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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特殊的人?」杀手有了兴趣。他重新坐下,摆出愿闻其详的姿势。「是总统?还是军政要人?还是哪里的富豪或王子?」假如是的话,光是保全就要费一番功夫──这样就可以抬价了。
可是女孩的反应,只是连续不断地摇头。
「我不猜了,以上都不是,那是什麽?」杀手的两手再度交握。
女孩迟疑了半晌,最後,她用一种恨入骨髓的表情,死死地盯著她前方的桌面。然後,她强装平淡地开口了。
「告诉我…」女孩轻轻地问:
「……你有信仰吗?」
* * *
回到一遍漆黑的家,他顺著感觉,走到洗衣间,将全身上下的衣服全都脱下,浸入装满了漂白水的桶子里──连同他提在手上的鞋子。他穿得便宜是有道理的,因为每接一次委托,就得销毁一套衣服,要是他天天穿阿曼尼上工,老早就破产了。
然後,他进入浴室,任务後,他一向勤於洗濯,不是因为洁癖什麽的,而是为了将血迹确实清理乾净。他总不能带著血迹上街买菜吧!也不能每次都拿蕃茄酱当藉口。
其实杀手一开始并不想当杀手的。
要知道,干杀手这行没什麽保障。没有工会;也没办法搞游行。客人开了空头支票,也不能上法院跟他打官司;不能争取退休金,也别想有著安稳的晚年生活。别人的生涯大多是安详地结束在某张舒服的弹簧床或是一张摇椅;杀手的生涯则多止於一个布袋或是一张电椅,两者的差别之巨,聪明人都知道该选那一边。
所以,现实中的杀手不像电影小说或是漫画里的一样,可以坐拥亿万豪宅、专机包送、生活尽是醇酒佳宴,论技巧则出神入化到可以寡敌众、通多国语言、对电脑系统及大大小小的情报皆了若指掌,外表则是风流倜傥、高人一等……老实说吧!只要拥有上面任何一项条件,这个人就可以选择一项高收入又有保障的工作,而不是当个杀手。
但是他的情况不同。杀手之所以会成为杀手,那是因为有杀手杀了他们全家,所以他才想当杀手来报仇,当时的他并没想到,自己会『真的』成为杀手,而且还是如此的彻底──他甚至比他的仇人要敬业了,因为他後来发现,仇人的工作性质与其说是杀手,还不如说是强盗,可惜他想转行已经来不及了。
结束淋浴,他简单地擦乾身体,披上乳白色的浴衣,打开门,却见原本该一片黑暗的室内,此时却亮得宛如白昼──是谁打开了所有的灯?!
然後,他看到一身黑色浴衣的男人,正品嚐著白酒,閒适地倚在他的沙发床上。对上杀手的视线,男人满脸笑意地盯著他,轻轻地品了一口酒。
「出水芙蓉,真美。」他笑得灿烂。
於是杀手默默地退回浴室,在第一时间将门由内侧锁起。
「……」
「……」
「你这是什麽反应?」男人隔著门,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正常反应。」杀手在门内警戒著。
「我们这麽久没见面了,你就不能来个热烈欢迎什麽的吗?」
「给我一把AK…47,我就能『非常』热烈地欢迎你。」
男人笑了。
「想要欢迎我,不用准备AK…47,只要把你自己绑个蝴蝶结,送给我就行了。」
「我很乐意绑个结,不过得要绑在你的脖子上。」杀手轻轻地抵住门:「你是怎麽进来的?」
「你回家时我就在了,哪知道你连看都不看我,就这麽走进去了,好伤我的心。你知道吗?隔著一道门听爱人洗澡的声音,真的是一种酷刑。」
「那我再多洗几次好了。」杀手在门内吐起舌头来。
「……」
「……」
「……开门。」
「绝不!」
「快开门。」
「我不要!」
「…反正你不开门,我也打得开。不过,要是你再不开门的话,我就在浴室里强奸你。」
「……」
「出不出来?」
半晌,杀手臭著张脸,缓缓地跺出来。一出门,就教人抱个满怀。他挣扎无效,只有露出个无奈的表情。
「你好香──」男人将脸颊凑近杀手的颈背,深深地摩搓著。一丝丝地鼻息,搔得他微微颤栗。
「18元一枚的香皂,要我帮你买一个吗?」杀手推开对方,一只手拉正『不小心』被拉下半边的浴衣。「……还是你闻到了,你最喜欢的血腥味?」最後一句话,杀手挑衅般地,凑近男人的耳廓。
男人没有闪避,只是在对方看不到的角度,咧起了一个微笑。「你当我是鲨鱼?」他眼睁睁地看著杀手缓缓地绕过自己身边,却无动於衷地动也不动,只用眼神跟随。
「不,你有鲨鱼那麽和善吗?」话毕,杀手想再跨出的步伐突地中断了──一只手臂勾住他的腰。白衣翩翩然翻飞,然後,倏地陷入黑夜的色彩里,再也动弹不得。
该死的,他最恨这种感觉──这让他完全明了两人间的差距有多大。「你放不放手?!」他木然地看著黑衣男子。
「不放,谁教你刚刚勾引我。」男子开始装可爱。
「天地良心,我哪里勾引你了?」
「你刚刚就像这样……」男子凑近了青年的耳边,轻轻地呼了一口气。「勾引我。」
「那不是勾引,我发誓那不是勾引,你听到了吗──喂喂喂!我刚刚有咬你的脖子吗?……嘿!嘿!我绝对没摸你的大腿!……你还往上摸?!!」青年再也忍不住,狠狠地给了对方一记手刀,然後被对方接住了。轻而易举如行云流水,宛如套好招般。
「你!」不知是愤怒还是情欲,青年的脸颊上泛起红潮,一直延烧到耳根。「别!……拜托!至少别在我的沙发床上……你这发情的浑帐!我说什麽你有在听……唔……」想要把一句话完整的说清,此时变得格外困难,特别是在双唇相接之时。这绝对不是青年的错,罪魁祸首是压在他身上的男子──虽然青年的双臂,不知何时,已经不由自主地环住了对方的颈项。「……至少…到房间……」他挤出仅剩的理智,做了最後的让步。
「我看是不行。」男子的手在对方的身上游移著。「……你今天杀了人了?」
「嗯。」青年很快地反应过来──证明他依旧清醒得一如往昔──这让男子有点不满。他在问话的时候,并不期望对方的答案。
「其实讨厌的话,你也不用再杀人了,反正有我养你。」他甜甜地笑。
「是喔!」青年笑得一脸讽刺,一边喘气一边回话:「不用了!你养得人还不够多吗?我不管你有多少情人情妇或是性伴侣,拜托你,别搞到他们上门来行不行?!」
「是谁上门来?」
「……嗯?」青年的思维开始浑沌起来。
「我说,是谁上门来打扰你?」男子覆上青年的身体,一手将对方的浴衣敞开。肌肤接触到的冷空气,在一瞬间拉回他的理智。
「……不知道,我没问。」
所有的动作忽然静止了,视线与视线在一刹那间相交,青年忍著不将眼睛从那对深邃的瞳孔移开。然後对方微笑了。
「你说谎。」在短暂的静止过後,男子的手,轻轻地沿著对方的脸庞绕著圈。「别人说谎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将视线移开,你则不同。」他在青年的额上印下一吻。「你在说谎的时候,眼睛会直直盯著对方的眼,眨也不眨,死命地瞪,好像在跟对方挑战一样。……说吧!到底是谁?」
「我说了,你会怎会做?」精明的表情,冷漠的语气,很难想像这会发生在两个裸裎相对的情人之间──就算他们之间的关系比『情人』要复杂些。「老实说,你不必为了讨好我,去为难你的老相好,反正我们之间,不过是一时的关系罢了。」
男子眯起了眼。这是首次,他的眼里微现怒意。
「放心好了,我不会『为难』他们。」他轻声地龇牙咧嘴。「只是杀了他们。一劳永逸。」
这次,青年的怒火也被挑起了。他起身,用力地推开对方。「是啊!你真的很喜欢一劳永逸的作法吧!」
男子没回话,他知道,青年又想起了以前。想起了未当杀手的时光,想起他早逝的家人,还有想起,谁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那好像就是自己。
老实说,他不介意跟青年聊天──谈谈彼此之间的仇恨、或是想如何杀掉对方什麽的。聊天很好,聊天很妙,聊天可以增加人与人之间的了解,甚至可以增强个人免疫力,但是,就只有在这种情况下除外。
「……说说你今天杀了什麽样的人吧!」男子扯开话题,继续挑逗起青年的感官。
「什麽意思?」青年露出不解的神情。
「你今天不是做成了一笔生意吗?」男人不怀好意地眯起眼「那是什麽样的一个人?有什麽工作?有没有伴侣或是儿女?……有人,会为他的死而伤心吗?」
青年厌恶地皱起眉──他知道男人这麽说的目的,不外是激怒他。
男人总是想尽办法惹自己生气,让青年非常怀疑他口中的爱有多少真意。不过相处久了就知道,有人会将喜欢的娃娃小心翼翼地珍藏,也有人偏好将喜欢的娃娃『分尸』。
他很倒楣,刚好碰上了後者。
「你假如真想知道的话,他的职业是僧人。」青年回答,摆出一张死人脸。
「僧人?你不怕遭天谴啊?」男人打趣地说著。当然,以上纯属开玩笑。假如真的有神明,他们两早该死一万次了,也不差个僧人。
青年笑了,这次的笑里,满满是讽刺。
* * *
「僧人?」青年露出不解的表情。一般来说,会被杀的人,通常都跟人结下仇怨,要不就是有利益冲突。僧人跟以上两种情况,好像都扯不上关系。「你是指破戒僧?」
她摇摇头。
「我已经受够了,被一个自称是神仙下凡的僧人束缚我的生活。那个僧人影响我的爸妈也罢了,偏偏他们虔诚的要命,只要是他说的,什麽都相信,连我也受到牵累!已经十多年了,我再也受不了了!!」女孩克制的怒气,全部化为泪水,缓缓地滑过双颊。
「僧人,不是劝人为善的吗?就算他不是仙人下凡。」杀手随手问道。「你不喜欢好人?」
女孩笑了,笑得满是恨意。
「善意?什麽叫善意?一个人为了善意杀人,和为了恶意杀人,都是杀人,为什麽会有所差别?……你知道吗?他正在蚕食鲸吞我的生活。」女孩紧握著双手,扣在桌面。「我在家人面前不能说出任何对佛祖不敬的话,连我说『疯了』这样的话也不许,说什麽这样的话不好听,会造口业,要说『不圆满』或是『不理想』!我假如有什麽话不如他们意,他们就说我入魔,说我业障太深!连我想选什麽样的未来也要受他们箝制!还要我认命,说这是前世的因,所以今世的我就要背这个果!假如我今世好好修,下一辈子就会过得好!你说说看,有这种事吗?你这辈子都还没过完呢,就在想下辈子的事了。宗教不应该是这样子的!」说到最後,女孩重重地槌向桌面,那力道之大,连其上的玻璃杯也弹跳了一下。
青年冷静地听完,然後问道:「你的手痛吗?」
「痛得快疯了,叉他妈的死王八!!」女孩恶狠狠地说,随後笑了起来,笑到眼角都挤出了泪水。「你假如信佛的话,或是信教……可以不接。」
沉默持续了许久,直到青年开口。
「你知道吗?我很喜欢看『达摩祖师传』,我也相信这世上有某种在我们之上的存在。」青年的嘴角弯出了个漂亮的弧度。「这笔生意十万,我接了。」
「为什麽?你不信教的吗?」
「信啊!不过我更相信我自己。」
於是,他们笑著达成协议。女孩放下一半的订金,然後在临走前像突然想到一样,回过头来。「你知道宋七力吗?」
「知道。」青年有看报纸的习惯。
「当初我们看到新闻时,爸妈还在笑那些信徒,笑他们被骗了还那麽死心塌地,就连新闻都报出来他在骗人,那些信徒也还相信宋七力。我爸妈觉得很不可思议,很好笑。」
「喔。」
「……我那时一直在想,要是那时被报导的人是那名僧人,爸妈还会笑吗?他们其实是在笑镜中的的自己啊!…那一点都不好笑。」女孩侧过脸。「真的一点都不好笑。」
* * *
「世人不会反省自己──至少不完全,就算有个镜子摆在前面也一样,因为镜子只能照到正面,可照不到他们的後脑勺。」男人侧卧在青年的身边,穷极无聊地下了结论。
「他们为什麽不拿把小镜子啊?」青年反问,神情中豪无不悦之色。
聊天是好处多多的,其中一个显著的益处就是──能助人消气。至少青年现在看来是挺和颜悦色的。
「因为不需要啊!」男人微微笑著。「不需要看到的地方,谁会特意想去看?搞不好会看到自己顶上稀疏,反而增加烦恼呢!」
「可是那是事实啊!等到被别人指著叫秃头,那才窘。」
「那就是人性啊!」男人坏坏地笑著。「人的本性就是渴望向下堕落。」
「才不是,是力争上游。不然怎麽会有科技的进步?」青年露出疑惑的表情。
「那是为了更方便人们堕落。科技越进步,人性越黑暗,你没发觉吗?」
男人的话十分刁钻,偏偏青年找不出任何话反击,唯有沉默一途。
於是再度开口的重责大任,就归到男人身上。
「怎麽?你後悔了吗?……良心不安吗?」
「为什麽会良心不安?我只收十万,很公道的。」青年困惑地皱起眉。
「……你为什麽老是提到钱?你又不是缺钱用。」一边说话,男子将手往青年的衣襟内探去。
「这是人性。」青年盯著那只开始不安份的手。「……这是什麽?」他大皱其眉。
「这也是人性。」男子答得理所当然。「你假如不想要的话,可以阻止我。」
青年斜著眼,瞪了对方一眼。「我的阻止会有效吗?」
「不会,不过可以增添情趣。」
然後,男子吻上了对方的唇。深深的、激烈的,直到他几近窒息。
「……去…去房间……」
「……抱歉,这次是真的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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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其实是某篇的後续,知道的人就把它当续看,不知道的人就当独立的短篇吧!^^
死光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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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何时开始,江湖上流传著这样的传说。你要是问谁是高手中的高手,那答案必定是众说纷云,东家说他们的好,西家有他们的妙,再加上推辞谦让等种种客气话,实是理不出个头绪。但是,你若是这样问「谁是杀手中的杀手?」那麽,答案肯定只有一个。
一个人,一把剑。快若流星的剑法,如鬼似魅的身影,他是从何时掘起的已不可考,他师承何处也没人知道。但是每个人都知道,他会杀人,他杀了人,他杀了人可是仍在逃中,然後他在在逃中依然杀人,他就这样一边在逃,一边杀人,一路杀了十几年。
他为什麽杀人?不知道。
可是大家都知道,他杀人时,运道好一点是灭满门,坏一点则是屠全村,目前还没听过有关屠城的说法,但是很多人信誓旦旦,城市将会是他的下一个目标,其中有大半人相信他们知道将会是哪个城遭殃,一半人认为遭殃的就会是他所居住的城镇。这些人当中还有一半的人跟别人赌自己说的是正确的,并且在事後发现,无论如何自己是活不到收赌金的那一天的。
他叫什麽名字?不知道。
可是大家都听过这个说法。曾有一个半夜路经村子的人,又累又饿,想借宿在其中一户人家,可是整个村子却无一人应门。他不禁气愤地叫:怎麽叫了老半天都应声,人都跑哪去了?
然後,他看到一个男子,在微弱的月光下,披散著长发,背光而立著。虽然当时四周暗到他连他长的样子也说不清,但是他十分确定,那人的嘴,咧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令人胆寒,那不是人会有的笑容。可是,那人说话了。
「人都死光光了。」
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