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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国 - 太平裂碑记-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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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是陆家庄?”云萃问。
  “是,我们这一带大都姓陆。”
  “这┅┅”云萃有些伤脑筋,问道∶“你们这里姓陆的有多少人家?”
  少年想了想,道∶“总有好几十户,老爷您要找哪一家?”
  “邻村有个叫柳衡的,你们这里有人认识他吗?”
  少年睁大了眼睛,道∶“止君是我拜把兄弟,老爷您找他做什麽?他现在人在刺史府。”
  “你就是柳衡的朋友?”苏萃也有些惊喜。
  少年点头,云萃这才发现这少年神色清朗,面目俊秀,十分令人喜欢,而且体态较为纤细,应该是纯正的汉人。
  经过这近百年来的混血,不要说长安一带,就连洛阳也到处是五胡,混血的後裔满街都是,已很难见到纯正的汉人了。
  云萃对他更生好感,道∶“听说柳衡有位母亲,可在你这儿?”
  少年迟疑不答,云萃忙道∶“我是长安云萃,柳衡常在蔽处帮忙。这是犬子云拭松。”
  “原来是云老爷、云公子。”少年放了心,道∶“晚辈陆寄风,请跟我来。”
  这名叫做陆寄风的少年,领二人进入内堂,烹茶招待,动作十分灵活俐落。
  陆寄风道∶“止君将母亲托我照看,她病重多年,我的老管家陆喜在替她煎药,不能来招呼两位。”
  “不要紧,你是本地的陆姓?”
  “不,是吴郡吴人。”
  云萃心念一动∶“难怪,我瞧着你的模样口音像是南方人。吴郡陆氏是世家呀!”
  “祖上在吴朝曾经为将。”
  云萃惊道∶“是陆逊之後?”
  “正是先祖。”
  云萃抚着须,感叹不已,也明白了他为何只说在吴国为将的祖先,而不说本朝。陆氏在本朝晋朝也任官,就是赫赫有名的陆云、陆羽,但是在政争中被诛杀,此後陆姓便不见於朝中,想来是避祸远迁。忠良流落,令人感慨。
  云萃问道∶“你的父母呢?”
  陆寄风淡淡地说道∶“都被匈奴杀了。”
  “你┅┅你一个人生活?”
  陆寄风微笑道∶“我就是被止君所救,才结了兄弟的。止君为人至孝,我很敬佩他。”
  云萃想起他为了赏银求宠显贵,有点不以为然,或许是陆寄风年纪太小,不会分辨善恶吧?云萃没说,云拭松忍不住,道∶
  “他有一身好功夫,却去投奔刘义真,刘义真不是好人!”
  陆寄风道∶“止君是不得已的,他母亲的病,每日得以上参调养,就算富家也吃穷了,况且他家徒四壁。”
  云萃一愣,道∶“他是为了医治母亲?”
  陆寄风点头,道∶“他骨鲠得很,不愿平白受人恩情。这回被桂阳公看中,他隔天就带母亲来我这里,还给了我一包金珠,说∶‘这是桂阳公的赏赐,桂阳公赏我不少东西,烦你替我收下,调理我娘的病,我弄够了钱,就带你们一起离开这里,找个安全地方生活。’他还把身上的刺史府令牌交给我,要我拓印贴在门上,这样官兵就不会来抢了。”
  云萃抚着须,连连颔首叹息,原来那少年果真如此需要钱财,自己错怪了他。
  “你知不知道柳衡的剑法,是谁教他的?”
  陆寄风摇头道∶“他没有师父。”
  云萃有点失望,很想入後堂问柳衡之母,又不方便,只好先将问题存在心里。陆寄风已接着道∶“那是他家传的柳枝剑法,他说是父传子,子传孙,不传妻女,不落文字的,还好他爹死前传给了他,否则就没有传人了。”
  云萃一听,希望已灭了大半,看来更早以前的来历,已不会有人知道。
  云拭松难掩好奇,问道∶“你跟他那麽要好,有没有跟他一块练过这套剑法?”
  “那是他家传之术,我不方便学。就算见他练过几次,我也忘了。”陆寄风淡淡地笑道。
  “真可惜┅┅”云拭松道。
  云萃笑骂∶“什麽可惜,你多跟人家学学知情达礼!”
  “是。”云拭松偷偷扮了个鬼脸,陆寄风见了只是一笑以应。
  天色渐暗,夜间山路崎岖,陆寄风留云氏父子住下一夜,天明再作打算。老家人陆喜送上晚膳,拜见过云萃,陆寄风问了一回柳衡母亲的情况,便交待一番药方及饮食,又要陆喜下去照顾她。
  在陆寄风的带领下,云萃闲步这个小庄园,庭中日晷精密,水流引导机关巧妙,不禁大为佩服,道∶“小兄弟,这院子虽小,大有丘壑。看来令尊精通阴阳之学,定是个饱学之士。”
  陆寄风笑而不答,见他神色,云萃陡然明白了,惊问∶“这是你整治的?”
  陆寄风道∶“我爹留下的帛册,有很多象数、阴阳、兵工、农稼之学,我胡乱读了一些,试着做的。”
  “喔,喔,奇才,奇才。”云萃惊佩不已。
  云拭松奔到水流边,水边架着一座木马,马身虽大,在微风吹拂下竟会左右晃动,云拭松好奇地问道∶“这是什麽?”
  陆寄风拾起落在地上的席子重新盖在木马上,腼腆地笑道∶“这个还没做好,有个机关我没想通,等想通了再说吧!”
  “倒底是什麽,跟我说嘛!我可以帮你想想!”云拭松的好奇被挑起来,就不肯罢休,掀开草席,又看又摸个没完。
  陆寄风好像也拿云拭松这样任性的公子没法子,迟疑了一下,才道∶“我学着武侯书上的写法做的,也不知对不对┅┅诸葛武侯从前出祁山时,以木牛流马运送粮米,川流不息,我想试着做做看,这就是流马。”
  云萃惊讶得合不拢嘴,详细地看着这灵巧的机关,停在水上而不沉,似乎真有几分传说中的流马姿态。云萃问了些原理,他也都能仔细回答,果真是他的作品,云萃想不到民间有如此聪慧的少年,又见他事奉朋友之母,态度恭敬谨慎,言谈清隽大方,真是越看越喜爱,恨不得再有这样一个儿子。一时不便说出这想法,只准备将来结识得深了,再提出收为义子之计。
  …





第 三 章 烽火长安路
 
  次日,陆寄风取出两套父亲遗留的布衣,让云萃父子换了,不致於因为华服而成为劫匪的目标,并借了他们两匹驴子,让他们返回城内。
  过了几日,云萃藉着送还驴子为由,派了许多人护送着一批财物到陆家庄,酬谢陆寄风,陆寄风坚辞不受,只收了云拭松亲笔写的信,以及一把云拭松收藏心爱的宝剑,作为纪念。
  云萃见礼物全被退回,心下怅然,灵机一动,命人问了全城的医者,果然有大夫医治过柳衡之母,一问之下,问出了所需的调养药材,都是十分珍贵的补品奇物,云萃重金买了许多,再差人送去,陆寄风这回果然没有再退。
  陆寄风见到这些上好药材,感念云萃如此用心,虽然柳衡已留下钜款,但是在这时乱世荒的时节,有钱也未必买得到这些希罕药物,医者也不愿轻易出城行医,因此这批齐全的药物确是救命的恩惠。陆寄风沉吟想道∶
  “常听人说为富不仁,云老爷似乎不是这样的人。”
  平静的几日之间,官兵的来来去去比往常更为频繁,门口的令牌拓印虽能止住晋兵的抢劫,却无法抵挡匈奴,村民们有些已搬回陇上,投奔匈奴王赫连勃勃。究竟胡夏何时会大举入侵,陆寄风甚感不安,奈何柳衡之母的病况,不宜做长途拔涉,也只能守在家乡,听天由命。
  夜里,一匹马嘶鸣着狂奔而入,陆喜与陆寄风两人连忙举灯出迎,只见柳衡一身华服,翻身下马,神色十分严肃,拉着陆寄风的手,问道∶“我娘呢?”
  “在里面。”
  陆寄风带着柳衡进入後堂,柳母已经入睡,柳衡见母亲容色安祥,放下了心,并没有吵醒母亲,悄悄拉着陆寄风走了出去。及至大厅,才压低声音道∶“兄弟,情况不好,桂阳公要逃回健康,长安失守了。”
  “没有战过,怎麽就失守了?”陆寄风问。
  “桂阳公不敢跟匈奴作战,朝廷也下了密旨要他赶快把兵员都带回健康,别管长安。”
  陆寄风叹了口气,问道∶“朝廷的兵都收回去,怎麽保护百姓?”
  “保护?哼,抢得最凶的是谁?还不是朝廷的兵!他们打算把长安的宝物都抢到南方去,剩一座空城给胡人。现在连城里都整天烧杀掳掠,比城外还惨!”
  “什麽?那┅┅云萃云老爷他们家呢?”
  “你问他做什麽?”柳衡奇怪地问。
  “你有所不知,这些日子我们进不了城请大夫,伯母服的药,都是他送的。”
  陆寄风将云萃来访之事简略说了一遍,柳衡不动声色地听完,才道∶“我还以为他很势利,只许自己讨好桂阳公,见我受桂阳公宠爱,就一脸不屑,我何尝不知道他看不起我。”
  “这些小怨小恨,别放在心里,对得起自己又何必在意别人的眼光?我看云老爷是个善人,他家不要也被劫了才好。”
  柳衡道∶“云老爷聪明得很,他家有许多壮丁武士,还有些武林高手把守,一般人是闯不进去的,但他准备了好几百箱的钱,只要是登门的兵,若是乖乖打个招呼,就随你搬这些箱子;若是要来硬的,那就武林高手伺候。所以这几天来,去的兵虽多,却没怎麽伤到他家里,我们猜他趁这几天在加紧打点整理,要逃到别的地方去。桂阳公打算叫亲信去他那里打最後一次秋风,要狠狠地敲他一笔,他总不能对桂阳公动手。”
  “唉,他没事就好,你打算怎样?”
  柳衡道∶“桂阳公的作为,我也看不下去了,我打算向他请辞,咱们一同逃难。我这次回来就是通知你快作准备,两天之内,我就回来护送着你和我娘南逃。”
  不料陆寄风摇头道∶“我看桂阳公不会放你走。”
  “怎麽?”
  “你武艺高强,桂阳公要南逃,就是要你这样的人保护他,他怎麽可能放你离开?除非我们现在就走,不然你这一回头,要再出来就难了。”
  “我得回去把我的东西都拿出来,总不能两手空空地逃难啊!”柳衡道,“我对桂阳公请了这一晚的假,他肯放行,我想他不会为难我。”
  “那是因为你财物都没有带着,他料你定会回去!你正式跟他请辞,那又不一样了,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不为此时他养你做什麽!”陆寄风着急地劝道。
  “不会吧?我要顾着娘亲,桂阳公也有亲娘,他不会不许我回来的。”
  陆寄风知道劝不回他了,叹气跺足,急得不知怎样才好。
  柳衡道∶“不然我带着你们和我娘进刺史府,跟刺史的军队一块儿走┅┅”
  “不可,这比单独走还要危险。”
  “为什麽?”
  “听你之言,桂阳公和手下们抢了不少东西,带着许许多多的财宝,这样绝对跑不快,而且目标明显,一定会被匈奴或强盗们追上,不全军覆没就算万幸了。”
  “桂阳公手下兵多,可以保护一阵。”
  “这些兵保护自己的财物要紧,谁还管军纪?”
  陆寄风的分析,句句入理,柳衡知道这个兄弟向来多谋足智,听他的一向没错,此刻却是左右为难。
  柳衡终於下定决心,道∶“不管桂阳公放不放人,我都会回来,咱们一起走。”
  陆寄风叹道∶“你真的要回去,那就记住∶我们只等你到大後天卯时,你没赶回来,我和陆喜就带着伯母动身了。”
  “你放心,我会回来的,杀人也要回来!”
  柳衡跃上马背,对陆寄风一笑,鞭马奔入夜幕之中。
  然而,他们怎会知道∶这将是他们以朋友身份所见的最後一面,将来的相会,已成为彼此刀剑相向的敌人。
  这就是乱世,一样的事,会发生在无数个类似的时代中。
  陆寄风吩咐陆喜准备离家诸物,打点完毕之後,便等着柳衡的消息。
  不出陆寄风所料,过了约定的时间,柳衡依然没有出现。
  虽然四面下仍十分平静,但是依柳衡之言,桂阳公的大队一开拔,北边的胡夏骑兵便会掩杀过来,届时将千里无孑遗,必是一场大屠。陆寄风果断地和陆喜一同来至後堂,将柳母扶上小车,柳母颤危危地问道∶“衡儿呢?衡儿怎麽没来啊?”
  陆寄风道∶“止君与刺史在一起,他不会有事,咱们先上山避一避,止君会来与我们会合的。”
  柳母放下心,坐上小车,陆喜与陆寄风将小车推至庭中,再将柳母搬上停在中庭的驴车里,外观简陋的车厢内铺满了软垫,让柳母能舒适地渡过这一程。
  陆寄风坐在前面的御座上,挥鞭驶出大门院子,陆喜打算锁门之时,陆寄风道∶“大门不必锁上,就让它开着。”
  “少爷,咱避过这几天还要回来,门不锁紧不行啊┅┅”
  “放心,开着罢!开着胡兵会以为里面已经被洗空了,就不会再进去。你锁着,他反要破门而入。”
  陆喜半信半疑,只好任门半开半掩,跳上坐车,与陆寄风一同离开。
  陆寄风驾着驴车,往南边终南山的方向走,惯於逃难的人都知道,要逃就逃到山里,不可走大路,大路上都是携老扶幼准备迁移到别的市镇的队伍,车马交错推挤,趁火打劫,比在山上遇到盗匪还要危险得多。何况跟着难民队一起到了别的市镇,往往流落为丐为奴,最後横死异地,那还不如留在家乡。因此虽然陆寄风的父母都是在长安被匈奴所杀,他也从没有放弃家园的念头。
  陆寄风与陆喜的小驴车赶路之时,也不知是否长安境内已经发生劫掠,只知道尽快逃入山中,过两个月再回来。
  赶行了三天的路,总算来到终南山道,山路崎岖,一日不过行个十几里,天色一黑便得止住车行,升火露宿,免得遇上虎豹豺狼。
  这天行至午时,将车停在树荫下,陆喜升起火准备煎药,陆寄风依着场物生长之态,去寻找水源。翠密繁茂的树荫之中,弥漫着花木幽香,陆寄风顺便摘了些可食用的场物,正低头寻觅之时,陡地见到树丛中伸出一双脚。
  陆寄风吓了一跳,差点惊呼出声,倒退几步,按着噗通噗通直跳的心,想道∶“会是谁死在此地?是全尸,还是只剩下了一双脚?”
  本欲装作没看见快步走过,又忍不住停了下来,想道∶“曝尸荒野,也太可怜了,稍稍掩盖一下,也是举手之劳而已。”
  正好附近有不少伸展的枝叶,陆寄风放下装着食物的木桶,拔出云拭松送他的宝剑,便要砍下一些枝叶好遮盖那双脚。
  才要拔剑,背後“哗啦”一声,一道黑影子跳了出来,吼道∶“你还不滚!”
  “啊!”陆寄风吓得大叫一声,踉跄跌倒,眼前一花,几乎要被吓晕。
  好不容易定神一看,立在树丛中的人身穿黑袍,只看见的上半身极胖,圆头圆脸,圆鼻子圆嘴,一张肉脸上五官几乎挤在一起,胖得连颈子都看不见了。
  一见到这个球似的矮胖子,本来吓得目瞪口呆的陆寄风忍不住捧腹大笑,尤其是见到他发怒的神情,竖着眼睛,五官集中挤成一团,简直像是肉包封捏的部份。陆寄风知道这样笑很不礼貌,正要收住笑声,那人却因为陆寄风无礼的笑而更生气,五官也挤得越集中,捏得越紧,一见到他的表情,陆寄风忍不住又放声大笑,越是想忍就笑得越忍不住。
  那胖子喝道∶“不要笑了!再笑老子打掉你的牙!”
  陆寄风拼命忍住,好在他自制力向来过人,深吸了几口气,才不再笑,腹中已隐隐生疼。
  “对┅┅对不住,这位大叔┅┅”
  胖子怒道∶“你鬼鬼祟祟的,在我身边磨磨蹭蹭,想干什麽?”
  陆寄风暗叫冤枉,他既知自己在此地迟疑了一会儿,可见对附近的风吹草动了然於心,是他躺在树丛中装尸体,鬼鬼祟祟这四字应该是说他才对。
  陆寄风道∶“我┅┅我以为是曝尸,想替您掩盖一下,才┅┅”
  “放屁!我的脚像是死人的脚吗?嗯?你看!傍我看清楚一点!”
  胖子一面骂,一面往上一弹,跃了出来,将脚伸向陆寄风。
  他不跳出树丛还好,一跳出来,见到他的整尊,陆寄风再也忍不住,“唉呦”一声,又是捧腹狂笑,笑得又是捶地又是唉叫。
  原来此公上半身几乎和下半身等长,不满六尺,全身圆滚滚的,犹如一个大面团上面按着一个小面团,上下再刺上四根短棍便权充手脚了。
  胖子怒道∶“你笑什麽?为什麽见了我会笑成这样?你给我说清楚!”
  陆寄风笑得眼泪都流下来了,一想到要说清楚他的尊容,正要开口,满脑子就是“肉球”、“包子”、“馒头”、“西瓜”之类的句子,对照眼前人,未开口便已笑倒。
  “他XX的,原来是个小疯子,只会笑,不会讲话!”
  陆寄风千辛万苦地止住笑声,有气无力地说道∶“不┅┅不是┅┅我不是疯子┅┅”
  “那你说,为什麽我好好的,却把我当尸体?又为什麽我骂你,你反要笑?你连活人死人都分不清楚,挨骂也不知道,我看你不是疯子,也是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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