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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人空巷,闻重随着人流涌往封丘门那条街。遥遥地能看到着丧服的士兵和漫天飞舞的纸钱。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往前挤,闻重被人推来搡去。他浑浑噩噩地随着入城的军队蹒跚前行。突然见一队高头大马,后面便是皇辇。闻重跟着众人跪拜。走在前头的侍卫官宣读圣旨,皇帝追封李思骁为镇国大将军。
闻重抬起头,看到了人马中间的棺椁。
从军营临时找来的棺椁,显得又小又窄。李思骁那么大的个子,睡在里面多挤啊。
他那么高、肩膀那么宽,被他抱住时,闻重只有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笑眼。
他的手也很大,能牢牢包住闻重的手,不让他把烟杆放到嘴边。
众人稽首中,闻重一个人扬起的脸显得格外突兀,不能不被高坐车驾中的天衍看到。天衍下了车一直走到他面前。
天衍看着闻重的眼神,显得有些无措。
闻重觉得天衍看他的表情很奇怪,毕竟是在众人面前,闻重勉强开口说话:“陛下,微臣失礼了,请您恕罪。”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如同从远处被风吹来,飘忽不定。
“闻重,你还好么?”天衍却这样问。
“……我很好。”闻重不明白天衍什么意思,迟疑了一刻回答。
“请陛下回龙辇吧。”闻重恭恭敬敬地请到。闻重重新低垂着头,却能感觉到头顶天衍一直凝望的目光。他觉得仿佛过了一百年那么长的时间,看到天衍远去的金靴。皇上起驾回宫,众人才从地上起身,议论开来。
闻重觉得浑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他向后跌退了几步,靠在墙上。他用力把衣领拉开,呼哧呼哧地大声喘息。
“老爷!”闻重听到山阳叫他,抬起头看。
山阳大汗淋漓,看到闻重的一瞬却怔住了。“老爷……”他的声音哽住了。
闻重见山阳也这般看他,不禁问:“你怎么了,山阳?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山阳咬紧嘴唇,伸出手擦拭闻重的双颊。“老爷,别哭了。”他哽咽道。
闻重听了他的话一惊,伸手摸自己的脸,竟一片潮湿冰凉。
原来他早已泪流满面。
京城所有的大街都阒无人影。冷冷的秋雨夹杂着今年的第一场雪凄凉的纷落。清晨却如同黑夜。
吴将军府上,天衍喝着热酒,望着窗外。
吴翰尧嚼几口咸鱼干,就着酒咽下去。“官家,你这事做得不妥。”他又一次说。
“闻重当初亲近李思骁,是为了增加您这边的势力。李思骁带的是南国最精锐的骑兵,他留在京城,昭王就不敢轻举妄动。”
“您令李思骁北征,他如今又战死沙场,闻重一番苦心都付之东流了。”
“李思骁跟闻重那些纠葛,我也知道。可您也不能就因为这种事把他赶出京城啊。李思骁这孩子从小看遍人情冷暖,性格偏激,我不知他临走前见闻重说了什么,不过他走时肯定是死了心。他没了闻重,是肯定活不了了的,不战死也得自刎。”
“那闻重没了他,能活下去么?”天衍回了头,忽然问。
吴翰尧嘬了口酒,丝丝地吸了几口气,“闻重没了谁都能活。”
“您怎么这么说他。”天衍看着吴翰尧这副长年万事不上心的样子,不禁苦笑道。
“我说的是实话。先皇驾崩时,我看着闻重那副样子,我就想完了,他一定活不了了。结果他愣是扛住了,还把官家给养得这么好,”吴翰尧笑着轻打自己嘴巴,“其实先皇真的很英明啊,他若是没有把官家您托付给闻重,闻重一定就殉葬了。可先皇知道,闻重这个人,只要心中有了信念,就算再绝望都会撑下去。”
天衍沉默着,似乎在揣摩吴翰尧的话。
良久他才道:“吴老将军,云姬最近好吗?”
“好得不得了,长相好气质好性格好,我说官家,您什么时候把她娶进宫啊?”吴翰尧炮语连珠地说。
“快了,等再解决一些事情。我立她做皇后。”天衍道。
“好好,您立云姬做皇后,我也对姓墨那小子好一点吧。”吴翰尧道。
“您说什么呀,我跟墨青蓝不是那种关系……”天衍急得争辩。
吴翰尧哈哈大笑起来,他走过去抚着天衍的肩:“官家,心里有什么话就说给闻重听,这世上他是最向着你的人。”他语重心长地附耳道。
昏暗的房间中,不时响起呻吟和梦呓。
荷花拧干了帕子,再次贴在闻重额头。她蹲在床前,抱着双膝。窗外淅淅沥沥的秋雨夹杂着冰雪,潮湿寒冷的气息渗透进来。山阳侧耳听了一会儿,拿起伞出了门。
他撑伞出了宅子门口,看到靠在外面院墙上的天衍。他没打伞,头发和衣服湿漉漉的紧贴在身上。
山阳叹了口气,送伞过去,天衍摇摇头。
“他还好吗?”天衍问。
“不太好。烧得厉害,风湿又发作,昏睡三天了。”山阳道。
天衍默默点点头。
“山羊,我从小到大只见闻重哭过两回。第一回是我从紫宸殿上摔下来,受了重伤苏醒之时。第二回,就是李思骁的死。”冰冷的雨水顺着天衍的脸流下。
“天衍,让我保护闻大人的是你,可是每次伤害他的也是你。”山阳不禁微蹙起眉。
“……的确。”天衍自嘲地叹息道。
“进去看看吧。”山阳不忍见他如此。走上前为他撑伞,拉着他的手臂把他带进去。天衍走到门口,却迟疑不入。山阳推他,他才走了几步进了房间。
荷花见了天衍,慌忙爬起躲到别的房间去。天衍慢慢走到床边,然而却不敢看他,转身想走,却突然听到闻重叫他。
“天衍……”
他一点点回头,却见闻重依旧紧闭着双眼。原来是呓语。
天衍悲戚地看着他清瘦的容颜。这几年闻重真的老了,可他却从来没有注意到。天衍心中突然产生了一个强烈的念头,他想把闻重带到深山里去,他饿了他便给他做饭吃,他腿疼他便给他捂着,他老得走不动了他便抱着他走。从小到大,天衍从来没有这样执着地想去珍惜一个人。不过他也知道,闻重绝非一个他可以左右的人。他的欲念终究不可达到。
天衍不敢再看,不敢再听,他按捺着自己心中的欲望,快步走到门口。
突然停下步子,他对山阳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替我保护闻重。”
不敢回头,他走入了十一月冷冷的秋雨中。
作者有话要说:我知道这章很欠抽……不过看在我码字码抽了的份上下手千万轻些= =
吴翰尧这人,我想他有多面性,很会做人,也知道怎么稳固自己的地位,但同时也是个忠君的良臣。人都是复杂的。有绝对的善恶,却没有绝对的好人和坏人。
李思骁代表的,是用全部身心去爱人的人,这种人一旦失去所爱就无法生存。这只是其中一种爱人的方式而已。我写这篇文时,其实是想探讨这些问题。爱或许也可以更坚强些,虽然这样也会更痛苦,比如说闻大人……
第二十七章 天衍闯宅
转眼又是年末。前几日下了一场大雪,四下积雪未融。
瑞雪兆丰年吧,闻重淡淡地想。他穿着旧棉裤,套着荷花做的新护膝,身上披了件厚重的棉衣。身上穿得臃肿不堪,更显得人不胜衣了。他站在院中新搭的马厩旁,抚摸着一匹漂亮的枣红马额前至齿的白鬃。这匹马是李思骁的部下牵来交给闻重的,现在这个叫穆遥的人已接替李思骁成为那一队金锐骑兵的将领,封归德将军。想来思骁与这人关系应当不错,不然也不会知道思骁和他的关系。闻重抚着马鼻,枣红马欢快地蹭他的手。穆遥对闻重说这匹马是出征前皇上御赐给李思骁的,日行千里,李思骁给它取名叫碰雪。
好一匹的卢马!闻重把脸贴在马额上,痛苦地闭紧了眼睛。
“老爷,您怎么出来了?快回屋去吧。”山阳匆匆赶来扶闻重道。
闻重摆摆手,自己慢慢往回走。
“山阳,年货都办好了?”闻重问,眼前一团团白气。
“都办好了,您放心。”山阳道。
“你再上街时买些姜糖回来,阿呆喜欢那个。”
“好,我下午就去。”
“山阳,你和我进屋,我给你拿些银票给你,”闻重进了屋,把手放在火盆边烤了烤,走到柜子前取出一个樟木盒子,“你拿这些钱去寺东门街巷的布店买些好料子,请街口的徐婆婆来给荷花量量身段,做一套嫁衣,两套新服。”
“老爷!”山阳瞠目道,“您真要娶荷花?”
“怎么?”闻重数好银票,对折递给山阳。
山阳不接,又道:“这不妥吧,您别就这么拿主意了呀,好歹找人再合计合计……”
“我上无老下无小,有什么可合计的?我年纪不小了至今未婚娶,荷花带着阿呆也是举目无亲的。我比荷花大四岁,年龄合适,而且荷花本人也同意……”
“不是这个问题,老爷,您朝中大事那么干练,自己的事怎么糊涂呢!”山阳连连叹气,“您跟荷花……您喜欢荷花么?”
闻重见山阳又不肯听他话,蹙眉道:“日子久了自然会有感情。我们三十多岁的人了,结为夫妇是想相濡以沫,难道还要想年轻人似的海誓山盟?你这孩子,总是逆着我做甚么,快拿着银票。”
“可……老爷,李将军刚去了,您就婚娶……”山阳想起天衍凄凉的眼神,一咬牙又去提闻重的心疾。
窗外白茫茫的,屋中却昏暗无光。闻重拿着银票的手无措的动了动,他把脸转向窗外。山阳顿时后悔了,忐忑地注视着闻重微微翕动的眼睑。
“如果那晚我没有骗他,思骁就不会死心,他就一定会回来。他是不想见我,才不回来的。其实思骁想要的东西,我都给得起,可我都不给他。”闻重回过头,望着山阳。
“一直以来我都太自私了。那些谣言伤不到我,可荷花她一个女人如何受得了。人死不能复生,可我不能再去伤害活着的人了。”
“李将军的丧期一过,我便娶荷花过门。”闻重起身,“山阳,我知道你是好心。不过我心意已决。你不肯去,我自己去便是了。”
山阳低头拉住他,拿过了他手中的银票,嘴唇微微嗫嚅,终不做声地跑出门去了。
天衍穿了件白色的裘衣,敲着露水坊后院最后一间房的雕花木门。先是慢慢敲了两声,等了一小会儿,又急促地连敲三声。
里面有了动静。“景爷,快进来。”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天衍推门进去,轻纱床帏中,慵懒地躺着一个靡艳的青年,火红色的长裙铺曳了整张床。房间中残留着欢爱的气息。
天衍看到这景色无奈的叹气,“红叶,你故意的吧。我可不是断袖。”
“骗人,你不是跟那个墨青蓝如胶似漆嘛!”红叶爬起叫道。
“那不是被你教出来的嘛,我明明是喜欢小鸟依人的小娘子的。”天衍气呼呼地说。他走过去一把推开红叶,坐在床上。
“最近京城有什么动静?”天衍问。
“昭王的奸细小动作不断啊,我觉得快要下雨了。”红叶捉起天衍的手,玩弄着,“话说泰胤殿下也是个出类拔萃的美男子啊。”
“你真敢说。”天衍推他一把。
“不过没天衍大爷英俊潇洒,行了吗!”红叶讥道,拉开天衍身上毛茸茸的狐裘大衣,一头钻进去,“墨青蓝你给我留着。”
“他太聪明,你拿不住他。”天衍笑道。
“没有我红叶拿不下的人。”红叶作色道。
“好,只要你抓得住他,我就把他送给你,如何?”天衍耸肩道。
“你可得一言九鼎。”红叶盯着他眼睛道。
少顷眼一眯,嘴角勾起,又笑起来:“还有件事,挺有意思的。”
“按着以往经验,你觉得有趣的事,通常会让我头大。”天衍把他拎出自己的怀抱。
“闻大人要结婚了。”红叶嘲讽地笑起来。
天衍倏然站起,脸色发青地死死盯着红叶。“他娶什么人?”
“曹氏。”
“我为何不知!”
“你跟墨青蓝打的火热,哪有功夫关心你的相父大人啊。”
“那女子畏手畏脚的,还带着个傻儿子,闻重怎么会娶她!”
“人家闻大人才不像你们俗人呢,他心眼好,想给他们孤儿寡母一个名分。可是明媒正娶哦,”红叶挑眉笑道,“我们小甜水巷里有句话传了好几年,叫‘偷汉要偷墨家郎,嫁人要嫁乌鹊相’。”
“乌鹊相?”天涯诧异道。
“怎么?‘乌鹊’不是你当年赐给闻重的御号嘛,京城人背地里都爱称他为‘乌鹊君’。”红叶说。
“我那只是一时气话。”
“从你嘴里说出来,大概很伤人吧。”
“总之我不能让闻重娶亲。”
“什么混话呀。”
“总之不行,就是不行。我就是不准。”天衍一脚踢翻了桌子。
“哎哟,景天衍,你又开始撒泼了!”红叶叉腰骂他,“有本事别跟小爷这儿作孽,找你的乌鹊君去呀!”
“我现在就去!”天衍咬牙切齿地甩下一句,轻功飞出房间。
旧曹门街的闻宅院门“哐当”一声巨响,院中的闻重和山阳都震得一个激灵。天衍一手撑门,一见面就死死盯住闻重直直奔来。山阳以为他怎么了,连忙上去拦。天衍不理他,径自走到闻重面前。
“我有话对你说。”天衍冷冷道。
“说吧。”闻重面无表情。
“我不准你娶亲。”天衍单刀直入。闻重一惊,看了西厢房一眼,急忙拉天衍往外走。怎奈拉不动他。
“山阳,把官家请出去。”闻重冲山阳喊。山阳上前拉天衍,但又不好使蛮力,只得束手无策的望着闻重。
“官家,这话出去说吧。”闻重道。天衍凝视他却不开口,闻重无奈又说:“那你进屋说。”却仍是拉不动他。
“你到底要干什么?”闻重咬了唇问。
“除非你答应我不娶亲,否则我哪儿也不去。”天衍横道。
“你这是什么话,我娶亲有何不可?犯了哪条王法了?”
“没别的,只是我不准。”
“你……我为什么要你批准?”闻重气得脸发白。
“你要是娶亲,我就大闹婚宴。你洞房之夜,我就紧急把你召入宫中。把你一直留在宫里,直到女方退了亲为止。”
闻重瞪着他,气得说话都发抖了:“你、你出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不走。”天衍高闻重半头,气势也高他一等。
“天衍!你越大越回去了是不是?把小时候耍无赖的把戏都拿出来了!”闻重骂道。天衍抱臂看他,他知道闻重也只能说到这个地步了。
“好好,你爱站哪儿就站哪儿。”闻重一甩袖子,自己走回房去了。
山阳凑到天衍跟前,又气又笑:“我说,你这是哪一出啊?”
“你别事不关己,闻重要娶亲,你为何不拦着!”天衍压低声音责道。
“闻大人有多固执你比我知道,而且……”山阳摇摇头,“你冻着吧,我回屋了啊。”说完就哂笑着回自己屋里了。
寒风瑟瑟,天衍不禁打了个寒战,拉紧了白色裘袍的前襟。闻重在屋里看见了,心绪愈发焦虑。他蹙眉看了他半天,见他转身走了,稍稍舒了口气。
天衍转身走进西厢房,荷花见这一个大男人进来,吓得直往后躲。
“曹夫人你不必怕,七夕之日我们不是在铁屑楼一同吃过饭吗?”天衍微笑道。
“景公子……有何贵干?”荷花定了定神。
“我听闻大人说了曹夫人的艰难处境,很同情你们母子俩。我在朱雀门东为你们买了幢宅子,家具童仆一应俱全。”
荷花直勾勾看着他不语。
“另外,这是三万两银票,你与孩子将来不愁吃穿。”天衍扬了扬手中银票,“您什么时候搬走?”
“我不搬……”荷花沙哑地说。
天衍一愣,“为何?”
“因为我喜欢闻大人!”荷花涕泪四下。阿呆在一旁见他娘哭了,“嗷”的一声扑上来一口咬住天衍拿着银票的手。
天衍惨叫一声,用力的掰阿呆的嘴,阿呆却发狠地死死咬住。天衍总不能对一个小孩用内力,只能听着自己手指咯吱作响。山阳先跑进来,用力拉阿呆,给他几下,阿呆连哭都不哭,嘴里愈发用力。天衍疼得大叫。闻重腿脚不便次山阳赶来,上前抱住阿呆,急道:“别咬了,阿呆!伯伯要生气了!”阿呆听了闻重的话,才松了口,满嘴是血。
“荷花,你不是要去徐婆婆家量衣服吗,快带阿呆去吧!”闻重对荷花说。荷花畏惧地看着天衍手上的惨象,慌忙点点头拉起阿呆跑了出去。
闻重拽着呲牙裂嘴的天衍一边走一边呵斥:“你怎么总给我惹事!”
“是那小孩咬我!我手指都要断了!”天衍争辩道。
“肯定是你先招他,不然他怎么会急眼!”
“闻重,你怎么这么护着这小孩!为什么我小时候你却总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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