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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门冰焰-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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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烈头痛稍歇,转过身来,主人已不知去向。

他再也不瞧郎夫人一眼,走出卧房,穿堂过室,登上卢府望楼。屠未央、卢三顾以及两位宋军指挥使已在等候。

眼底黑甲凛凛,旌旗引风,一千名禁军已列成方阵,驻在空地之上,虽非百万大军,已让整片大地凝起了肃杀的冷寂。

太阳渐渐移向头顶,前方缓慢地开来歪斜不整的敌军,依稀有三队,每队约有百数,不见旗帜,左右翼却牵着大群的牛和犬只,十分不伦不类。

卢府右依运河,左傍丘峦,正面一马平川,足有二十余里的空旷,倒真适合两军会战。可惜强弱过于悬殊,战况不足大观。

郎烈道:“胜负已定,我另有要事,此地交给你们。”

屠未央点点头。郎烈又道:“行军打仗,要多偏劳两位将军了。”

那两位指挥使各自统辖一营兵力,一人姓雷,掌管二百马军,一人姓连,手下都是步军。两人一起抱拳道:“请郎大官人放心,小将必定扫平反贼,不负转运使的重托。”说罢大步下了望楼,策马直奔阵头。

两名军使、三名都头迎将上来,其中一人说道:“禀告两位将军,敌人携有三十余头公牛,须留神火牛战术。”

马军营指挥使雷标咕哝道:“火牛战术,顶个毛用哇!俺们这就冲上去,全数踩死!”

步军营指挥使连城玉道:“火牛战术由战国名将田单发明,当年连下燕国七十多个城池,雷兄千万不可轻敌呀。”

雷标粗声道:“依连兄弟说,这仗该咋个打法?”

连城玉道:“不妨静观其变。”

雷标摇摇头:“南方人,肝都是恁大。”

连城玉愕然道:“什么?我的肝很大?雷兄如何得知?”

雷标咧嘴笑道:“胆小呗!”

连城玉心中大骂:“信不信老子一刀剁了你?”想是这般想,然而大宋北方幽云之地既失,军队马匹的数量远不及汉唐,物以罕为贵,同样统领一营,马军指挥使的官品却高于步军,连大将军识时务为俊杰,一时倒也不便发作。

太祖皇帝黄袍加身,整个天下系由兵变得来,刻意防备旁人依样画葫芦。大宋禁军分为两半,一半驻守京畿,一半镇守边界、大邑,由枢密院常作轮替,使各地守将都不能专御,防止众节度使、转运使拥兵自重。

眼前这两位指挥使,雷标从大名府来,连城玉是本地人氏,两人搭档才三几个月,平日喝酒听词嘻嘻哈哈,一到要紧的时刻,不免勾心斗角,暗自较劲。

一名都头生怕两人闹僵,说道:“两位将军,属下瞧这伙反贼毫无规模,倒像是仓促起义,拉杂成军,该不会、该不会是叫咱们……咱们给逼的吧?”

郎烈率众大肆掠夺,预先已塞给诸将不少好处,以掩其口、宽其心。但朝廷重文轻武,天子对武将素来严厉,地方将官更是动见观瞻,雷、连两人心里也不怎么吃得准。

雷标道:“不管咋样,反抗官兵总是有罪。”他马鞭一扬,指着敌军阵中,身着青袍的主帅,“俺们以擒王为先,直杀过去制住那厮,好好审问便了。”

两位马军军使得令,各自回归本队,大旗招展,转眼便要冲锋。

只见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拖着朴刀,气喘如牛地跑到阵前,喝道:“狗官!敢见识一下我天授军女主青无常的神威吗?”

雷标哈哈大笑:“天兽军,怪不得又是牛牯又是狗子,果然一帮子禽兽。”

大汉喝道:“是天授,上天授予的意思。杀千刀的狗官,你爹没教你识字吗?”

“天授、女主、天授、女主……这个,这个不是武则天称帝的年号吗?”连城玉倒读过几年书,他怒喝道,“好哇,你们真想造反啊?”

大汉道:“官逼民反,你们不给我饭,我们不让你活!”

雷标道:“既然真的是造反,那就杀个片甲不留。”

大汉叫道:“且慢!两军交战,先得大将单挑交锋,你们哪位敢跟青无常麾下猛将秦义贞较量吗?”

雷标愣住:“你们南方有这条规定?”

连城玉没好气地道:“他《三国志》听多了。”

“我跟你妈单挑!”一个都头掷出长矛,“呼”的一声,插在大汉脚边,吓得他一屁股坐倒,脸色灰白如死。

宋军诸将的哄笑声中,大汉连滚带爬地逃回本阵,语带哭音:“他们不顾江湖规矩,不肯跟秦兄弟单骑交战。”

马校尉说道:“军师留下三条破敌计策,第一条单挑斩将,随后大军掩杀制胜,看来是用不着了。想不到敌人如此狡诈。我们来拆看第二条妙计吧!”

义贞打开第二个锦囊,对晾竿儿低声吩咐几句,矮小子振声向左边叫道:“左翼军开动!”

天授军左先锋乱刀杨九杨大将军听到喊声,拔出杀猪的腰刀,百多名渔帮混混牵着一群公牛缓缓推进,数十头牛双角缚了尖竹,喘着粗气,四蹄踏地,那声势倒也颇为震人。

左翼军来到三十多丈开外停下。杨九喝道:“干活!”

数十头公牛一字排开,它们尾巴上都缚了鞭炮,每头牛后面都有持着火把的人侍候。杨九一声令下,数十人同时点燃鞭炮,顿时烟雾弥漫,“噼里啪啦”的巨响连成一片。

这边连城玉吩咐左右:“弩军预备!”

几片雪花飘落在看门山后,山下的小溪流已结了冰。一头獐子带着两头小獐来到溪边,它们惯常在此饮水,蒙眬的记忆之中,这里从来没有结过冰,獐子轻舐冰面,眼中闪烁着困惑。

它转过头,赫见近处不知何时,已站住一个青衣人,吓得它吱吱乱叫,衔起孩子迅速地蹿入枯树丛中。

青衣人低垂着头,未几他抽出乌黑的剑,在冰上轻轻划动,似在写字。

倏地,冰上现出一条细微的裂隙。裂痕向溪心扩展,渐趋粗宽,如同一只无形的手在冰上画出一棵梅树,随后梅树上生出枝丫,枝头又开出了梅苞般的冰晶。

冰藏深处发出隐约的挣动声,似有什么东西要破冰而出。

青衣人嘴角掀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他手足不动,身形转瞬退在数丈之外,悠然转身,青影消失于松竹之间。

第十六章 闹剧

古代燕国侵齐,几乎攻拔所有城池。齐将田单想出火牛战术,大破燕军,力挽狂澜于即倒。田单的英雄事迹为后世无数史家称道。

一千三百多年之后,天授军重现古代火牛奇阵。鞭炮点着,数十头公牛同时受惊怒嗷,一头老黄牛大力晃动脑袋,两名渔帮帮众立刻飞出数丈之外。公牛怒发如狂,却不向前冲锋,而是左冲右突,片刻间便撞翻了二三十人。

杨九大惊,喝道:“把牛往前赶,往前……”话没说完,一头公牛低头冲来,将他挑上半空,落地又是一阵践踏。

牛鸣冲天,哀嚎四起,马校尉等人瞧得目瞪口呆。好半晌儿,他才结结巴巴地道:“禀告主公,左翼军全军覆没,杨先锋……杨先锋好像捐躯了……”

首阵失利,青无常却镇定如初,道:“那就让右翼进军。”

马校尉道:“是,是!”

晾竿儿喊道:“右翼进军!”

罗老二跟杨九为了争地盘,半年来也不知打过多少架了。死对头火牛战术不成,反而被疯牛踏死,罗老二幸灾乐祸:“大名鼎鼎的火牛阵,竟然把自己给搞死了,姓杨的堪称人头猪脑。这厮仗着力大刀快,常常对我不服,如今该知错了吧?今后再也不能跟我争食了吧?”想着想着,更是精神百倍,罗老二举起刀,喝道:“儿郎们,随我来!”

漕帮弟兄齐声吆喝,百人队伍快步向前,近半数的人都牵着一条身缚鞭炮的狗儿。

这是萧大军师的第二条妙计。开战前的两天,众人穿上黑皮袍子,喂肉给狗儿吃,使它们以为世上所有穿黑色甲衣的人都藏的有肉,临阵时在狗儿身上缠了引线细长的特制鞭炮,点上引线。狗儿要吃肉,自然要奔向铁甲森森的宋军,等它们跑到之时,鞭炮点着,砰砰数声,怕不炸得那群狗娘养的呼爹喊娘,自军接着冲杀,无往而不利。这条计策跟火牛战术异曲同工,却远为恶毒,是萧大军师自己想出来的。

罗老二小时候乞食街头,没少被狗咬,对仗势欺人的狗子特别憎恨,此计于他更是一举数得。

孰料引线点燃,狗儿却不奔向宋军,反而绕着漕帮帮众乱转,有的摇尾乞怜,有的在地上翻滚不休,一味地取悦主人。原来狗儿认人不认衣,气味嗅得熟了,哪怕这伙人穿上窑子里的女装,狗儿也照样认得出来。

眼看引线渐短,众人四散逃避,狗儿还以为是玩耍,汪汪叫着,如影随形。也有几个省事的,想法子要踏熄引线,无奈这批狗儿给训练得灵活异常,转来跳去,偏偏不让他们如愿。过了片刻,各处陆续响起鞭炮声,夹杂着狗儿的哀鸣和人的惨叫。地上血迹斑斑,皮肉块块,也分不清是狗血还是人血,此外更有发狂的公牛来回驰骋,时而往倒地的人身上踩上几脚。两军尚未交锋,战场已宛如人间地狱。罗老二领着数十名残兵奔回本阵,骂道:“狗日的萧明空,搞什么锦囊妙计,全不管用,事到临头连人都不见了。娘希匹,她简直是官兵的细作嘛!”

马校尉等也疑惑不定,有人想起萧明空状若疯癫的模样,不由后悔莫及,不明白自己为何对她如此信任,以致铤而走险,踏上这条民与官斗的黑暗不归路。晾竿儿叫道:“大伙儿急什么,军师大姐的计策不管用,咱们还有青无常!”

一百多道目光一时都集中在青无常身上,只听她缓缓道:“诸位不必惊慌,待敌军推进,我和秦公子当先出马,擒住他们的首脑,便可不战而胜。”

她成竹在胸的语气,使得众人精神一振,何况青无常和秦义贞的武功出神入化,众人多有目睹耳闻。马校尉喊道:“反都反了,还害怕个屁?大伙儿跟我上前,咱们先给两位冲开一条血路!”晾竿儿喝道:“咱们是天授军!上天授予的东西,谁也不能夺走!”

众人跟着举起兵器,大喝道:“不能夺走!不能夺走!”

兵刃未交,对方已闹了两个天大的笑话,宋军诸将险些笑得摔下马来。耳听中军又传来阵阵喝叫,雷标颇不耐烦,道:“戏也看得差不多了,快快了事,咱们好回去复命。”

“不错。”连城玉吩咐四个都头道各自率领本队向前,“雷兄,请你为小弟掠阵,如何?”

雷标道:“好,正要欣赏老弟的手段。”

连城玉一拱手,上了战车。旗令翻动,鼓声渐急,两队铁骑留在原地,八百禁军则沿着运河,缓缓逼近。步履整齐,踏声如雷,远远望去,宛若一座会移动的要塞,又如一群有生灵的铁象。

步兵分成九队,每行三队,正前、正后、正右四队人数较少,都是弓弩兵,是为防御的正阵,护住中央的五辆战车。四个角落里的小队乃是奇阵,前两队都是身披重甲的重步兵,手上的长兵刃,捣马枪、环子枪、掩月刀、凤嘴刀、狼牙棒,组成铁森森的一片狰狞锋林。后两队装备较轻,全部手持铁鞭、烈钻、火钩等奇形短兵,他们步履轻捷,神情郁闷,十足一群充满精力,苦候扑食的虎豹。

宋军自南击北,缺少日行千里的骑兵队,因此战法着重防守和阵式。眼前虽不到千人,且没有鹿角之类的依附之物,然而这套“九军八阵法”仍然气势沉凝,杀意凛冽。

秦义贞和青无常对望一眼,同时摇头——要在刀山般的阵林里擒拿主将,简直是痴人说梦。

青无常踏前数步,道:“今日不成了,我和秦公子断后,大家先退去吧。”

晾竿儿叫道:“我和你们一起断后!”

马校尉不声不响,走到晾竿儿身边。

罗老二怒道:“都是那狗日的萧明空,把我等推到死地!”

晾竿儿道:“主公不是让你们快走吗,还骂什么?”

罗老二道:“你孙子才走!这里是老子的地盘,老子要走哪儿去?大不了是个死,跟他们拼了!”众人叫道:“不错,跟他们拼了!”青无常急道:“诸位何苦在此断送性命呢?”然而三百余人,虽属乌合之众,没有一个人愿意退后。

如雷的步声渐渐迫近,看似缓行,众人说两句话的工夫,禁军已在二十丈之外。公牛和犬只见了这等声势,早已四散逃开。众人心里方才明白,就算萧明空的计策奏效,所谓的火牛和神犬,也奈何不了这队从地狱而来的精锐。

义贞凝望敌军,低声道:“待会儿我直冲中军,擒下那发施号令的指挥使,只盼能尽量减轻伤亡。”

青无常道:“就算你能得手,那两队马军怎么办?”

义贞道:“浊世之间,尽己所能,但求心安罢了。地藏王菩萨犹在地狱,何况吾辈?”他手握铁剑,眼望遥远东方,“万里之外的早千代姑娘,可知道我的性命已临尽头?或许她会心有所感,坐立不安吧?但她若知道,我乃是为了这群弱小无辜者而死,想必当以我为傲。”想到远在家乡的爱人,义贞不知为何心头突然绞痛,接着头脑也如要炸裂,像有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

“又来了……”自从擂台前接了神秘人的一招断心掌,这突如其来的剧痛便几乎每天必发。他运气内审,却没有察觉出任何暗伤,令人百思不得其解。此时宋军将近百步,义贞咬牙定神,只听晾竿儿暴喝如雷:“这片美丽的土地,是上天赐给我们的,谁也不能夺走!”数百人同声怒喝:“谁也不能夺走!”

他们有的是奉公守法的良民,有的是无所事事的混混儿,有的是欺负弱小的恶霸,但这时候,他们心中都升起血肉相连的微妙感觉。自出生以来,他们从没有像此刻般肯定自身的存在,他们能听到自己的心在怒然跳跃,声音如此清晰,如此动人,而身边无数颗心在应和着,他们几乎能感到在大地最深处,也有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跃着,与他们脉搏牵引,不可分离。

生命中最美好的回忆,生命中最哀伤的回忆,愤怒、快乐、笑、哭、父母、亲人、兄弟、敌人,他们蓦然觉悟,那些已经逝去的,那些将要逝去的,其实永不会逝去,其实都归宿在这片母亲般的土地上,如同晚春的落红,深秋的枯叶,如同仲夏的雨滴,隆冬的飞雪,渗透在每粒土、每块石,一代连着一代,永远延绵,永不消亡,这是上苍送给的赏赐,也是上苍赋予的使命!

悲壮的嘶吼,似发自一群绝崖前的凶狼,压过了金鼓之声,远远传到南边的土坡上。

那里幽灵般伫立着四名骑士。火牛和神犬吸引了禁军的注意,滑稽的失败更使最仔细的人也放下警戒,谁也没有留神在这可以俯视战场的要冲之地,已经出现了扭转乾坤的钥匙。

“为了家园,为了这片土地,即使是懦弱的南方人,也当奋起抗争,他们终于明白了。哼,总算没枉费哀家的一片苦心。”昭阳郡主萧明空掠了掠乌黑的长发,她着一身灰色战甲,腰悬宝剑,鞍挂长枪,说不出的英姿飒爽。

“还有二十丈……”同样戎装威武的钱大官人凝望禁军的步伐,双目湛然有神,沧桑的皱纹掩不去智珠在握的信心。

钱榷道:“怕就怕那两队马军。”他说话时目光不离钱大官人,似乎怕他随时又再发疯,又或许,把父辈留下的马甲和武器从密室里搬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都变成疯子了。

另一边身穿红袍,鞍挂双刀的小塘说道:“所以我们要在马军开动之前,消灭步军!”

钱榷摇头道:“除非天降神兵,否则绝不可能。”

“那就战到最后一兵一卒。”钱大官人淡然道,“我是钱王,这片土地的主人,我就算死,也不能坐视我的子民被欺压、虐杀!”

钱榷不由苦笑,他忽然很怀念大哥吵着要传宗接代的那疯癫模样:“瞧大哥现在的风采,谁会相信他是个疯子?唉,难道历史上那些不动声色、胸有成竹、成就伟大事业的英雄,都是像他这样的疯子?真正的疯子……”

“时候到了,钱家的子孙,时候终于到了……”仰望灰暗天空,数只苍鹰颓丧地盘旋,也许是嗅到死亡的气味,钱大官人缓缓地道,“自从我们呱呱下地,就已经亏欠着这片土地,亏欠着土地上的所有子民,他们赐以锦衣玉食,无上荣耀,如今,我们用热血聊作偿还!”

随着他高举铁枪,枪尖接连地从山坡冒出,然后是头盔、甲胄、战马,钱家的骑兵不断从另一面上坡,疏疏落落占据了整座山头,足有二百余骑。

众人缓缓举起枪矛,霎时间马静声,人屏息,所有人都注视着他们的领袖。对这群承祖圣荫,却恃傲自私的人来说,前方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或许从他们懂事以来,还是头一次为了别人而战,头一次为了守护而战,或许追随这位发疯的家主,他们很可能会烟消云散,但此时此刻,每个人都全神贯注,将生死抛到脑后。

终于,钱大官人纵声长啸,骑兵随之疾冲而下,蹄声响彻云霄,宛如一条张牙舞爪的飞龙,自霄汉扑击,直取禁军战阵的后方。

冲到三十丈之外,战阵旗号急闪,前、后、左方三队弓弩手停步举弩。

钱大官人枪尖一指,马队倏地横转,绕往阵后,三队弓弩手拿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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