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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丝苦笑又浮现在他脸上,“婚后我才从她那一届的校友那儿知道,她其实比我大三岁,她骗我说只比我大一岁,其实哪里可能,她光是上复读班就上了三次。因此,她怀上这个孩子的时候,其实已经二十七岁了,在八十年代这个生育年龄已经有些偏大,她怕再作流产会导致她以后再也不能生育。”
“年龄她都欺骗你?”
“欺骗我的事情太多了,是我自己轻率,只因为她相貌身材都不错,又吃商品粮,就和她结了婚,根本没考虑两人是不是性格合适,志趣相投。其实结婚是一辈子的事情,一步错步步错啊。她除了和学校的那个男人来往以外,事实上在高中时就开始谈恋爱,不知道为什么和那人分了手,实际上在情场上她早已是老手了。婚后她理所当然地瞧不起我。”
“瞧不起你,她有什么资格瞧不起你!”我觉得十分不可思议,世上竟有这样的荒唐事。
“首先她家比我家富裕,她母亲生下她大哥以后,和一个供销社的私通,后来就改嫁了这个供销社的,所以经济收入比一般农村家庭都好一些。此外,那时候工厂效益是不错的,教师收入却很低。她在工厂子弟校,收入比我高得多。她一直希望我能混个一官半职,结婚时就是看中了我是名牌大学毕业的,觉得我肯定会在仕途上有发展。可是我生来就不喜欢名利,只想把学生教好,画些自己喜欢的画。她觉得我没出息,更加看不起我家里人,凡是我家来了人,她从没有过好脸色。”
“你怎么能和这种人结婚啊!”我感慨万千。
他倒笑了,“我们从来不吵架,我不会。但是我打心眼里厌恶她,后来就开始厌恶女人,本来我就对女人一无所知,接触到的第一个除我家人以外的女人就是她,我以为女人都是这样。后来遇到了卓玛,我才知道并不是所有女人都是那样的。”他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容,思绪飞到很遥远的地方,其实我很理解他,我不也十分痛恨那些很多人都认为很重要的东西吗,所以杨可总也看不上我。
“孩子生下来刚半岁,她就要求离婚,并且在外面四处说我根本不是个男人,在我们那个小县城里闹得满城风雨。”
我很明白以林卓追求完美的个性,他很难和他厌恶的女人同床共枕,长期以来他根本不碰她。虽然他包揽了所有家务,可是在一个家庭中爱和义务是两回事。其实他是计较的,那张可怕的人工流产单子早已在他心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那不仅仅是一张人工流产的单子,而是无耻的欺骗,并且挑战了他的尊严,其实在看到那张单子的一瞬间,他的自尊已经被粉碎了,他不知道这样的厄运为什么会降临到他头上,也不知道应该怎样去处理这样的突发事件,他还太年轻,又太单纯,只知道不能让父母和自己丢脸,不能去干别人从来没有干过的那件事,离婚。可是不离婚又怎样,那个女人还不是闹得满城风雨,说他根本不是个男人,他更丢脸,以至于在学院里都呆不下去了。
他停下来,给我的茶杯续上一杯水。我注意到他的手指有些发抖,看见一个男人这样被命运作弄,真让人心酸。他自己把茶杯里的水一饮而尽,接着开始叙说,他实在憋得太久了。
“我虽然是农村出来的,但是从小皮肤就很白,长相可能也太秀气,大学里就常被嘲笑成小白脸。”八十年代是时兴阳刚美的,所以蔡国庆就招人烦,而陆毅和李俊基则红极一时,他那个长相真是生不逢时啊。“孩子才半岁她就闹着要离婚,正常的女人都不会那样,所以没有人不相信她的话,都认为我一定有问题。那时我并不知道人们背后已经把我议论成了一个可怕的怪物,直到我们系的书记来找了我。”
回忆痛苦而漫长,他需要整理自己的思路,使叙述尽可能有条理。“他一直很喜欢我,这个关键时刻是他保护了我,我永远也不能忘记他。”
我对他微笑了一下,“世上还是有好人。”
他赞同地点点头,“是的,为了怕伤害我,他尽量委婉地说了我的处境,那是个唾沫星子就可以淹死人的年代,虽然他尽可能不直接说出同性恋这样的字眼,但我还是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我瞬间就崩溃了,不知道这样的无妄之灾怎么会降临在我的头上,也不知道世界上怎会有这么无耻的女人,可以为了自己的目的就随意去诽谤他人。当时我除了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就只会重复一句话,‘不是那样的。’,他拍着我的肩,说他知道真相,可是人们都是巴不得看看谁的笑话的心理,他建议我出去避一阵风头,他会给我一个长的病假,而离婚是绝不允许的,因为影响太坏了。他认为我和李玉玲分开一段时间,可能关系就会缓和,毕竟我们还有一个女儿。”
“她要求离婚是不是因为外面有人了?”
“我真的不知道,到现在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闹离婚。我听从了我们书记的劝告,那时候他已经五十出头,社会经验非常丰富,一直待我就象父亲一样,他是绝不会害我的。上大学时我曾经见过老师画过的一副油画,描绘的就是康区的风景,见到那张画时我简直不相信人间会有这样的地方,那时就发誓有朝一日一定要去看看。于是我决定往西走,我本来就是农村的孩子,有的是力气,到哪里我都可以养活自己。也不知道搭了多少车,走了多少路,当我看到那座雪山,那个海子和那个草原时,就决定要留下来。那种感觉就象是在黑暗中压抑的太久太久,猛然看见了光明,而且那里的人们都那么善良和热情,虽然不通言语,可是他们还是立刻就给我拿来了酥油茶和糌粑,并且毫无戒心地收留了我。”
那个世外桃源的美丽他不用说我也深有同感,我更了解他看到那个可以洗净人世间所有罪恶的雪山时的感受,他这样的人,正应该选择留在那里,没有欺骗和不平等,没有名利和金钱的诱惑,更没有幸灾乐祸的阴暗心理和看人笑话的眼睛。
“一开始强巴大哥以为我是城里人,根本不能干活。后来他再也不敢小觑我了,我不仅会干活,也会喝酒,后来他常常搂着我说我是他的好兄弟。”林卓的脸上因为这段回忆出现了笑容,我甚至能够感受到他深刻的思乡之情。
“你就在那里成了一个康巴男人?”
他很赞同我的话,“是的,我很快就学会了简单的日常用语,劳作使我忘记了所有的烦恼。那是种非常单纯的日子,种地、放牧、喝酒、唱歌,我有足够的时间画画,并体会到从未有过的快乐。”
“我看见了那本画册,”我看着他,他有些脸红,眼睛移向窗外,不敢看我的眼睛。他实在是个很可爱的男人,我明白了李一为什么会这么爱他。“那些画画的真好,”因为想要捉弄一下他,我又接着说,“文字和诗也写得好。”他脸更红了,我觉得好笑,“我很想问老阿妈要了来,慢慢留着欣赏,可那是老阿妈的宝贝,我不能夺人所爱,就算了。不过,正是因为看见了这本画册,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帮助卓玛老阿妈找到你。”
林卓望着窗外,叹了口气,“要是能回去,我早就回去了。”
是什么阻碍了他回家的步伐,是什么牵绊住他,让他离开了他所热爱的一切。我很想知道下文,但是女人都是好奇且对爱情更感兴趣的,我更加想了解他和卓玛的故事。
“卓玛是你爱上的第一个女人吗?”
事隔这么多年,他仍然有些害羞,“是的,她比我大两岁,那时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她是全家人的主心骨,健康,又明,而且自信,歌声象百灵鸟一样。说来你不会相信,她让我觉得非常安全。”
在受了这么多伤害以后,他是敏感而脆弱的,他迫切需要找个地方舔平自己的伤口,卓玛恰好给了他最需要的东西。在独自面对了所有的苦难,在漫长而艰苦的旅程中,他唯一的想法就是找个安全的港湾,在那里他再也不用担心有人会利用和陷害他。卓玛照顾他的生活,妥善又周到,两位哥哥和他一起干活,晚上一起喝酒,将他看作自己的亲兄弟,邻居们友善又热情,孩子们崇拜他,他从灵魂和睡梦中都觉得无比惬意。
“可是,你怎么能够接受他们的生活方式呢?”我不知道怎么说才会比较合适,他却非常明白我的意思。
“你是说他们的婚姻制度吗?”他笑了,“那的确和我们的太不一样,一般人都难以理解。”
他思考了一会儿,“文明有很多种形式,也包括很多内容。我后来写了很多文章,可是当年我就有一种观点,那就是所有的文化都是平等的,没有优劣之分。”
我对他的话有些糊涂,他看看我,继续说,“有个关于高昌古国的故事,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
我摇头,“中国的皇帝废了很多事去征服这个小国家,后来终于把他们征服了。中国的皇帝就对他们的皇帝说,你们这个小国家是野蛮的,不开化的,应该学习我们大国的文化。赠送了他们很多中国的书籍和文化用品,人家的皇帝和人民根本不感兴趣,对中国的皇帝说,你们是天上的鹰,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我们是那地上的爬虫,也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你们的生活方式适合你们,而我们的生活方式也适合我们。”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不知道他试图要说明什么。“如果你有过在那里长时间生活的体验,而不是走马观花的旅行,就会知道海拔全是在三千多米以上的地方,资源多么匮乏,灾难多么频繁,气候多么恶劣,人们生活起来有多么不容易。他们缺乏劳动力,可是资源又只有那么多,人口绝不能过度膨胀,要形成一种良性的循环,和大自然和平共处,他们的婚姻制度乃是最合理和人性化的。”
我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你是说,一开始你就没有把他们看成是不可理解的,而是很有兴趣地去了解他们的一切,风俗,文化,宗教,是吗?”
他点头,“你真聪明,是这样的。一般人都会觉得陌生的东西很可怕,对于不符合自己习惯的东西就会排斥,这很正常。所以一般人都喜欢把自己的思维方式强加于别人头上。而我从小就不是这样,对于那些与我不同的人,我从来没有偏见。”
林卓真是说出了我的心里话,我发现他就象我的一面镜子。我也有如出一辙的想法。学校里很多老师说起少数民族,就很有偏见,觉得他们不发达,落后,思维怪异,我却从不这样认为,我觉得他们的文化有自己的特点,并不能因为他们人数少就认为人家的东西比我们的差。
“因为没有偏见,就先敞开了自己的心灵,所以他们也很快就接受了我。他们总说我除了皮肤太白,长得象个姑娘外,其他样样都和他们一样,是个真正的康巴汉子。老实说,我更喜欢和欣赏他们的生活方式,那简直是专门为我量身定做的。卓玛当家作主,有什么不好,我们都省心,孩子们也没有矛盾。就在几十年前,人们不还都认为一夫多妻再正常合理不过了吗,假如你换个角度来看问题,这个以女性为中心的家庭,存在也是很合理的?我自己的婚姻是一夫一妻,看起来是文明先进的,可是却充满欺骗,痛苦和屈辱。”
我现在明白了,林卓的婚姻造成了他对现世婚姻制度的绝望,而且骨子里他其实是一个典型的艺术家。欧洲文艺复兴时产生了大量卓越的艺术家,很多都在贵族们的资助和保护下生活,所以留下了很多传世之作。所以他享受卓玛的管理和保护,而且所有人都敞开心灵欢迎他,他还因为见多识广和一双会画画的手格外得到了卓玛的爱慕,他当然觉得开心和乐不思蜀了。
“卓玛可以自由选择和谁在一起,哥哥们有时会夜不归宿,可是他们绝不会忘记自己对家庭的责任,都会按时回来干活。反正只要是卓玛生的孩子,就是大家庭的成员,大家其乐融融,有什么不好。那里有悠久的女国传统,女人有自由恋爱,自主婚姻和自由生育的权利,所以自信而聪明,永远不会埋怨男人,和男人对立,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可是,爱情是自私的,两个人之间又怎能有其他人的存在?”
他沉思了一会儿,“人类其实既有神性又有动物性,见异思迁乃是本能。不管是什么样的爱情,都不可能永远存在,以后一定都会加进很多复杂的因素,比如财产,孩子,亲情等等。他们那儿,爱情是简单的,有的时候,就在一起,没有了,就分开,绝不会因为这些因素纠缠不清。卓玛爱上了我,大家都觉得再自然不过,他们不也都喜欢我吗。只是卓玛一碗水太端不平了,那阵子只喜欢和我在一起,两个哥哥就干脆去草场放牧了,一去大半年。回来后,牛羊增加了好多。”他居然还笑了,看来他的确已经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当地人,连思维都一样。他是属于那里的,他不觉得环境恶劣,心灵的自由对他更为重要,他可以象当地人一样生活而且其乐无穷,毫不觉得生活单调枯燥。我绝对不行,旅行几天可以,还得在林礼钧无微不至地照顾下,时间久了肯定无法忍受。我还是更喜欢和适应光怪陆离的城市生活,是个真正的叶公。所以我要作的是改变林礼钧的思维方式,让他明白一夫一妻才适合外面的世界,我可不能容忍他和他的父辈一样,想和哪个女人在一起就和哪个女人在一起,首先我受不了,其次那些女人也受不了,如果出了什么事,人家是会找上门来的。
“你这么喜欢那里,又很适应那里的生活,为什么又离开了?”
他充满喜悦的双眼瞬间又变得黯然。“贝多芬说要扼住命运的喉咙,他是伟人,所以能够做到,我可不行,总是被命运操纵。”
他喝了一口茶,“那一天,我照例去县里的邮局往家里打电话,他们都会固定在每月的那一天到乡里去等我的电话。那时我准备就在那里安家了,我再也不想出人头地了,工作什么的我全不在意。我只是牵挂父母,准备等尼玛满了一岁就回去看看。可是那个电话改变了我的后半生。”
“我的母亲在几天前突然病重,因为看不到我,一直咽不下最后一口气。我听到这个消息,有如五雷轰顶,觉得自己真是不孝,不仅没有让父母跟着我过一天好日子,而且因为我的婚姻,他们也跟着担惊受怕,从来没有看到过李玉玲的一个好脸色。我来不及回家去拿东西,只好拖人给卓玛捎了个口信,然后就日夜兼程地赶了回去。我母亲看到我,开心的很,她没有责备我一句话,只是让我一定要答应她好好过日子,千万不能离婚,更不能让我们林家在村里抬不起头,没法作人。她说她很明白和李玉玲在一起是委屈了我,可是谁不是那样过来的呢,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而且还有孩子,她让我为了孩子也要坚持和李玉玲过下去。她拉着我的手,我不答应就落不了那口气,我知道一答应她就等于是放弃了自己的幸福和自由。可是我没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我答应了她,她很安详地闭上了眼睛,我却斩断了我的所有梦想和新生。”
“我母亲下葬时,李玉玲听到音信,带着孩子来了。我不理睬她,她却变了个人似的对我家里人都十分热情。”
“孩子已经快三岁了,和李玉玲一模一样,都是粗黑的头发和眉毛,大脸盘,一说话就露出牙龈。说真的,我看见她俩,心里说不出的厌憎。可是孩子并没有错,她一见到我就抱着我叫爸爸,问我到哪里去了,说她和妈妈都特别想我。我离家已经两年多她怎么还可能认识我,毫无疑问是李玉玲预先教她这么说的。可是我的心立刻就软了,我家里人也说李玉玲变了,是个想好好过日子的样子,那时候我的心仿佛被撕成了两半,后来我还是决定跟李玉玲回家。”
“你这么作难道对卓玛公平吗?”
“这个我也斗争了好久,我的离去对卓玛的生活不会产生任何影响,但我知道他们会非常想我,正如我想他们一样。尼玛是我的心肝宝贝,也是两个哥哥的心肝宝贝,他俩在有了三个儿子以后得了这个女儿,宝贝得象自己的命一样,常常说尼玛是仙女投生的,世上再也没有这么漂亮的孩子。我并不知道卓玛已经又怀孕了。”他突然激动起来,“我真该死,我欠他们的实在太多了。”
这次是我拿起茶壶给他添了杯水,“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你那时并不知道这一切,他俩都成长的非常好,你不用太自责。”
他并不知道和李玉玲这一回去,就还也不能回头了。李玉玲已经把自己的母亲接到家里,此外还有两个娘家哥哥躲避计划生育超生的女孩,这的确是个不能缺少男人的家庭。他一跃又成了家里的主心骨和主要经济来源,需要去保护别人了,在这个时候李玉玲确实不能没有他。他又过起了婚后一成不变的日子,只来得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