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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出狱以后,史亚伦只送过我一双皮鞋。他也曾抱歉地对我说:“我们是自
己人,不能说树木材的。现在我与小了合作生意,将来获利有三四倍厚,自然资本
愈张罗得多愈好,所以我自己的冬大衣也还没有做呢,等到货色运到脱手后,我一
定要送你些贵重东西。”
但是他后来连本钱都烛光用尽了,我的贵重谢礼自然也落空。我虽说并不是贪
图他的报酬而替他奔走的,但是眼看着他们自己挥金如土的图享乐,而对于我这么
一个曾出过大力的人都只给予一句空口人情,总也不能不有些生气吧。我决定以后
再不管他的事了。
不料他却还要来寻事,有一次他竟开口向我借钱了,说是:“这次又有一笔生
意可做,我一定要捞本,就是缺少些资金,请你暂时借给我一万万,利息算是三角,
好不好?”
我说:“我又那里来的钱呢?”
他劝我不妨拿金子兑掉,因为他不到一个月就可把本利还清,那时候金子不会
涨的。他还说:“再不然,你就把金子借给我,我出金子利息,按月五分,好吗?”
我不信任他,因此坚持不肯借钱。
他可恼怒起来,说是:“你连这些都不相信我吗?我当初把十八根条子统统都
交给你藏好,你看我对你又是信任到什么程度呢?”
我说:“你相信我是你的事情。况且我也总算没有辜负你的信任,我不是把这
些东西统统给你藏得好好的,到你出来了就统统还给你吗?”
他冷笑一声说:“统统交还给我?你再想想,我所收到的恐怕不到半数罢了。”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半晌,这才对他说:“你是在讹诈我吗?你自己知道这次
特别接见给人家骗去的,送首席检察官的礼的,以及律师公费等等统共要用多少钱,
我这里有帐,请你自己去瞧吧。”说着,我就把一张帐单拿出来交给他,这帐单在
他出狱后我曾给过他一次,而他那时连看也不肯看。
他赌气接过帐单去,默坐片刻,就又安慰我许多话,说他实在是从心里感激我
相信我的,请我不要多心。最后我们又到酒楼里去吃了饭。那张帐单却给他揣在怀
里,始终没有看,也没有交还给我。我也不再介意这件事了。
四五天后,史亚伦又来了。这次他的脸色很不好,眼睛通红的,我瞧着吓了一
跳。
他进来便把身子在我的床上一躺,说是:“我快要死了,连赌两天两夜,唉,
还输掉了二万万四千万元?”
我不禁又急又愁,说:‘称为什么要赌?输掉这许多钱怎么办呢?”
他冷笑几声道:“怎么办?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我是因为做生意借不到本
钱末,只好去赌,赌赢之后就有本钱可以做生意了。但是现在……既然结果这样,
我就只有两条路走:一条是自杀,一条是再坐牢监。”
“……”我吓得说不出话来。心里只希望他快走,别逗留在这里,而且以后永
远不要再来找我。
他恶毒地注视着我的脸,似乎也看到我的心思,他笑嘻嘻的说:“你以为我死
掉你就干净了吗?再去坐牢监,料想你也不肯再搭救,哈哈,老实告诉你吧!我恨
你!假使你肯稍听我几句话,帮我一些忙,我也不会到如此地步的。现在我要死或
坐牢监也得拉你一同去,这里有的是氰化钾,米粒大一点到口里就完结了。再不然
呀,我是拼着一条命的,而且为上次的事,名誉早已扫地的了,而今官司还没有了
结呢,我可以告诉他们说是赃物在你那儿,好在你还有一张帐单在我手里,付首席
检察官礼品之类都开在上面,好,你现在所犯的是行贿与收受赃物罪,你知道吗?”
我气得几乎晕过去了,便窜上去拍的打他一个耳光说:“好的,我去,我去死
去坐牢监都不要紧……”他不待我说完就把我掀下来,叫我躺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儿,
他忏悔,他的眼泪也流下来了,说是实在因为着急,所以语无伦次,只要我肯再帮
他一次忙,他将永远离开上海到内地去了。
“我不要你拿出钱来。我若这样想我便不得好死。”他罚咒说:“我只要你依
我一个办法。这事情于你也有好处的。一些不为难。请你静静地听我说出来吧。”
第八节
二十二、心猿意马
史亚伦的意思是要我替他多拉拢朋友。“我起初的见解错了,”他说:“起初
我一心想走窦老头子的门路,当然这条路是不错的,但是要走的人太多呀,那个不
想一登窦门,身价百倍呢?而且窦老头子又是个厉害的人,他若不厉害便没有今日
的地位厂,人家想利用他,他却乘机利用了人家。试问像我这种青年又有什么可以
供他利用的呢?于是他就推说已经看出我的心术不正,所以就看轻我,拒绝我,使
人家还以为这是我的罪有应得。其实在他身旁的人谁又不是心术不正的呢?他也未
始不知道,只是在利用他们的时候,不说出已经知道的话罢了。一个人要人家重视
你,先要具备可以被人家利用的条件;假使在实际上你没有这个条件,你也得装做
有,这样才能够沾到人家的便宜。唉,小眉,你不要笑我枉费心机吧?成败论英雄
是太势利的看法,我过去虽然失败了,吃足苦头却落得一场空,但我仍认为这是技
术问题,原则是不会错的。我们欲猎取富贵,第一个办法便是抢,第二个办法便是
骗,至于‘求’是没有用的。即以上次事实来看,你替我求过窦老头子,窦老头子
肯答应吗?后来你假借窦老头子的名义去骗另一个有地位的人,事情便成功了。又
如我们觅保的时候,你曾进去求过七八家,他们肯答应吗?后来我以利‘饵’了小
丁,小丁便上钩了。至于我后来上他的当是我另有贪图,估计错误,决不是因为感
他替我做保之德才与他合伙做生意的。他替我做保在客观地位说起来是一件攀石头
压脚面的事,你以后在这种场合千万要当心。不要以为他吃了我的亏就换得一个给
我吃亏的机会,利害便平衡了;在他的利害立场上说是应该不替我做保而拉我合伙
做生意的,在我的立场上说是应该拉他做保而不肯同他合伙做生意的,因为我们两
个人都不够聪明,所以彼此吃了彼此的亏。到如今我也并不恨他,因为我自己先没
有好意待他,在人生的战场上本来是一刀来一抢去的。只有你,小眉,我是真心实
意待你的。我叫你不要转保,还不是维护你吗?你若再不肯在目下危急存亡之秋帮
我一臂,我只有与你同归于尽之一道了。”
我为难地说:“你是叫我再去设法找窦老头子吗?”
他说:“不,我刚才不是对你说过这条路是不容易挤上去的吗?我们得从多方
面设法。谋发展第一要人头熟,一个人不识字不要紧,不识人便会一筹莫展了。我
们交朋友有两种选择方法,一种是从质的方面着想,另一种是从量的方面着想。现
在我们自己的事业基础没有站稳,只好先量后质,存心要利用人,是人人都可以给
你派上用场的。小眉,你没有听见过一个骗子的故事吗?他路见褴褛的老女丐叩头
叫娘,把她打扮得整整齐齐的,抬到绸缎店去替她买了许多料子,结果那骗子便托
故拿着料子走,店伙以为有他的老太太在,不要紧的,谁知道这老太太是乞丐;临
时冒充的呢?你想以一个楼槛女丐尚可派她用场,更何况其他的人呢?我们只要把
房子粉刷得漂亮,多备好茶好烟,邀人来玩,渐渐的客人多了,我们自然可以从中
得利。
我笑道:‘称怎么愈说愈荒唐了。我们又不开堂子卜峪人像来打茶围似的要付
钱。陪人家玩,跳舞收不到舞票,看戏拿不着钟点费,打牌又不是稳赢的……如何
从中取他们的利呀?”
他说:“照你这样讲来,上海这般交际花又是如何过活的呢?”
“她们是出卖色相呀!”
他笑道:“那末你就没有色相吗?老实说吧,男人都是蜡烛,也不专讲色相的。
上海漂亮的姑娘有多少?就是小舞厅里的阿桂姐,也有不少是美貌的,为什么交际
场中的灿灿红星便只有这几个呢?我以为第一流交际花能够影响国内甚至于国际的
政局,第二流也能够帮人拉拢生意买卖,第三流才是供人玩乐,专卖色的哩,但其
中也还有‘艺’的成份在内,‘名’的成份在内,我希望你要力争上流,以你的聪
明才学,再加上我的设计,包管不会错的。”
我说:“我有自知之明,无色,无艺,无名,这又是怎么好呢?只好辜负你的
期望了。”
他在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这明明是你的推托之辞,不过你一定不肯做也没有
关系,我们等着瞧罢了。”我听着不禁心里一吓,口气便软了下来道:“我也不是
不肯呀,我是不知道如何做法。”
他这才回头嘻道: “办法我是有的。第一,把你的两个女孩子都送到A城去,
给你母亲抚养,生活费用一概由我们寄去。第二,把这几间公寓粉刷一下,添些漂
亮用具,旧的不雅观的东西都卖掉或丢掉,不要舍不得。第三,你得多做漂亮大方
的衣服。第四,每天转脑筋,有什么熟人可以拉他到我们家里来玩。第五,来了以
后,若认为其人有可利用之处,就要用手段把他们笼络住;若认为暂时无可利用,
便不妨冷淡些,但也不能得罪他。第六,要拣几个俏娘姨,可以传俊客人。第七,
有漂亮或有名的女朋友也要常常请她们来玩,譬如叫她们出义务堂差;而她们也落
得到这里来做做广告,争取机会。第八,招待客人要派头大,不惜工本,而且绝对
不能向他们占小便宜。啊,小眉,这里我有一句话要提醒你,女人最容易犯的毛病
便是爱占小便宜。我以一个男子的立场说,我是最瞧不起这种女人的。一个女人若
能做到不卖地步,男子虽知难而退,但看重她的心思愈切,爱慕她的心思也愈深,
甚至于死不变的。否则就是代价高些,男人也觉得其可贵了,所谓‘千金之躯’,
探龙穴而获细珠,自然应该什珍以藏。假使一个女人只要到手一双高跟鞋之类便肯
陪着男子睡觉呀,男子以后对她便没有胃口了,别人瞧不起她,而塌过她这件便宜
货的男人更加瞧不起她。所以人家开口骂女人便说贱货,意思说她不值钱,你千万
要记牢这些。”
我说道:‘哪个女人又不想自高其身价呢?也许她没有好机会,只得将就一下
罢了。”
史亚伦摇头说:‘那是不成的。譬如说做买卖吧,你若天天去摆大洪雅子,薄
利多销,试问摆了一年又能赚多少呢?许多古董商人也许整年卖不出一件古董宏,
但是只要一次交易成功,获利便可胜过摆大饼摊子一世的了。我们只要准备好三个
月的生活费及交际费,不怕得不到一个好机会呀。这个资本归我来出,我情愿卖掉
钢笔手表同西服,来做这资本。仅使我的计划不成功,你在金钱上总没有损失,而
且多少白吃我三月饭,A城老少的费用也归我出,这样好吧!”
我听着自己无蚀本之虞,心中便也活动起来,又问:“我们究竟等些什么机会
见?”
他沉思片刻,答道:“这个就要靠你合作了。因为我现在既无资本,又无特别
势力,要想同人合作经商是不能够的。其实我对于识别货色的眼光倒是有的,不过
商人也许比我更精明;就是他们肯请教我呀,我做一个技术人员分利总是有限,我
也不高兴浪费自己宝贵的脑力。其次则是托人谋一个位置,哼,不是我夸句口,连
这些主席的官俸还不够找几天花呢?我的计划只是混,反正混到哪里是哪里,总之
只要有利就算了,这个你可不必替我担心。
我也想了片刻,说:“但是你出了这件事,不怕…不怕人家不信用你,瞧不起
你吗?”
他哑然失笑道:“信用两字在现社会上根本是不存在的,连国家都失信于人民,
朝令暮改的,抗战前在银行的定期存款都等于零了,个人与个人之间谁还讲什么信
用?儿子代老子做生意还赚钱哩,特务组织中更是你监视我,他又监视你的……就
算我不发生这件事,谁又肯真正相信我呢?至于瞧我不起,那也请不必过虑,我凭
三寸不烂之舌便骗到了著名小气的犹太人二十根金条,就连‘正人君子’都瞠目惊
诧不已,难保他们心中不在暗暗羡慕我,别说其他的人了。试看小丁不是因为我有
这些钱,才来替我做保,拍我马屁要想拉我合伙做生意吗?哼!我本来是个穷光蛋,
这次反而有了身价。只不过你千万别对人家说出我的身价已经完了,我还得装出仍
旧有这二十条在腰包裹的样子,而且表示与小丁之类合作生意赚到不少钱,此刻也
许快到一百条的财产了,至于官司呢?我还不是仗着窦老头子替我撑腰,所以我到
如今仍旧没事一大堆的。这样一吹,众人便视我为一个有财有势的人了,还怕他们
不肯同我结交?”
“不过”
“不要不过呀,你也得替自己吹吹说是窦老头子如何追求你,窦太太与汪小姐
又如何吃醋了,这才显得你是一个美人。西施是经过吴王夫差的宠爱才成名的,不
然只凭她一个老死芒萝村的乡下女人,还配这许多历代诗人替她歌颂吟咏吗?就以
最近的例子来看,如目下权倾朝野,红极一时的苗凤校小姐,还不是因为她过去是
内地某军长的宠姬,这才连这里的大小官员都好奇起来了,争着以一沾玉肌为光荣
吗?其实她跟某军长的时候是个黄花少女,也许还好看些,现在吸上了鸦片,牙齿
黄黑的,还有什么余妍呢?偏有这般以耳为目的人,仿佛某军长是巨眼识美人的,
经他挑选过的女人一定不错,不知道他是有名的拉坡马车,见了女人好比叫化子吃
死蟹般,只只都好,不过看谁有机会触到他手边罢了。仙人有点金术,他又没有化
五为美术,难道女人与他接触之后,平凡的统统就变成天仙化人了?可惜你不知道
世人心理,又常墨守旧说,以附庸权贵为耻,平日避嫌唯恐不及,唉,真是太落伍
了。”
我也觉得他的话有些道理,但是做不到,又想起《离骚》有句云:“宁渴死以
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我也不愿意随世浮沉。
他见我沉吟不语,便看了一下手表道:“事情就是这样决定,我们第一步工作
乃是找些朋友打打牌,麻将,挖花,牌九,骰子都要预备,还得买一副顶新式漂亮
的筹码。小眉,你可知道打牌留客是唯一好办法吗?人家同你清谈是谈不上两个钟
点的。而且人多了又怎么办?你只有一张嘴巴呀,应酬了甲乙丙丁,就冷淡了戊己
庚辛了,还是叫消娘姨把牌桌放好,让他们自管自埋头苦打的好。而且人家到你家
来打牌,还得给你头钱,这是天经地义她们应该付的钱,上海人要面子,出手决不
会少,你也受之无愧,而且你的应酬愈周到,酒菜愈好,条烟愈讲究,车饭钱打发
得愈客气,他们给你的彩也非多不可,一切开支阔绰都是出在别人头上的,有余还
可自己派用场,而人家在玩毕出去的时候还要谢谢你主人家,世界上便宜的事情那
有胜于此的呢?”停了一停,他又说明:“既然这些好处都是归你的,我不会想分
到半文。我只不过在这里可以多交几个朋友,找机会捞一票,而且我也可以跟他们
赌博,只说是你的亲戚。小眉,你可不用担心,我很了解人的心理,对于赌博这类
事情常有相当把握,除非是运气特别不好。不过,无论如何,我输了钱总是由自己
负责,赢了钱一定买些东西送你,这个子你是丝毫没有坏处的。”
我还想再叫他从长考虑时,他已经拿起帽子匆匆走了。
二十三、孤注一掷
史亚伦的话没有错,谈天的客人是坐不长久的,打牌的客人却是老赖着舍不得
就跑。
他什1常常问我:“怎么?连你这位女学士也喜欢于这类没有出息的事了吗?”
我仿佛于心有愧似的总是红着脸回答:“我是闲着无聊,才想不妨学学的。”
他们中的一个便推牌而起道:“那末何不坐下来打呀,我在你背后瞧着。”
我不免心里慌了起来,想到输了钱可不是玩的呢,便只好说:“不,不,还是
让我再参观一阵子吧,此刻我不,不……”
他们笑道:“你在窦公馆住了这许多月,还没有跟她们学会吗?”
我听着不禁感触万端。其实我又何尝真的不懂这一套呢?远在进窦公馆以前,
我是早就学会的了。自然其艺不精,那是真的。记得有一天窦先生在同她们打罗来
玩,见我走近跟前,便说:“你来替我打吧,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我摇头
推却说:“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