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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变暖和了,又是旅游的旺季,广场上到处可见穿着单衣的年轻少女,而且充满了她们欢快的嬉笑声。
吉敷小的时候曾经住在这个老旧的街区,当时当然没有这些景象,甚至广场都没有,从前这里是仓敷纺织的工厂。他记得学生时代放暑假回老家时曾经来过这里。不过那是十年前的事了,那个时候他确实没听说过常春藤广场这个名字。当时大阪万国博览会刚刚结束,博览会中纺织品馆内的展示品——如横尾忠则所设计的人偶等,有很多被搬到这里来,他因此感到相当惊奇。
才不过十年,时代的变化却这么大。那时根本没有见过女生成团出来旅行的情形,也没听说过有人会独自出来旅行。在柔和的春日阳光下沿着路边的水沟漫步,相互擦身而过的女孩子们几乎都是来自东京或大阪的观光客。
她们一看到吉敷,就好像事先商量好的一样,纷纷把照相机递给吉敷,请他为她们拍照。吉敷带着轻松的心情答应了,他觉得好像每隔一百米左右,就有人请他为她们按下照相机的快门。
有趣的是,当他拿好照相机,对着四五个摆好姿势并准备拍照的人问:“好了吗?”时,却没有一个人回答他。镜头里的每一个人都摆出“cheese”的表情。吉敷帮好几组人拍了照,每一组的情形都一样,没有一个人回答他“好了”。这实在很奇怪。吉敷后来才想到:大概是每个人都担心一开口,就会让自己脸上的“cheese”笑容走样,所以才不敢回答吧!这样一想,才解开心中的疑惑。
二十日早上起床后,吉敷乘上上午八点九分由仓敷车站开往冈山且站站都停靠的列车,这一列车到达冈山的时间是八点二十六分。他来到这里是为了搭乘八点三十一分由冈山开往鸟取的“砂丘二号”。
昨天的天气还很好,今天从饭店出来时却下着小雨。好像一夜之间回到了冬天一样,变得寒冷起来。
如果不是这种时候,吉敷大概也很难出来旅行。他成为一课的刑警已经快十年了,这还是第一次真正的休假,所以他想利用这次机会,全面地游览山阴和中国各地。
吉敷想先去看鸟取砂丘。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还没有看过这个有名的砂丘。看过砂丘后,他希望能到出云大社。另外他也想看看日卸碕。吉敷想去的地方很多,却又懒得做旅行计划,所以心想:只要搭上有砂丘名字的列车应该就不会错吧!
吉敷搭乘的是绕行津山线——因美线的“砂丘二号”,列车驶进鸟取车站的时间是上午十一点二十三分。车站前应该有前往砂丘的巴士。吉敷下了月台,决定在车站附近随便用过午餐之后,再搭巴士去砂丘。
可是,当他躲着细雨,走在已经停靠在月台边的“砂丘二号”列车旁时,却感觉到车站内的气氛很古怪。车站内有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吉敷心想:该不会是什么重要人物要来鸟取吧?但是看情形又不像,因为警察们并不是戒备状态。
空气里充斥着紧张的气氛,警察们像是要展开什么实际的行动。身为同行的吉敷很明白,这是发生案件之后警方所采取的应对措施。
鸟取车站相当大,是个现代化的车站,连接各个月台与票口的是地下通道,而不是天桥。地下道的墙壁上贴着美丽的淡褐色瓷砖,几位穿着制服的警察分别站在不同的瓷砖墙壁前。
吉敷顺着人潮流动的方向,从中央的阶梯下去,再朝检票口走去。检票口的旁边有数个穿着驼色外套,身材魁梧,看起来像刑警的人。那几个人之中有一个吉敷熟悉的面孔,那是吉敷在警官学校时的朋友,姓石田。石田很优秀,不过就是有些冲动,比起思考更长于付诸行动。石田也是吉敷这次出来旅行想见的人。他现在应该是在鸟取县县署的刑事课任职,此刻竟然会出现在这个车站里,可见这里一定是出了什么大案子。
石田还是老样子,他的身高虽然只有一百七十厘米左右,却因为练柔道的关系,体格十分健壮。学生时代练习柔道时,只要被他压倒在地,吉敷就会动弹不得。石田是一个粗脖子、短头发、小眼睛,几乎看不到笑容,外表非常精悍的人。吉敷常想:若是在别的时代,像石田这样的人大概会在海军兵校吧!总之,他和石田看起来是完全相反的两种人,但是在警察学校时,他们却是非常合得来的好朋友。
吉敷看到石田脸上的表情显得非常紧张,于是穿过乘客的人群,走向他。
已经离石田不到一米了,他仍然没有发现吉敷。于是吉敷将行李放在地上,毫无顾忌地喊出声:“喂,石田!”
石田立刻转头看。但一时之间他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讶异地看着吉敷,似乎很怀疑自己的眼睛。
“吉敷吗?喂!”石田终于开口,然后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和一点点的笑容,伸出了右手。
吉敷握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问道:“怎么了?眼睛不舒服吗?”
“今天老是发生让人难以置信的事。怎么,你来做什么?樱田门① 已经嗅到什么了吗?”
“我拿到休假,来看砂丘再和你聚一下,所以才来这里的。不过,这里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
“吉敷,我真羡慕你现在的身份呀!现在这可不是我们县警能应付得了的。”
“发生什么事了吗?”
“还用问吗?发生不得了的大事件了!这个事件或许是日本有史以来都没有过的大事件。真是头痛,我想不久以后就会有新闻大战了。唉,不好好搞的话,我们会被攻击得体无完肤的。”
听得出来石田很生气。
“有人被杀了吗?”
“嗯,是分尸案。凶手杀人之后还肢解尸体,将尸体的各个部位放在不同列车的行李架上。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石田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后就暂时不语了。站在他旁边,像是他同事模样的人拉拉他的衣袖,好像要他做介绍。可石田的心思不知飞到哪里去了,脑子里完全没有做一点介绍的意思。结果还是吉敷自我介绍了。除了石田外,另外四个人也分别报上自己的姓名。
“尸体被分置在不同的列车上?”
“不错。真是疯狂的行为。”
“所以才会出动鸟取县的警力?”
“嗯。因为出现尸块的若樱车站、山守车站、大筱津车站、仓吉车站和这个鸟取车站大多数都位于鸟取县境内。唉,要是在别的县境内就好了。”
“怎么?这个车站内也有吗?”
“是的。你刚刚到的吗?”
“嗯。”
“你坐什么车来的?”
“砂丘二号。从冈山车站开出来,十一点二十三分到达鸟取车站。”
“知道了。或许这也是什么奇怪的缘分吧!刚刚到站的‘石见号’是八点二十分从出云开出来,十一点五分到达鸟取的快车。鸟取是这一班列车的终点站。”
“嗯。”
“这班列车的行李架上有一截女人的左大腿。”
“什么?”
“行李架上的手提纸袋里有一截被黑色的塑胶袋包卷起来的女性左大腿。这是今天早上发现的第七个尸体块。两截大腿,两截小腿、两只手臂,还有身体,这些都是从列车的行李架上拿下来的。”
“两截大腿、两截小腿、两只手臂,这是六块啊?”
“还有身体,所以在这里发现的是第七块,只剩下头部还没有被找到。这绝对是一个棘手的命案,不知道头会在哪里出现。总之,我现在非常忙,要马上去在鸟取署成立的搜查本部。你去砂丘观光完毕后再来找我吧!我也有些事想找你商量。”石田说完,就拍拍吉敷的右手臂,然后催促同伴匆匆忙忙地从检票口出去了。
大概是身为刑警的缘故,吉敷的内心一直骚动不已,漫不经心地看完了砂丘。从三年不见的石田那里听来的虽然只是事件的大概轮廓,但是不管从哪一个角度来看,他都可以肯定发生在山阴地区的这个杀人事件绝对是一个前所未闻的奇怪案子。
从仓敷的饭店出来时就在下的雨现在仍然没有停下来。不过,刚才在砂丘时像烟一样的雨已经变得像雾一样淡了。吉敷稍微扫了几眼起伏如波浪的砂丘后,很快就转往鸟取署。
一走到鸟取署的走廊上就看到刑事室的门上贴着“铁路杀人分尸事件搜查本部”的纸条。
正面的桌子旁坐着像是主任般的中年男人和数位大概是鸟取署刑警的人,还有以石田为首,来这里支援的县警局刑警。他们围成圆圈坐着,个个愁眉苦脸。刑警是一种奇怪的人种,是不是属于这个办公室的成员,看脸色就会知道。
吉敷拿着装有换洗衣物的行李袋走进刑警室。
“嗨,吉敷,真的好久不见了。”石田一看到吉敷就说。接着,他依序介绍了主任和刚才没有在鸟取车站介绍到的人。
“已经应付过记者了吗?”吉敷问。
石田为远来的朋友拿来一把椅子,一边放椅子一边说:“嗯,算是告一个段落了吧。”
“又让我遇见难以解决的事件了。”吉敷一边坐下来一边说着,也可以说是在自言自语。
“这个案子很难解决吧?”
“很难吧。”石田回答着,然后拿出香烟,问吉敷要不要抽烟。
“找到头部了吗?”
“还没有。”
“知道死者的身份了吗?”
“现阶段还无法得知,因为所有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都被销毁了。虽然死者身上有衣服,可商标都被剪掉了。找不到任何可以辨别身份的东西,例如戒指、手表……”
“想到什么可能性了吗?”
“什么也想不到,根本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要做这种事情。”
“死者是女性吗?”
“嗯。应该是女性。”
“那些分散的尸块确实属于同一个人吗?”
“这一点还不是很明确,那些尸块现在已送到鸟取大学做化验了。我们认为应该属于同一个人。这个人的年龄大约在二十五岁到三十之间,身高约一百五十四、五厘米,是个娇小的女性。对了,她手脚的指纹都被销毁了。目前所能了解到的就只有这些。”
“‘手脚的指纹被销毁了’?什么意思?”
“她的手指、脚趾好像被涂上了高浓度硫酸,所以指纹全部不见了。”
“这是为了让人无法辨识死者身份而故意为之的吧?”
“大概是吧。犯人非常细心。”
“如果方便的话,是不是可以把你们追踪这个事件的经过说给我听?或许我可以提供一点看法。”
“好啊,我正有此意。我认为这个事件若没有樱田门的协助,大概很难调查下去。”石田说着翻开了记事手册接着说,“八个被分割的尸体部位。”
石田此时用了“漂流”这个词。
“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今天——一九八四年的四月二十日。
第一个漂流到站的是右大腿,发现的地点是连接鸟取与若樱的若樱线终点站——若樱车站,列车载着这截右大腿到站的时间是今天早上六点三十一分。包裹着右大腿的黑色手提纸袋被放在列车的行李架上。虽然几个小时以后才发现,但这确实是最早到站的部位。”
“嗯。”
“第二个是右手,比第一个晚了二十四分钟,地点是连接仓吉与山守之间的仓吉线终点站——山守车站,到站的时间是六点五十五分。包着这个部位的也是黑色手提纸袋。是列车到站后检查是否有乘客遗忘的物品时在行李架上发现的。不过,也是数小时之后才发现黑色纸袋里的物品竟然是尸体的一个部位。”
“嗯。”
“第三个是膝盖以下的右小腿。地点是连接米子与境港的支线上的大筱津车站,时间是早上七点二十八分。”
“大筱津车站不是终点站吧?”
“不,是终点站。因为这一班列车行驶到大筱津之后就会折回,所以这里仍然是终点站。这个部位到站和发现纸袋里的物品是尸体,可以说是在同一时间。”
“这是为什么?”
“主要的原因就是纸袋。前面所说的两个纸袋——若樱车站和山守车站的——是黑色的,但出现在大筱津车站的却是灰色的,血水渗染的纸袋很快就被察觉到了。”
“原来如此。”
“接下来在仓吉车站被发现的纸袋和大筱津车站的一样。列车在早上八点三十三分到站,被发现的尸体部位是左手。这是第四个到站的。左手部位仍然被包在灰色纸袋里,放在从米子开往仓吉的上行慢车的行李架上。这个纸袋也是因为血水的渗染,所以很快就发现了里面的物品,是从肩膀处砍下来的女人左手。”
“这列车不是支线吧?”
“不是支线,是山阴本线。”
“我知道了,请继续说下去。”
“接下来是大社车站。这是第五个到站的尸体部位,载着这个部位的列车是连接出云市与大社之间的支线。大社站是终点站,到站时间是八点三十六分,尸体的部位是左小腿。”
“八点三十六分……和到达仓吉车站的左手只差三分钟?”
“是的,是八点三十六分到站的列车,行李架上的还是灰色纸袋,里面是膝盖以下的左小腿。”
“嗯。”
“纸袋里东西很快就被调查清楚了。接下来是大阪。”
“大阪?距离其他车站相当远啊!发现尸体部位的车站不是都集中在山阴地区吗?”
“只有第六个到站的尸体部位不在山阴地区。一般而言,放在行李架上的物品,不管列车开到哪里,只要不是终点站,列车上的人员谁也不能任意去检查。就算那节车厢内一个乘客都没有了也是一样。因为物品的主人或许是去上厕所而暂时不在场。”
“的确如此。那么,出现在大阪车站的也是纸袋子吗?”
“只有出现在大阪车站的不是纸袋子,而是一个黑色合成皮制的大型行李箱。这个大型行李箱被放在从鸟取开往大阪的快速列车‘但马二号’的行李架上。”
“这又是为什么呢?”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这里的是行李箱而不是纸袋?”
“因为第六个到站的是尸体的身体部位,大小和手脚有显著的差别,应该是无法放进纸袋里。”
“说得也是。”
“那个行李箱随着‘但马二号’在十点四十五分抵达大阪车站,并且很快就被送到站员室当众打开,众人确认那是一具没有头部与四肢的尸体。”
“嗯。”
“然后就是最后的鸟取车站了。啊,还不能说是最后,因为尸体的头部还没有出现,所以只能说到达鸟取车站的是第七块尸体部位。从出云市开往鸟取的‘石见号’列车在十一点○五分抵达鸟取车站,列车人员在行李架上发现一个黑色纸袋,袋内有一截女性的左大腿。
‘石见号’抵达鸟取的时候,警方已经展开部署,发现纸袋后我们马上就得到了通报,所以才会那么快就到达鸟取车站,我也才会在那里遇到你。就这样,截至目前,尸体已经有八分之七被发现,现在就只缺头部了。”
“说得没错。那就是说;我是在第七个尸块到站十八分钟后抵达现场的。”
“是的,你比那个尸体部位晚到十八分钟。”
“对了,你不是说有事找我商量吗?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我直接说了吧!你对这个事件有什么看法?”
“唔,这个很难说啊!”
“到底是谁做出这种事?为什么这么做?”
“这种手法真的很古怪。不过,从尸体被不同的列车送到不同的车站看来,凶手应该不只一人吧?”
“不错,或许就是多人。那么,你对动机有何看法?为什么要这么做?”
“有强烈的怨恨?”
“依我们的看法,大概就是这样一定是有着强烈的怨恨心理,才会将尸体切割成数块泄恨,或者是……”
“为了方便搬运尸体。切割成数块的尸体不仅容易搬运,也便于隐藏。”
“没错。东京一课的人也是这样想的吗?”
“是的,我们想的一样。”
“东京来的刑警比我们这里的更惯于处理这样的案件吧?”
“这样奇特的案件我以前也没有遇到过。”
“你刚才说到‘搬运尸体’,难道这些尸块要被运往某处吗?那么为什么会被丢弃在行李架上?”
“可能是中途被发现了。”
“我觉得这个说法很难站住脚吉敷,你要知道,从第一个被发现的尸块到第五个,除了仓吉车站外,其他车站都是死胡同。若樱、山守、大社,都是支线终点的小站,没有连接其他线,是名符其实的终点站。大筱津虽然是中途站,但是如果继续往前,很快就会进入该线的终点站——境港车站。而境港站的前面就是海了。”
“嗯,确实很难理解。”
“实在让人想不通。”
“或许凶手原本就想把那些尸体的部位丢弃在车上吧。”
“把尸体丢弃在车上?为什么要这么做?把尸体埋起来或烧掉不也可以吗?想要丢弃尸体的话,还有很多更方便的方法吧。”
“或许凶手有不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