小中年存心要露一手,来个杀鸡敬猴,以便压住场面,使其他人不敢轻举妄动。
只见他出手如电,抓住了壮汉的手腕。猛一摔,便使壮汉身不由己,踉跄跌了开去。
几个汉子惊怒交加,刚要一拥而上,已被一名赤面大汉喝住,上前一抱拳:“恕在下眼拙,不知这位兄台的台甫如何称呼?”
瘦小中年一拱手:“不敢,在下金福元。”
赤面大汉一怔,失声叫道:“江南第一赌!”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相顾愕然,这“江南第一赌”金福元,当年在江湖上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传奇人物。
他不仅赌技精湛,赌遍大江南北无敌手,武功更不在赌技之下。
十多年前,号称赌国小霸王的六指段老么游江南,在金陵秦淮河上与金福元以赌会友,那一场神乎其技的对赌,曾经轰动一时。
三掷决胜负,虽然金福元全军尽墨,连输三注,输掉万两银子,十年不沾赌,并且自断一指,但却让在场观战的好几百人大开眼界,叹为观止。
金福元遵守约定,输了第二注,十年不沾赌,从此未再出现江湖,想不到今日竟出现在这小村子的茶棚里。
他刚才说的一点也不夸张,确实是他对这批人太客气了,否则,凭他的赌技,这两三天下来,他们恐怕早已输得囊空如洗了!
既知此人的来头,在场的这些那还敢招惹他,顿时整个茶棚内鸦雀无声。
只有赤面大汉肃然起敬道:“原来是金前辈,失敬失敬。在下鲁刚,这几个都是我的小兄弟,刚才多有冒犯,请多多包涵。”
金福元置之一笑,径自向黑衣青年独坐的那桌走去。
黑衣青年始终无动于衷,任凭刚才乱哄哄地闹成一团,他竟若无其事,又要了两斤烧刀子,自斟自酌着。
两付骰子被金福元拿去,没了赌具,那两桌的人只好暂时歇手,连赌牌九的那桌也跟了过来看热闹。
当然,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在黑衣青年身上,不知他是什么来头,居然敢跟这当年“江南第一赌”对赌。
金福元将海碗及六粒骰子置于中央,道:“兄台,咱们开始吧!”
黑衣青年这才放下酒杯,站了起来,笑问:“阁下准备怎样赌法?”
金福元道:“当年我于段老么是三掷决胜负,今晚在下决心领教兄台的‘一画开天’和‘三翻七转’绝技,何妨来个一局分输赢。兄台意下如何?”
“恭敬不如从命!”黑衣青年道:“但这一局的胜负又怎样定?”
金福元胸有成竹的道:“兄台不妨先掷,无论六粒骰子掷出什么,在下必须照样掷出,错一粒就算输了。如果掷出的完全相同,就由在下先掷,兄台也得掷出相同的,否则就输了。这一局无论掷多少把,一定要最后分出胜负为止。”
黑衣青年毫不犹豫道:“行,就这么办!”
“请!”金福元作了个礼让的手势,随即从怀里取出厚厚一叠银票置于桌上,亮出了他的赌注。
围在四周看热闹的几十人,顿觉眼睛一亮,估计面额千两的银票,总计至少在五万两以上。
由此可见,金福元这十多年来销声匿迹,一直在关外苦练赌技手法,决心要一雪前耻,此次入关,不但是有备而来,且是充满了必胜的自信。
黑衣青年说声:“在下扰个先了。”便伸手抓起六粒骰子。
他们像刚才替姓黄的壮汉做庄一样,从容不迫地随手一掷,便见六粒骰子如同陀螺似地,各自快速旋转起来。
六粒骰子在海碗中旋转,发出’丝丝‘的细声,由快而慢,最后互相碰撞翻滚几下,终于全部停止。
四周的人伸长脖子定神一看,掷出的竟是么二三四五六的“大顺子”!
金福元不由地赞道:“好一手‘天女散花’,比‘三翻七转’更高明了!”
呵呵笑声中,他伸手一把抓起碗内六粒骰子。
众目睽睽之下,金福元自然不甘示弱,决心也露一手,不让黑衣青年专美于前。
只见他手握六粒骰子,以旋转之势撒手掷出,六粒骰子便像跑马灯似的,在碗内一粒追逐一粒地绕着转起圈来,令人看得眼花撩乱。
大伙儿今晚可真开了眼界,这种神乎其技的掷法,恐怕一辈子也未见过。
骰子的速度也是由快而慢,最后顺序翻滚至碗底中央,聚在了一起,赫然也是么二三四五六的‘大顺子’!
四周爆起一片惊叹的赞声和欢呼。
黑衣青年笑道:“江南第一赌,果然名不虚传!”
金福元得意地笑了笑,径自抓起碗中六粒骰子,遂道:“现在看我的了。”
“请!”黑衣青年也作了个手势。
金福元刚才没有输,现在是有赢无输,不必有所顾忌,更可乘机炫耀一番了。
他故意把手抬得高高的,举在海碗上方,突然一撒手,六粒骰子一条线直落碗中,竟在笔直累在了一起。
这倒不足为奇,妙在他一声轻咳,骰子便一粒粒的掉下来,成了个六点的‘豹子’!
又是一片惊叹和欢呼。
黑衣青年笑问:“阁下这一手‘雷震铁塔’,至少得练上一年吧?”
金福元强自一笑道:“兄台果然是大行家!”
黑衣青年笑了笑,抓起碗中六粒骰子,托在掌心向上一抛,眼看骰子分向不同方向散开,却在坠落时由散而聚落入碗内,发出一阵悦耳的‘叮叮’之声。
金福元忍不住赞道:“好一手‘飞鸟归巢’!”
六粒骰子入碗互撞翻滚几下即告停止,果然也是六点的‘豹子’!
黑衣青年一笑:“侥幸!侥幸!”
金福元神情微变,忽道:“兄台可否露一手‘一柱擎天’,让在下见识见识?”
本来这一把是该黑衣青年先掷,金福元必须照样掷出的,否则就输了。
但金福元既已出了难题,黑衣青年虽可名正言顺加以拒绝,他却欣然接受了挑战:
“好,在下试试吧。”
‘一柱擎天’实已超出较量手法的范围,等于是双方比内功真力,赌桌上很难看到这种赌法。
金福元既然提出,想必他对此道颇具信心。
可是,他为什么不等轮到自己先掷时,再露这一手呢?原来他存有投机取巧的心理,如果黑衣青年作不到,那他就不战而胜了。
黑衣青年也明知他的用心,但并不介意,似乎故意让金福元先破例,到时少数几个老江湖,也仅限于风闻,却未亲眼目击过。
于是,一个个凝神屏息,等着大开眼界。
只见黑衣青年将碗内六点的‘豹子’搅乱,然后双手按在桌面上,逐渐移近碗底,距离约一尺处停住。
突闻一声沉喝,碗内六粒骰子受震跳起,有如江湖卖艺的表演叠罗汉般,一个跳上一个,六粒骰子叠成了一摞,直直地矗立起来。
众人发出了惊叹与喝彩。
黑衣青年随即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拎起最上面一粒‘么’点,放在了桌上,接着第二粒,第三粒……直到最下面一粒,六粒骰子全部是猴儿屁股朝天。
这一手绝活儿,确实称得上神乎其技,看得四周的人无不瞠目结舌,叹为观止。
黑衣青年恬然一笑:“现丑,现丑。”
金福元一言不发,抓起六粒骰子放进碗中,然后暗运足真力,也以双手按在桌上,闻声吐气一声疾喝:“嘿!”
便见骰子受震跳起,像黑衣青年刚才一样,一粒跳上一粒,六粒骰子叠成了笔直的一摞,最上面一粒是么点。
惊叹与喝彩声又爆起。
金福元面露得色,依样葫芦,也学黑衣青年以两个手指,小心翼翼拎起最上面一粒,第二粒果然也是么点。
当他拎起第三粒时,脸色突然大变。
同时,四周也发出了失声惊呼:“啊!……”
原来第四粒骰子并非“么点”,而是“红四”。
金福元输了!
不料他竟恼羞成怒,杀机顿起,顺手抓起两粒骰子,出其不意地疾射而出,直取黑衣青年的双目。
黑衣青年出手如电,一掌将射来的两粒骰子拍开,怒斥道:“你敢施毒手!”
金福元突袭未得逞,回身就将围观的几人推开,仓皇夺门而出。
黑衣青年刚要追出,四周的人竟扑向方桌,趁机争夺置于桌上的那一厚叠银票。
“铮”地一声,黑衣青年已拔剑出鞘,将一叠银票用剑尖挑起。
接着就见他挥剑飞斩,把那叠银票斩成无数碎片,仿佛千百个蝴蝶漫天飞舞。
忽听有人失声惊叫:“啊!是黑燕子铁铮!”
众人一听,不由地大惊失色,立时争先恐后地夺门逃了出去……
…
一剑小天下 扫校,旧雨楼独家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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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章 游侠黑燕子
大雪连续下了好几天,该放晴了吧?
天亮了,天空还是暗沉沉的,看样子老天只是歇口气,还准备把大片的雪花往下撒呢?
高升栈的马夫刘二顺子是硬被值夜的伙计从热炕上给揪了起来,因为住在店里的奉天将军玉桂的三小姐,也趁着雪霁天晴,要赶上妙峰山仙女娘娘宫去烧早香还愿。
玉将军少年得意,在大内当了五年侍卫,三十岁时放了奉天将军,四十岁奉诏荣迁山西总督,他随是八旗子弟,老太爷也只是一个旗丁标统而已,所以他这个将军完全是靠自己的本事挣出来的,就是在大内担任侍卫时,博得帝心,一帆风顺地青云直上,可以算得上是个新贵了!
他这次是赴山西上任,途过京师,面圣谢恩,因而耽搁下来,玉将军本人耿介,京中亲朋虽多,他却一概都不叨扰,宁可住在客栈里,偏偏不巧,玉夫人又病了,一病就是个把月,玉将军等不及,先动身上任去了。
他成婚很早,十七岁就娶了比他小一岁的玉夫人,连生了三个女儿,以后再无消息,今年他的三小姐玉妙容也十七岁了,两个字姊姊嫁得早,目前有她随侍母侧,因为玉夫人在来京的路上受了风寒,缠绵病榻不起……
玉妙容急得不得了,听说妙峰山的仙女娘娘灵验,并急乱投医,她准备上妙峰山去烧早香,祈求母亲早愈!
今儿个天气放晴,天没亮就起来梳洗停当,吩咐店里套车,才把刘二顺子拖了起来。
刘二顺子在昨夜就得到通知了,直乐了一夜,他倒不是为别的,打从玉夫人进店里,他只见过玉三小姐一面,就这一面,他已经魂飞神驰,差一点没着迷,因为玉小姐实在太美了,美得就像传说中的仙女。
当然,人家是新任总督千金,他只是个马夫,人家是天鹅,他连癞蛤蟆都够不上,不可能生出什么妄想的,他只希望有一天让玉小姐坐着他的车子出门一次,就心满意足了,玉将军为官狷介,到京时就是夫妇两人带着个女儿,一个老仆,一个仆妇陈妈,跟一个小丫头芹儿。
没有扈从,没有车骑,玉将军出门都坐店里的车,刘二顺子是高升栈里最好的车把式,玉夫人如果要出去拜客,一定也是坐他的车。
眼看这个心愿就能达到了,不巧的是玉夫人一住上就病了,玉小姐侍奉母病,从也没出过门,他倒是为玉将军赶了几趟车,虽然玉将军很和气,每次他的赏银也很丰厚,他拿着总不是滋味。
如果是玉小姐,那怕赏下一个小钱儿,他也是高兴的,昨夜听说玉小姐要坐他的车去烧早香,他简直比拾了黄金还乐,折腾了一夜,把最健壮的一头马刷得干干净净,换上新蹄铁,又自己动手把车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连车座里的布套都换了新的,就这么忙了大半夜,他才上了炕,还睁着眼睛做了半天梦,刚朦胧睡着,就被叫醒了。
在平常他一定会光火骂人,因为他懂得养马,相马,驯马,也是北京城里最好的车把式,他能在急驶中说停就停,车不震,马不惊,好手难求,连掌柜的都让他几分。
可是今天他出奇的和气,直谢那个叫醒他的小伙计,一反常态地塞了把小铜钱给那个倦眼惺忪的小马,反而使小马怔住了。要不是雪天,他真想看看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的。
刘二顺子只有在赌赢的时候才这么大方,但绝不会是在大清早,因为这小子有赖床疯,尤其是大寒天,谁叫他准遭殃!
刘二顺子很仔细地把马牵出来,还在马蹄上包上一块麻套,那是为怕雪天里马蹄打滑,才套上了车子,把车子赶到门口,玉小姐已经由小丫头芹儿扶着出来了。
可惜她披了个大斗篷,看不见她的脸,但就只那搭在芹儿肩上的纤细玉指,就使刘二顺子的骨头酥了半天,何况他还听见玉小姐在斗篷里吐出了四个清脆字:“辛苦你了!”
就这四个字,差点没使刘二顺子像踩在马蹄下的雪花儿,整个地化了。喉头喃喃了几声,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在说什么,玉小姐与芹儿已经上了车。
他连忙跨上了车辕,抖擞起精神,鞭梢抖出了五个响花儿,那是他最拿手的绝技,一枝鞭子一个圈儿,能发出五声脆响,京师的人叫他刘五响,也就是冲着他这一手。
车子缓缓地出了西直门,就是去妙峰山的大道了,路被雪盖住了,但刘二顺子仍然能正确而熟练地把车子控制得很平稳。
远远看见前面有几个人影,身上背着黄布的香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