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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柏先生。”柏霈文握住了她的手腕,只一推,就把她推进了屋内,他跟着走了 进来,反手关上了房门。然后,在含烟还没有弄清楚他的用意以前,他的胳膊已经强而有力 的圈住了她。她吃了一惊,立即想挣扎出来,他却箍紧了她的身子,一面用手扶住了她的 头,迅速的,他的头俯了下来,他的嘴唇一下子紧压住了她的。她喘息着,用手推拒着,但 他的胳膊那样强壮而结实,她在他怀中连移动的能力都没有。而他的吻,那样热烈,那样狂 猛,那样沉迷,那样辗转吸吮… 她失去了反抗的能力,也失去了反抗的意识,她的手不知 不觉的抱住了他,她的身子瘫软如绵,她不自禁的呻吟,不自禁的阖上了眼睛,不自禁的反 应了他;和他同样的热烈,同样的沉迷,同样带着心灵深处的需索与渴求。
“含烟。”他的声音压抑的透了出来,他的心脏像擂鼓似的撞击着胸腔。“说你爱我! 说!含烟。”
她呻吟着。“说!含烟!说!”他迫切的,嘴唇从她的唇边揉擦到她的面颊,耳垂,再 滑下来,压在她那柔腻细致的颈项上,他嘴中呼出的气息,热热的吹在她的胸前。“说!含 烟!说呀!”
“唔,”她含糊的应着:“我不知道… ”
“你知道的!”他更紧的圈住了她。“说!说你爱我!说!”他的嘴唇又移了上来,擦 过她的颈项,擦过她的下巴,重新落在她的唇上。好一会儿,他才又移了开去:“说呀!含 烟!这话如此难出口吗?说呀!含烟,说你爱我!说!”
“唔,”她喘息着,神志迷离而恍惚,像躺在云里,踏在雾里,那么缥珑缈缈的。什么 都不存在了,什么都融化成了虚无,唯一真实的,是他的怀抱,是他的吻,是他那迫切的言 语。“唔,”她本能的应着。“我爱你,是的,我爱你,我一直爱着你,一直爱着你。”
“喔。”他战栗着,他全心灵都因这一句话而战栗,而狂欢。“喔,含烟!含烟!含 烟!”他喊着,重新吻她。“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多久呵!含烟!你这个会折磨人的小东西, 你让我受了多大的苦!喔,含烟!”他用双手捧着她的脸,把自己的额角贴在她的唇上,闭 上眼睛,他整个身心都沐浴在那份喜悦的浪潮里,一任那浪潮冲激、淹没。“含烟,说你要 嫁给我!说!”她猛的一震,像是从一个沉醉的梦中突然惊醒过来,她迅速的挣扎开他,大 声的说:
“不!”这是一个炸弹,骤然间在他们之间爆炸了,柏霈文挺直了身子,不信任似的看 着含烟。含烟退后了两步,她的身子碰着了桌子,她就这样倚着桌子站在那儿,用一种被动 的神态望着柏霈文。柏霈文逼近了两步,他的眼睛紧紧的盯着她,哑着声音问:“你刚才说 什么?”“我不愿嫁给你,先生。”她清清楚楚的说。
他沉默了几秒钟,就再趋近了一步,停在她的面前,他的手伸上来,轻轻的拂开了她面 颊上的发丝,温柔的抚摩着她的面颊,他的眼睛热烈而温和,他的声音低而幽柔。
“为什么?你以为我的求婚是不诚意的吗?”
“我知道你是诚心,”她退缩了一下,怯怯的说:“但是我不能接受。”他的手指僵 硬。“好吧!为什么?”他忍耐的问,眼光已不再温柔,而带着点凶猛的神气。“我们结婚 不会幸福,你不该娶你厂里的女工,我不愿嫁你,先生,我自惭形秽。”
“鬼话!”他诅咒着。“你明知道你在我心中的分量,你明知我对你几乎是崇拜着的, 你这话算什么鬼藉口?自惭形秽,如果你因为作了几天女工就自惭形秽,那你是幼稚!荒 谬!是无知!真正该自惭形秽的,不是你,是我呢!你雅致,你纯洁,你高贵,你有思想, 有深度,有能力… 你凭那一点要自惭形秽呢?”“哦,不###”她转开了头,泪珠在眼 眶里打转。“你不要把我说得那么好,一定不要!我不是那样的,不是的!我们不谈这个, 好吗?请求你!”
“又来了,是不?”柏霈文把她的脸扳向了自己,他的眼睛冒火的停在她脸上,一直望 进她的眼底,似乎想看透她,看穿她。“不要再对我来这一套,我今天不会放过你!”他的 声音低沉而有力,固执而专横。“我要你!你知道吗?从你晕倒在晒茶场的那一天起,我就 确定了这一点!我就知道你是我的,一定是我的,你就是我寻访了多年的那个女孩子!如果 我不是对婚姻看得过分慎重,我不会到三十岁还没结婚,我相信我的判断力,我相信我的眼 光,我相信我轻易不动的那份感情!你一定要嫁给我!含烟,你一定要!”
她看着他,用一种痛楚的、哀愁的、祈求的眼光望着他。这眼光使他心痛,使他满胸怀 涨满了迫切的柔情,使他更迫不及待的想把她揽进自己的怀里,想拥有她,想占有她,想保 护她。“不要,柏先生… ”
“叫我霈文!”“是的,霈文,”她柔顺的说,“我爱你,但我不愿嫁给你,你也不能 娶我,别人会议论,会说话,会影响你的声誉!”
“胡说!”他嚷着:“即使会,我也不在乎!”
“我在乎,霈文。”她幽幽的说。
“我不知道你从哪里跑来这么多顾忌!”他有些激怒了。“含烟,含烟,洒脱一些吧! 结婚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不是全世界的事,你知道吗?”“我… ”她瑟缩着,哀恳的把她 那只战栗的手放在他的手臂上。“原谅我,霈文,原谅我,我不能嫁你,我不能。”
他瞅着她,开始怀疑到事情并不像外表那样简单,他把她推往床边,让她坐下去,拉了 一把椅子,他坐在她的对面。紧握住了她的双手。他克制了自己激动的情绪,忍耐的说:
“含烟,你讲不讲理?”
“讲。”她说。“那么,你那些拒绝的理由都不能成立,你知不知道?”
她垂下了头。“抬起头来!看着我!”
她勉强的抬起睫毛,泪水却沿着那大理石一样苍白的面颊上滚落了下来,她开始低档的 啜泣,泪珠一粒粒的滚落,纷纷的击碎在衣襟上面。柏霈文的心脏绞痛了起来,他慌乱的摇 撼着她的手,急切的说:
“别哭吧!求你别哭!含烟,我并不是在逼迫你,我怎忍心逼迫你?我只是太爱你了, 不能忍受失去你,你懂吗?含烟,好含烟,别哭吧!求你,你再哭下去,把我的五脏六腑都 揉碎了。”她哭得更厉害,柏霈文坐到她身边,把她揽进了自己的怀里,他拍抚着她的背 脊,抚摩着她的头发,吻着她的面颊,嘴里喃喃的安慰着她,求她不哭。好半天,她终于止 住了泪,一面抽噎着,她一面说:“如果… 如果我嫁给了你,将来… 你再不爱我,我就 会… 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了。”
“你怎会这样想?”柏霈文喊着。“我会不爱你吗?我爱你爱得发狂,我为什么要不爱 你呢?”
“因为… 因为我并不像你想像的那么好,那么… 那么… ”她碍口的说:“那么纯 洁。”
“怎么说?”“你并不了解我的过去。”
他抱着她的胳膊变得硬僵了。
“说下去!”他命令的。
“别逼我说!别逼我说!”她喊着,用手遮住了脸,“求求你!别逼我!”他把她的手 从脸上拉下来,推开她的身子,使自己能正视她,紧盯着她的脸,他说:
“说下去!我要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仰视着他,哀求的。
“说!”他的语气强硬,是让人不能抗拒的。
她闭上了眼睛,心一横,她像背书似的说:
“到你工厂之前,我是××舞厅的舞女。我在舞厅做了五个月,积蓄了五万元,还给我 的养父母,如果不是发生了一件意外,我可能还会做下去。”
她张开了眼睛,注视着他。她已经冷静了,而且,事已如此,她决心要面对现实,把自 己最见不得人的一段历史抖出来。虽然,她深深明白,只要自己一说出来,她就要失去他 了。她太了解他,他是如此迷信的崇拜着“完美”。
“说下去!”他催促着,那眼光已变得森冷了,那握着她的手臂的手指,也同样变得冰 冷了。
“有一天晚上,有个客人请我吃消夜,他灌了我很多酒,我醉了,醒来的时候,我不在 自己的家里。”她哀愁的望着他。“你懂了吗?我失去了我的清白,也就是那一天,我发现 我自己是堕落得那么深了,人格、尊严、前途… 全成了空白,我哭了一整天,然后,我跳 出了那个灯红酒绿的环境,搬到这简陋的小屋里来,决心重新做起。这样,我才去了你的工 厂。”
他凝视着她,好一会儿,两人都没有说话。暮色早已充盈在室内,由于没有开灯,整个 房间都暗沉沉的。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她的心脏已随着他的沉默而痛楚起来,可怕的 痛楚起来,她的心发冷,她的头发昏,她的热情全体冻结成了冰块。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终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他用颤抖的手,燃起了一支烟。 面向着窗子,他大口大口的喷着烟雾,始终一语不发。一直到整支烟吸完了,他才忽然车转 身来,走到她的身边。他站在那儿,低头看她,用一种低档的、受伤的、沉痛的声音说:
“你不该告诉我这些,你不该。”
她不语,已经干涸的眼睛重新又被泪浪所淹没了。
“我但愿没有听到过这篇话,我但愿这只是个噩梦,”他继续说,痛楚的摇了摇头。 “你太残忍,含烟。”
说完,他走到桌子旁边,拿起他放在桌上的汽车钥匙,走向门口。他没有说再见,也没 有再说任何一句话,就这样走了出去。房门合上的那一声响声,震碎了含烟最后的心神和意 识,她茫茫然的倒向床上,一任泪水像开了闸的洪水般泛滥开来。
庭院深深 14
夜深了。柏霈文驾着车子,向乌来的山路上疾驰着。山风迎面扑来,带着仲秋时节的那 份凉意,一直灌进他的衣领里。那条蜿蜒的山路上没有一个行人,也没有一辆车子,夜好寂 静,夜好冷清,夜好深沉,只有那车行时的轮声轧轧,辗碎了那一山夜色。从含烟家里出 来,柏霈文就这样一直驾着车子,无目的的在市区内以及市区外兜着圈子。他没有吃晚饭, 也不觉得饥饿,他的意识始终陷在一种痛楚的绝望里。他的头脑昏沉,他的神志迷惘,而他 的心,却在一阵阵的抽搐、疼痛,压榨着他的每一根神经。现在,他让车子向乌来山顶上驰 去,他并不明确的知道自己要到乌来山顶上来做什么,只觉得那满心翻搅着的痛楚,和那发 热的头脑,必须要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去冷静一下。车子接近了山顶,他停下来,熄了火。 他走下车子,站在那山路边的草丛里,眺望着那在月光下,隐约起伏着的山谷。山风从山谷 下卷了上来,那声音簌簌然,幽幽然,带着股怆恻的、寂寞的味道,在遍山野中回响、震 动。一弯上弦月,在浮云掩映下忽隐忽现,那山谷中的层峦叠嶂,也跟着月亮的掩映而变 幻,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明亮,时而朦胧。他倚着一株尤加利树,燃上了一支烟。喷 着烟雾,他对着那山谷默默的出神。他满脑子盘踞着的,仍然是含烟的脸,和含烟那对如梦 如雾,如怨如艾,如泣如诉的眸子。他无法从含烟那篇真实的剖白给他的打击中恢复过来。 从他二十岁以后,他就曾接触过许许多多的女孩子,其中不乏名门闺秀,侯府娇娃,但是, 他始终把爱情看得既慎重,又神圣,因此,他甯可让婚姻一日日耽延下去,却不肯随便结 婚。他的父母为了他这份固执,不知生过多少次气,尤其父亲去世以后,母亲对他的婚事更 加积极,老人对传宗接代的传统观念仍然看得十分重,柏霈文又是独子,所以,他母亲不止 一百次严厉的问:“你!千挑万挑,到底要挑一个怎样的才满意?”
“一个最纯洁,最脱俗,最完美的。”他神往的说,脑中勾画出的是一个人间所找寻不 到的仙子。于是,为了寻找这仙子,他迟迟不肯结婚,但,他心目中这个偶像,岂是凡俗所 有的?他几乎失望了。柏老太太给他安排了一大串的约会,介绍了无数的名媛,他在她们身 上找到的只是脂粉气和矫揉造作,他叹息的对柏老太太说:
“灵气!妈!我要一个有灵气的!”
“灵气是什么东西?”柏老太太生气的说:“我看你只是要找一个有狐狸味的!”柏霈 文从小事母最孝,任何事都不肯违背母亲的意思,只有这件事,母子间却不知呕了多少气。 柏霈文固执的等待着,等待着那个可遇而不可求的机会,然后,他终于碰到了章含烟。他曾 有怎样的狂喜?他曾有多少个梦寐不宁,朝思暮想的日子?整日整夜,他脑中萦绕着她的影 子,她的一颦一笑,她的轻言细语,她的娇怯温柔,和她那份弱不胜衣,楚楚动人的韵致。 他不能自已的追逐在她身边。迫切而渴望的想得到她,那份渴望的急切,像一团火,燃烧着 他,使他时时刻刻都在煎熬之中。含烟,含……他终日咀嚼着这个名字,这名字已 成为一种神像的化身,一切最完美、最纯洁、最心灵、最超凡脱俗的代表!那个灰姑娘,那 个仙黛瑞娜!他已急于要把那顶后冠加在她头上了,可是,今天的一席谈话,却粉碎了他对 她那份完美的幻想,像是一粒钻石中有了污点,他怀疑这污点是否能除去。含烟!他痛苦的 望向天空,你何必告诉我这些?你何必?你把一切美好的东西都破坏了,都打碎了,含 夜越来越深了,深山的风凉而幽冷,那松涛与竹籁的低鸣好怆恻,好凄凉。在远处的树林 内,有一只不知名的鸟在不住的啼唤,想必是只失偶的孤禽吧!他就这样站着,一任山风吹 拂,一任夜露沾衣,一任月斜星坠……直到他的一包烟都抽完了,双腿也站得酸麻而僵直。 丢掉了手中最后的一个烟蒂,他钻进了车子,他必须回去了,虽然他已三十岁,柏老太太的 家规仍不能违背,他不愿让母亲焦灼。发动了车子,他自己对自己说:“就是这样,把这件 事当一个噩梦吧!本来,她从舞女做到女工,这样的身分,原非婚姻的对象,想想看,母亲 会怎么说?算了吧!别再去想它了!就当它是个噩梦,是生命里的一段插曲,一切都结束 了。”
驾着车子,他开始向归途中驶去。这决定带给他内心一阵撕裂般的刺痛,他知道,这刺 痛还会继续一段很长的时间,他无法在一时片刻间就把含烟的影子摆脱。车子迅速的在夜色 中滑行,驶过了那道木板的“松竹桥”,家门在望了。
这是一栋新建筑的房子,建筑在一片茶园之中,房子是柏霈文自己设计的,他在大学本 来念的就是建筑系。他一直想给这房子题一个雅致的名字,却始终想不出来。车子停在门 口,他怕惊醒了老太太,不敢按喇叭叫园丁老张来开门,只好自己用钥匙打开了门,开了进 去。
客厅中依然亮着灯光,他愣了愣,准是高立德还没睡!他想着,停好了车,他推开客厅 的门,却一眼看到柏老太太正端坐在沙发里,一瞬也不瞬的望着他。
“哦,妈,还没睡?”他怔了一下说。
“知道几点了吗?”柏老太太问。
“是的,我回来晚了。”他有些不安的说,到柜子边去倒了一杯水。“怎么回事?”柏 老太太的眼光锐利的盯着他。
“没怎么呀,有个应酬。”他含糊的说。
“应酬?”她紧紧的望着他。“你直说了吧,你从来没有事情瞒得过我的!你最近到底 是怎么回事?一天到晚魂不守舍。恋爱了,是吗?”柏霈文再度怔了一下。望着柏老太太, 他知道自己在母亲面前是没有办法保守什么秘密的,柏老太太是个聪明、能干,敢做敢为的 典型。年轻时,她是个美人,出身于望族,柏霈文父亲一生的事业,都靠柏老太太一手扶持 出来。所以,在家庭里,柏老太太一向是个权威性的人物,柏霈文父子,都对她又敬又畏又 爱又服。柏霈文从小是独子,在母亲身边的时间自然长一些,对母亲更有一份近乎崇拜的心 理,因为柏老太太是高贵的、严肃的,而又有魄力有威严的。
“恋爱?”他把茶杯在手里旋转着。“没有那么严重呢!”
“那是怎样一个女孩?”
“别提了,已经过去了。”他低档的说,望着手里的杯子,觉得心中那份撕裂般的痛楚 在扩大。
“哦。”老太太紧盯着他,她没有忽略他眉梢和眼底的那份痛苦。“怎么呢?你失恋了 吗?”
“不,”他很快的说。“那么,一定是那个女孩不够好!”
“不!”他更快的说,反应的迅速使他自己都觉得惊奇。“她很好!她是我碰到过的最 好的女孩子!”
“哦?”柏老太太沉吟的、深思的望着面前这张被苦恼所盘踞着的脸庞。“她是你在应 酬场合中遇到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