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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落无声-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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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祖望苦笑了一下,“感觉上要在这地方一直留下去了,自然希望和大家关系处好。不过看来我很失败。” 

  他顿了顿,有点犹豫地继续“说”,“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疑心太重,总觉得有人想看我笑话。有几次即将提交的上季度消费分类指数都被故意改过。幸亏我有习惯在打印出来以後再检查一遍,直接上去就比较麻烦了。”轻轻叹了口气,抱怨道,“那里电脑都是大家通用的,没有设密码的习惯。” 

  说到这里,他习惯性地侧头去看狄寒生,示意已经写完他想说的,却见狄寒生正若有所思地凝视著电脑的方向,但眼神显然已经越过电脑,飘到不知何处。见他停下打字,才回过神来似的,冲他淡淡笑了笑。 

  周祖望觉得那目光带了一点无奈的忧伤和焦虑。但现在焦头烂额,心里乱得很,一脑门的官司,没有心思往深里想。 

  他不知道,他瞅著狄寒生的眼神,已经有点眼巴巴的意味在里面了。 

  末了,狄寒生叹了口气,道: 

  “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看了周祖望一眼,接著说,“现在解决问题的办法只有两个,相信你也能想到。一个是‘走’。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他说道这里,顿了一顿,把接下去的几句即将冲口而出的话又咽了回去。 

  『不要总觉得自己不行了,就此落拓,只能死巴在这块烂泥地。我原本是不希望你手术後那麽快又开始工作。既然一定要工作,我自然能找到好些的。起码人际关系没有这麽麻烦的地方。』 

  这话他不能说。虽然他从几个月前就看出端倪,虽然他已经忍到现在,忍得很辛苦。 

  “不走,也行。那只能走上层路线了。这地方的人都是见风使舵、看人下菜碟的,只要你表现出得到领导的赏识──或者说,让他们认为,你有後台,还很牢靠,就行了。”狄寒生轻声说,“祖望,你自己也感觉出来了吧,这种人,对他们好是得不到安稳的,只能来硬的。” 

  一般进来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关系。能让周祖望一个残疾人进这样的单位,後面的关系肯定是非常有力的。但是这种人, 欺人已是天性,经过最初的试探,发现周祖望不是深谙狐假虎威之道的老狐狸,而是处处遵循以和为贵的绵羊,自然就敢欺负他了。 

  周祖望就算不哑吧,他们也敢欺负他。 

  他靠山稳,就算什麽事也不做,这帮小人也不敢怎麽样。 

  “科长讨厌你是自然的,你能力比他强,各方面都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他为什麽要喜欢你?”看到周祖望张嘴欲反驳,狄寒生摇头苦笑了一下,说,“开头是送过一次礼,但对这种人没用的。你不是刚毕业的大学生。他难免要想到,你在这里呆到声音恢复後,会怎样发展。嫉贤妒能是天性。” 

  周祖望听著,犹豫了半晌,末了还是迟疑地摇了摇头。 

  其实这些他不是没想到过。在满心埋怨命运的空隙里,也想过要怎麽办。 

  但他做不到。 

  狄寒生无奈地看著他惶然失措的样子。他烦恼,他的心便也绞窒。 

  房间里一时间只有电脑运转的声音。 

  呜呜地,单调地,持续著。 

  他想对他喊:难道一次打击,就让你的自信坚强全部崩溃了吗!? 

  可是看著对方那张因为挫败和压力而憔悴黯淡的面孔,他的心先揪紧了疼痛,质问,再也问不出口。 

  认识这个人,已经十五年了。在他身边的日子,几乎和不在的日子一样长。 

  毕业那年,为什麽他会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呢? 

  他很後悔,很後悔。 

  即使说不出口的痴迷已经到快把自己逼疯的地步,即使看著对方与娇妻双宿双飞的甜蜜情景让他心如刀割──他也不该走,不该离开他半步。 

  “那就只能忍了。”不知道过了多久,狄寒生听到自己如此说道。 

  “这些人自己也会有利益冲突的,团结不了多久。” 

  他看向周祖望。却只看到他无力地,低下去的头顶。 

  那上面已经有白色发在丝潜滋暗长,偷偷从黑发里探出头来。 

  有一些心疼,可是,不知道为什麽,又有些开心。 

  这个人,现在他没有别人可以依靠,他只有自己。 

  狄寒生无意识地咬紧了自己的嘴唇。停了一会儿,他试探著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周祖望的手。 

  我和你之间,不会有棍棒与石块。我会陪著你。 

  只有平和与安定。 

  周祖望轻轻抽出了手,嘴唇蠕动了一下,脸色难以觉察地有些泛红。随後他站起身,有点尴尬地离去了。 

  狄寒生看出来,他是在说:“谢谢。” 

  他微微笑起来。 

  不知道做什麽好,随手拿过周祖望刚才在摆弄的电脑,看到上面已经接近完成的图画。他心里一动,取出了U盘,趁在厨房的周祖望不注意,把画拷了出来。 

  周末时,玉秀的母亲如期赴约。同来的还有斐斐。 

  小女孩回到了久别的家中,情绪十分激动,一直跳来跳去地不肯安静。她的玩具并没有搬干净。当时离婚搬家走得匆忙,斐斐的部分连环画、LOGO和游戏盘都没有带走,而是堆到了一个房间内。现在回来,久别重逢,轻车熟路,她一头扎进游乐室,一点也不客气地把它们一一拖出来检视,玩得不亦乐乎。 

  周祖望看到久别的女儿,很是高兴。在他来说,就这麽倚在门口一直看下去也是好的。可惜,玉秀妈妈显然有事要与他商量。 

  狄寒生原本担心事情变化,周祖望一个人应付不过来,所以也留在了家里。但见只有玉秀妈妈,他跑过去旁听不合常理,於是便去陪斐斐玩,顺便刺探情报,看看那老太太是来做什麽的。 

  一边玩,一边逗她说话,一边忍不住,细细端详起这小女孩。 

  7年多的时间,祖望的女儿也有这麽大了。 

  斐斐长得极象爸爸。唯一不似周祖望的便是耳朵。祖望的耳垂小而薄。斐斐的耳朵恐怕遗传的是她妈妈,又大又饱满,从命相上说,一看就是个有福之人。 

  有福的人──是的,何其幸运,能够名正言顺得到祖望全部的关心和爱护。 

  狄寒生酸溜溜地从小女孩的长相揣测著那位玉秀女士的外表。他於此事一向逃避现实,从玉秀还是周祖望准女友时便不肯正眼去瞧,即使看到了也努力忘记,至今脑海里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 

  但有福又怎麽?不懂也是枉然。 

  她不要的福气,他会来珍惜。 

  斐斐翻出来玩的是一个赛车游戏。狄寒生其实驾轻就熟。斐斐全力应敌,险象环生,磕磕绊绊,堪堪在到达终点前以微弱优势胜过狄寒生。 

  经过惊心动魄的角逐後得来的胜利分外甜美,斐斐眼中的世界也变得一片光明。她看狄寒生有点呆呆的发愣,就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东摸西摸了一会儿,凑上来搭话:“你为什麽住我家?” 

  狄寒生回过神来,赶紧笑眯眯道:“我是你爸爸的朋友。到这里来工作,没有房子住,所以就住你家啦。” 

  斐斐想了想,说:“你教我爸爸玩游戏好不好?” 

  “…_…?…”这是什麽要求?狄寒生暗忖。虽然他自觉心理尚年轻,小孩子的跳跃思维有的时候还真有点跟不上。 

  斐斐有点尴尬地笑,想了想,觉得这个人长得帅气,也是个好人(打游戏输给她就是好人…),决定把自己的烦恼透露一点点:“外婆总叫我要来看爸爸啦。可是爸爸什麽都不会,陪他很无聊。我一个星期能玩的时间不多,他会打游戏,我就可以和他玩了。” 

  狄寒生闻言,心里第一反应是:我和你爸单独相处的时间也少得可怜,多了你,那不就几乎没有了麽?…讨厌的小鬼= =|||那个玉秀快把她带走吧! 

  但他转头便想起了,每每谈起女儿时,祖望那寂寞、悲伤却又强自压抑的面孔。 

  暗地里一声叹息,他无可奈何地闷声应道:“没问题。包在我身上。”顿了顿,又想起什麽,挑眉道:“嗯,其实下周就来也行啊~~我陪你玩。让你爸在旁边看,学著点,怎麽样?” 

  斐斐顿时觉得这个帅哥哥非常上道,既解决了她总被外婆念的问题,又让她不会无聊。而且他技术娴熟,和她有得一拼,不像班上其他肉脚,总是被她三下两下就干掉。正所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这种比赛的游戏要双方旗鼓相当才有乐趣。当下没有异议,举双手赞成。 

  一大一小各怀鬼胎,斐斐尤其急不可待,要冲出去找外婆宣布她“懂事听话”的好消息。 

  两个人走出去,正听到老太太说:“祖望,你能不能再考虑一下。玉秀她,唉,当初办事太糊涂,她现在是拉不下这个脸了。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啊!”她看到斐斐连跑带跳地冲过去,当即住口不说了。但是那眼神还是明明白白在请求周祖望再衡量衡量:不为别的,为了这个女儿,也得慎重考虑。 

  周祖望在那目光凝视下,不知所措地垂下了眼。 

  斐斐没听出什麽问题,照样高高兴兴跑过去,拽著她外婆的手说:“外婆,我以後每周都过来看爸爸好啦~~” 

  老太太道:“嗯,斐斐这才乖。今天晚了,要回家去了。” 

  斐斐应了一声,便跑出去换鞋子,不一会儿便跳到电梯间里。还在那里喊:“外婆,快一点!快一点,电梯就要来啦!” 

  狄寒生走出去,想照应一下小女孩,出门前耳朵里忽忽地飘进这一句。 

  老太太对著周祖望轻轻叹了口气,说:“不怨你心凉,秀儿她事情做得,是太绝了。” 

  Chapter 7 

  日子一天天不紧不慢地过著。第一股强冷空气袭来後,这座城市终於脱离了原先回光返照的热夏,在很短时间内完成蜕变。梧桐树叶落了满街,被风吹成一地萧瑟的枯黄。一天冷似一天,秋季愈发短暂。 

  转眼间冬天便来了。 

  未几,杜启的妻子调到这个城市一个卫星县去做X局的党委书记。按照过去的说法,是“放外任”,终於熬出头,得到党的信任了。 

  周祖望和狄寒生的生活依然没有什麽变化。唯一的不同,也许就是周斐每周都会来玩半天。周祖望以前很少玩这类游戏,水平自然很臭。狄寒生尽心尽力教了很久,他的提高还是微不足道。他越是心急想要快点得到女儿的认同,越是GameOver地快些。欲速则不达,而且玩游戏,有的时候也要讲究一点天分。 

  狄寒生并不介意他学不会。 

  现在周祖望只能在旁边观看他和斐斐激烈厮杀,但起码,他是在旁边的。如果他技术好起来,能单独陪斐斐,他狄寒生不就是多余的了麽? 

  斐斐每周日上午来玩,因为她周日的下午3点要去上钢琴班。在周祖望家吃过午饭,由周祖望送去上课。然後放课时再被接回她外婆家里。 

  他们倒也不是扎进游戏就不出来。因为斐斐年纪太小,所以不给她玩网游。普通的玩久了觉得单调,老对著屏幕也伤身体。以前,天气较为温和的周末,狄寒生经常拉上周祖望一起出去晃悠。有时候是到郊外兜风,有时候就是在繁华热闹的地方闲逛。 

  现在加上斐斐,行程只需要变得稍微适合小女孩一些。狄寒生有一次在早晨出发,一口气开了两个小时,三个人到了远离城市的地方。一个果园。夏天水蜜桃成熟时,有专门到这里吃桃子的旅游项目。 

  斐斐从上幼儿园起就有才艺培训,开始是电子琴,後来转钢琴,这个班循序渐进,级级上升,一期结束还有更高的一期。除了春节,几乎是全年无休的。斐斐从懂事以来,就没离开过城里。现在看到冬天也保持青色的山,和一片片的乡村农舍,非常新奇兴奋。但是到了陌生环境,又有些害怕,朝两个大人瞄了瞄,最终还是决定拉住爸爸的手,拽著他陪她四处跑。 

  狄寒生在後面对斐斐介绍:“这里夏天有很多很好吃的水蜜桃。” 

  斐斐闻言立刻转头,眨眨眼问:“真的啊?”然後就抬头张望。 

  自然是什麽都没有。 

  “现在季节过去了,那边有桔园,我们来买一点青皮桔子。但是到夏天就水蜜桃了。”狄寒生立刻明白她喜欢水蜜桃,於是耐心地以食物诱惑。 

  斐斐果然说:“狄叔叔,明年夏天你一定要带我来啊!”抬头看看沈默的爸爸,又有点不忍心,补上一句说:“还有爸爸。” 

  周祖望立刻笑起来,摸了摸斐斐的脑袋。 

  那是发自内心的愉悦微笑。从重逢後,狄寒生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样放下一切烦恼的笑容。 

  他的快乐,不是他能给予的。狄寒生忽然之间,就有些气馁和失落心伤。悚然而惊於自己退缩的念头,他失笑,驱离了脑海里的阴云,快步追上了前面的父女俩。 

  其实他心里是明白的。即使周祖望已经不愿和玉秀复婚,也不代表他就有趁虚而入的机会。 

  只是,能在那个人的身边待多久就待多久吧。每天见面,便能让他感觉幸福。更深谋远虑的事情,他不愿意多想。 

  那天之後,周祖望告诉他,玉秀妈妈来,是做说客希望他能和玉秀复婚。 

  他不太清楚玉秀自己的意思。以玉秀一贯的性格估计,不会主动吃回头草,但同样的骄傲也决定了她无法找到特别理想的人选。玉秀妈妈则一直颇为满意周祖望这个女婿。当初他们协议离婚时,她一直到所有手续都办了才知道。後来再气也没办法了。 

  玉秀当时把钱转移到她父母名下,但因为她娘家的钱也是由她一手打理,所以玉秀妈一直到最近才在某次玉秀说漏嘴时,知道了这件事。 

  她来找周祖望,也就是为了此事。 

  玉秀已经把钱重新转移到了自己名下。(要吐也难= =|||) 

  玉秀妈提出一个折中方案:他们原先分来的单位福利房即将要拆迁,有三种拆迁补偿,一是按面积给钱,二是按人口给钱,三是自己贴钱,以略低於市场价的价格补偿超出面积,把新盖楼盘的房子买下来。 

  大部分人选前两种。但玉秀妈打算选第三种。 

  新购房的产权人名字,只有一个,“周斐”。 

  他们老两口早就因为爬不动楼梯而在房价飞涨前另外买了电梯房,预备退休後居住的。因此也没有安置的问题。 

  未成年人买房需要法定代理人经手代办。 

  她来询问周祖望的意见。周祖望自然是没有意见。 

  於是将近8岁的斐斐从此便有了自己的资产。 

  狄寒生对此心里不以为然,觉得老太太如果真的不好意思,就应该把钱还给周祖望,搞这麽拐弯抹角,还不是尽算计著自家利益,要把好事留给外孙女──当然,他没敢说给周祖望听,也就是了。他看得出周祖望十分意外,已经大受感动。而且,一句对前妻的抱怨都没有出口。他没脑袋一热、听了前丈母娘的话回头去找玉秀,已经是上上大吉。 

  幸亏玉秀是肯定拉不下脸来提再续前缘。 

  狄寒生觉得如此解决也甚好。他何必说些没用的话,可能还教祖望看轻了他。 

  年末,各个地方都到了最繁忙的时候。结算,数据汇总,写报告,一切都压在这个时间段。 

  周祖望工作的地方尤其是如此。 

  持续了将近一个月的人仰马翻式的紧张忙碌後,终於盼到了全部工作完成的那天。按照惯例,同局的人要在新年伊始一起吃顿饭。 

  即使周祖望并不想去,也不能不随俗。 

  前一天晚上,难得地下起了雪。本以为也是像往年似的,稍微飘飘小雪片就算完事。孰料今年老天爷闲著没事,信手一挥,降瑞雪,兆丰年。雪势越来越大,最後竟如鹅毛纷扬。一夜之间,整个城市银装素裹。 

  早晨从阳台上往远处看,一片白茫茫的。清晨的雪地上,一串串细碎的脚印零乱交错,别有一番风情。 

  新年瑞雪吉祥难得,但麻烦也接踵而来。因为没有常备的应急措施,遇到这样罕见的气象,整座城市都显得有些措手不及。马路上的雪被来往的车子,行人的脚步踩压,融化成水又迅速结冰。很快,路面便几乎成了溜冰场。怕出车祸,车来车往的马路很快便紧急调度人员来,或者铲除路面的冰水,或者安置防滑链。但是人行道就顾不过来了。 

  周祖望他们周六先开总结大会,然後晚上去聚餐。狄寒生送他到单位後,叮嘱周祖望晚上吃完饭不要立刻离开,他会来接。如果他还没来接,就在饭店里等一会儿。 

  走那冰冻路面,即使打点起十二万分的小心,也时常要滑个趔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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