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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深深 1055-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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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真无用。”她自语似的说。“什么都做不好。”
    这声低柔的自怨自艾使柏霈文心中掠过一抹奇异的、怜恤的情绪。她躺在那儿,那样苍 白,那样柔弱,那样孤独和无助。竟使他情不自禁的涌起一股强烈的,要安慰她,甚至要保 护她的欲望。“你在太阳下工作得太久了,”他很快的说。“这样的天气谁都受不了,别担 心,我可以让他们把你调到晾茶室或机器房去工作。”她静静的瞅着他,眸子里有一丝研究 的意味,那眉峰仍然是轻蹙着的。“别为我费心,柏先生。”她轻声的说,有些惭愧,有些 不安,最让她感觉惶然的,是自己竟这样躺在一个男人的面前。对于柏霈文,她在进工厂的 第一天,就已经很熟悉了。她知道整个工厂对这位年轻的老板都又尊敬,又信服。在工人们 的心目中,柏霈文简直是人与神的混合体;年轻、漂亮、有魄力、肯做、肯改进、而又体谅 下人。这时,她才领会到工人们喜欢他的原因,他是多么和气与温柔!“晒茶场的工作不是 顶苦的,我应该练习。”她说。“反正工作都要有人做,我不做,别人还不是一样要做。”
    “谁介绍你来的?”“你厂里的一个女工,叫颜丽丽,我想你并不认识她,她是我的邻 居。”他深深的看着她,这时,她已经坐起来了,取下了按在额上的毛巾,她长发垂肩,皓 齿明眸。有三分瑟缩,有七分娇怯,更有十二分的雅致。他不禁看得呆住了。
    “这工作似乎并不适合你。”他本能的说。
    “我希望你的意思不是要开除我。”她有些受惊的说,大眼睛里带着抹忧愁,祈求的看 着他。
    “哦,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急急的说。“我只是觉得,这工作对你而言太苦了, 你看起来很文弱,恐怕会吃不消。”
    她的睫毛垂下去了片刻,再扬起来的时候,她的眼睛显得更清亮了。她放开了蹙着的眉 梢,唇边浮起一个可怜兮兮的微笑。这微笑竟比她的蹙眉更让柏霈文心动。她微笑着,自嘲 似的说:“我做过更苦的工作。”“什么工作?”她沉默了。半晌,她才重新正视他,她唇 边依然带着笑,但脸上却有股难解的、鸷玫的神气。
    “请不要问吧,柏先生。您必须了解,身体上的苦不算什么,在这儿工作,我精神愉 快。我是很容易找到其他非常轻松的工作的,但是,我还不想在这么年轻的时候,就让自己 的生命被磨蚀得黯然无光。”
    柏霈文心里一动,这是一个女工的谈吐吗?他紧紧的看着她,问:“你念过书吗?” “高中毕业。”高中毕业?想想看!她竟是一个高中毕业的女学生!却在晒茶场中做女工! 他惊讶的瞪视着她,觉得完全被她搅糊涂了。这是怎样一个女孩呢?难道她仅仅是想在这儿 找寻一些生活的经验吗?还是看多了传奇小说,想去体验另一种人生?“既然你已经高中毕 业,你似乎不必做这种工作,你应该可以找到更好的职业呀!”
    “我找过,我也做过,柏先生。”她笑笑,笑得好无力。“正经的工作找不到,我没有 人事关系,没有铺保,没有推荐,高中文凭不像你想像那样值钱。另外,我也做过店员、抄 写员、女秘书,结果发现我出卖的不是劳力、智力,而是青春。我还做过更糟的……最后, 我选择了你的工厂,这是我工作过的,最好的他方了。”他沉吟了一会儿,凝视着她那张姣 好的脸庞,他了解了一个少女在这社会上谋职的困难,尤其是美丽的少女,陷阱到处都是, 等着这些女孩跳下去。他在心底叹息,他惋惜这个女孩,章含烟,好雅致的名字!
    “工作对于你是必须的吗?”
    “是的。”“为什么?”“还债。”“还债?你欠了债吗?你的父母呢?”
    “我没有父母。”她颓丧了下去,坐在那儿,她用手支着颐,眼珠更深更黑了。“我从 小父母就死了,我已经不记得他们是什么样子,我被一个远房的亲戚带到台湾,那亲戚夫妇 两个,只有一个白痴儿子。他们抚养我,教育我,一直到我高中毕业,然后,他们忽然说, 要我嫁给那个白痴… ”她轻笑了一下,看着柏霈文。“就是这样一个故事,我不肯,于 是,所有的恩情都没有了。我搬出来住,我工作,我赚钱,为了偿还十几年来欠他们的债。”
    “这是没道理的事!”柏霈文有些愤慨的说。“你需要偿还他们多少呢?”“二十 万。”“你在这儿工作一个月赚多少?”
    “一千元。”天哪!她需要工作多久,才能偿还这笔债务!他看着章含烟,后者显然对 于这份命运已经低头了,她有种任劳任怨的神情,有种坦然接受的神态,这更使柏霈文由衷 的代她不平。“你可以不还这笔钱,事先他们又没说,抚养你的条件是要你嫁给那白痴!在 法律上,他们是一点也站不住脚的。你大可不理他们!”“在法律上,他们虽然站不住脚, 在人情上,我却欠他们太多!”她叹了口气,眉峰又轻蹙了起来。“你不懂,我毁掉了他们 一生的希望,在他们心目里,我是忘恩负义的… 所以,我愿意还这笔钱,为了减轻我良心 上的负荷。”抬起睫毛来,她静静的瞅着他,微向上扬的眉毛带着股询问的神情。“人生的 债务很难讲,是不是?你常常分不清到底是谁欠了谁。”柏霈文凝视着章含烟,他欣赏她! 他每个意识,每个思想都欣赏她!而且,逐渐的,他心中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惊喜的情绪, 他再也没有料到在自己的女工中,会有一个这样的人物!像是在一盘沙子里,忽然发现了一 粒珍珠,他掩饰不了自己狂喜的、激动的心情。站起身来,他忽然坚决的说:
    “你必须马上停止这份工作!”
    “哦?先生?”她吃惊了,刚刚恢复自然的嘴巴又苍白了起来。“我抱歉我晕倒了,我 保证… ”
    “你保证不了什么,”他微笑的打断她,眼光温柔的落在她脸上。“如果你再到太阳下 晒上两小时,你仍然会晕倒!这工作你做不了。”“哦?先生?”她仰视着他,一脸被动 的、无奈的样子,那微微颤动着的嘴唇看来更加可怜兮兮的了。
    “所以,从明天起,你调在我的办公室里工作,我需要一个人帮我做一些案头的事情, 整理合同,拟订合同,签发收据这些。等会儿我让老张给这儿添一张办公桌,你明天就开 始… ”她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出乎柏霈文的意料,她脸上丝毫没有欣喜的神情,相反的, 她显得很惊惶,很畏怯,很瑟缩,又像受了伤害。“哦,不###先生。”她急急的说。 “我不愿接受这份工作。”“为什么?”他惊异的瞪着她。
    她闭上了眼睛,低下了头,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她眼里已漾满了泪,那眼珠浸在泪光 中,好黑,好亮,好凄楚。她用一种颤抖的声音说:“我抱歉,柏先生,你可以说我不识抬 举。我不能接受,我不愿接受,因为####… ”她吸了一口气,泪水滑下了她的面颊, 一直流到那蠕动着的唇边。“我虽然渺小,孤独,无依… 但是,我不要怜悯,不要同情, 我愿意自食其力。我感激你的好心,柏先生,但请你谅解… ,我已一无所有,只剩下一份 自尊。”说完,她不再看柏霈文,就冲到门边。在柏霈文还没有从惊讶中回复过来之前,她 已经打开门跑出去了。柏霈文追到了门边,望着她那迅速的,消失在走廊上的小小的背影, 他不禁呆呆的怔在那儿。他万万没有料到自己的提议,竟反而伤了那颗柔弱的心。可是,在 他的心灵深处,他却被撼动了——有生以来的第一次,他是深深的,缮缮缮缮缮深的被撼动 了。


 

庭院深深  12
    含烟躺在她那间小屋的床上,用手枕着头,呆呆的看着天花板。蒸人的暑气弥漫在这小 屋中,落日的光芒斜射在那早已褪色的蓝布窗帘上。空气中没有一丝儿风,室内热得像个大 烤箱。她颈项后面已经湿漉漉的全是汗,额前的短发也被汗所濡湿了。身子底下的棉被也是 热的,躺在上面就像躺在一炉温火上。她翻了一个身,把颈后的长发撩到头顶上,呼出一口 长气,那呼出的气息也是炙热的。凝视着窗外,那竖立在窗子前的是一家工厂的高墙,灰色 而陈旧的墙壁上有着咖啡色的斑痕和雨渍——没有一点儿美感。这个午后是长而倦怠的,是 被太阳晒干了的,是无臭、无味、无色的。
    今天没有去上班,以后的日子又怎么办呢?不去上班,是的,柏霈文已经表示她不是个 女工的材料,她再去只是给人增加负担而已。她绝不能利用一个异性对自己的好感来作为进 身之阶,柏霈文给她的工作她无法接受,非但如此,那茶叶加工厂也不能再去了,她必须另 谋出路。是的,出路!这两个字多不简单,她的出路在哪儿呢?横在门前的,只是一条死巷 而已。从床上坐起来,浑身汗涔构的,说不出有多难受。她想起苏轼的词:“冰肌玉骨,自 清凉无汗。”想必那女孩不是关在这样一间闷腾腾的房里,否则,要冰肌玉骨也做不到了。 她叹息了一声,什么诗情,什么画意,也都需要经济力量来维持啊!现实是一条残忍的鞭 子,它可以把所有的诗情画意都赶走。站起身来,她打开后门,那儿是个小小的天井,天井 中有着抽水的帮浦,这儿没有自来水,只能用帮浦抽水。天井后面就是房东的家,她这间小 屋是用每月二百元的价钱租来的。事实上,这小屋是房东利用天井的空间,搭出来的一间屋 子,且喜有两个门,一个通天井,一个通一条窄巷,所以,她还能自由出入。到了天井里, 她抽了一大盆水,拿到小屋中,把整个面孔浸在水中,再把手臂也浸在水里,那沁凉的水带 来了丝丝凉意。她站直身子,室内没有穿衣镜,她拿起桌上的一个小镜子,审视着自己,那 凌乱的头发下是张苍白的脸,失神的大眼睛里盛满了落寞,放下镜子,她长叹了一声。坐在 桌前,她拿起一支笔来,在一张纸上写:
    “我越贫穷,我越该自重,我越微贱,我越该自珍,我越渺小,我越该自惜!”写完, 她觉得心中舒畅了许多,连那份躁热感都消失了不少。梳了梳头发,换了件浅蓝色的洋装, 她决心出去走走。可是,她还来不及出门,门上已传来一阵剥啄之声,她怔了怔,谁会来看 她?她这小屋中是从没有客人的。
    走到门边,打开了房门,她就更加惊讶了,门外,一个男人微笑的站在那儿,挺拔,修 长,整洁……这竟然是柏霈文!“哦,”她吃惊的说:“我没想到……我真没想到您 会……”“你这儿实在不大好找,”柏霈文微笑着说,不等含烟请他,他已经自顾自的走了 进来,不经心似的打量了一下这间简单的房间,他继续说,“车子开不进来,我只好把它停 在巷子口。”“你怎么知道我的住址?”含烟问,关上了房门,走到桌边帮他倒了一杯白开 水。“对不起,只有开水。”
    “啊,是很不容易,”柏霈文说,斜靠在桌子上,注视着含烟。“我找蔡金花,蔡金花 找颜丽丽……”他紧紧的盯着她。“为什么今天不来上班?”他的声音低而沉,那微笑从他 脸上消失了,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逼人的光芒,直射在她脸上。
    “哦!”她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心跳,他的眼光使她瑟缩。“我辞职了,先生。”她低低 的说。
    他瞅着她,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里带着责备,带着研判,带着薄薄的不满。转过身 子,他看到了桌上的纸张,拿起来,他注视着上面的字迹。好一会儿,他才放下那张纸,抬 起头来,静静的看着她。“我们谈一谈,好吗?”
    “是的,柏先生。”她说,微微有些紧张。
    他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望着她。她无奈的轻叹了一声,也在他对面的床沿上坐下 了,因为这屋里只有一张椅子,抬起眼睑,她迎视着他的目光,她脸上的神情是被动的。
    “为什么要辞职?”他问。
    “你说过,那工作对我不适合。”“我有适合你的工作。”
    “先生!”她恳求的喊了一声。
    他把桌上那张纸拿到手中,点了点头。
    “就是这意思,是不是?”他问,盯着她。“你以为我是怎样一个人?把你弄到我的办 公厅里来作花瓶吗?你的自尊使你可以随便拒绝别人的好意吗?结果,我为了要帮助你,反 而让你失业了,你这样做,不会让我难堪吗?噢,章小姐,”他逼视着她,目光灼灼。“你 是不是太过分了一些?”
    含烟瞪视着他,那对眸子显得好惊异,又好无奈。蠕动着嘴唇,她结舌的说:“哦,柏 先生,你——你不该这样说,你——你这样说简直是——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不是欲加之罪,”柏霈文正色说。“你使我有个感觉,好像我做错了一件事。”“那 么,我该怎样呢?”含烟望着他,那无可奈何的神态看起来好可怜。“接受我给你安排的工 作。”柏霈文一本正经的说,他努力克制自己,不使自己的声音中带出他心底深处那份恻然 的柔情。“哦,柏先生!”她的声音微颤着。“我不希望使你不安,但——但是,柏先 生……”
    “如果你不希望使我不安,”柏霈文打断了她:“那就别再说‘但是’了!”“但—— 但是——”“怎么,马上就又来了!”他说,忍不住想笑,他必须用最大的力量控制着自己 面部的肌肉,使它不会泄漏自己的感情。她凝视着他,有点儿不知该如何是好,这男人使她 有种压迫感,她觉得喘不过气来。他是那样的高大,他是那样充满了自信,他又那样咄咄逼 人。在他面前,她变得渺小了,柔弱了,没有主见了。“好了,我们就这样说定了,怎 样?”柏霈文再紧逼了一句:“你明天来上班!”“哦,先生,”她迟疑的。“你是真的需 要一个助手吗?”
    “你是怕我没工作给你做?还是怕待遇太低?”他问。“哦,对了,我没告诉你待遇, 你现在的身分相当于秘书,当然不能按工资算。我们暂订为两千元一月,怎样?”
    她沉默着,垂下了头。
    “怎样呢?”他有些焦灼,室内又闷又热,他的额上冒着汗珠。暮色从窗口涌了进来, 她坐在床沿上,微俯着头,黄昏时分的那抹余光,在她额前和鼻梁上镶了一道光亮的金边, 她看来像个小小的塑像——一件精工的艺术品。这使他更加恻然心动,更加按捺不住心头那 股蠢动着的激情,于是,他又迫切的追问着:“怎样呢?”她继续沉默着。“怎样呢?怎样 呢?”他一叠连声的追问。
    她忽然抬起头来,正视着他。她的眼睛发着光,那黑眼珠闪烁得像星星,整个脸庞都罩 在一种特殊的光彩中,显得出奇的美丽。她以一种温柔的,而又顺从的语气,幽幽柔柔的 说:“你已经用了这么多言语来说服我,我除了接受之外,还能怎样呢?”柏霈文屏息了几 秒钟,接着,他的血液就在体内加速的奔窜了起来,他的心脏跳动得猛烈而迅速,他竟无法 控制自己那份狂喜的情绪。深深的凝视着含烟,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发现自己面前坐着的是 个百分之百的女性,而自己正是个百分之百的男人。他被吸引,被强烈的吸引着,他竟害怕 她会从自己手中溜走。在这一刹那,他已下了那么大的决定,他将不放过她!她那小小的脑 袋,她那柔弱的心灵,将是个发掘不完的宝窟。他要做那个发掘者,他要投资下自己所有的 一切,去采掘这个丰富的矿源。
    接下去的日子里,柏霈文发现自己的估计一点也不错,这个女孩的心灵是个发掘不完的 宝窟。不止心灵,她的智慧与头脑也是第一流的。她开始认真的帮柏霈文整理起文件来,她 拟的合同条理清楚,她回的信件简单明了,她抄写的帐目清晰整齐……柏霈文惊奇的发现, 她竟真的成了他的助手,而又真的有那么多的工作给她做,以前常常拖上一两个月处理不完 的事,到她手上几天就解决了。他每日都以一种崭新的眼光去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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