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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恤。”优佳说。那一瞬间,伏见的脑海中浮起犯下罪行时的景象。为了伪装新山是死于入浴意外,他从包包中拿出T恤。新山因为打扫时流了不少汗,所以决定去洗个澡。
他脱下衣服,将准备换上的T恤和短裤挂在藤椅上。当他泡进事先已经流满水的浴缸当中时,一个不小心却睡死而溺毙了。这是伏见的剧本,优佳所提到的T恤证明了这件事,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才对。
“哦,你是说石丸从窗户外头看到的那一件啊?那又怎样?”
优佳似乎有点发怒了。这样的形容也许有点奇怪,不过她看起来就像一头被斗牛士轻而易举就闪过去的斗牛一样,或者这是一个人发现自己没有得到预期的成果时会有的情绪?
“整个行动模式显得太奇怪了。”她的声音因为无法压抑极度的不悦而变得僵硬。“如果伏见先生的说法属实,那么新山先生的行动就显得太奇怪了。伏见先生说过,新山先生拿出了换洗的衣物准备洗澡,但是可能因为睡意太浓而想先躺一下,结果就睡死了。新山先生确实是很可能采取这些行动,可是如果以这种模式来猜测新山先生的行动的话,就变得很奇怪了。”
“……”
伏见无法立刻答腔。新山的行动很奇怪?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优佳定定地看着伏见,一字一句说。
“新山先生并没有睡在前头那张床上。”
“……”
一道闪光窜过伏见脑中,闪光伴随着一种极度的恐惧。瞬间,伏见了解优佳想说什么了。
“让我们跟着新山先生的脚步从头来走一次吧?”伏见看似难掩心中剧烈的冲击。优佳看到伏见这样的反应,很满意似地继续说道。“回到房间之后,新山先生因为流了很多汗,想洗个澡。他究竟只是想冲个澡而已,或者是想好好泡个澡而在浴缸里流满了水,在这个关头不算很重要的问题。总之,新山先生是想洗个澡。他从包包里拿出洗好澡之后要换上的衣物,接着挂在藤椅上。藤椅就在桌子的旁边,就跟这间房间的摆设位置一样,而且桌子也跟这个房间一样摆在窗边。”
优佳看着伏见。“也就是说在这个时候,新山先生人就在藤椅附近,这时他产生了强烈的睡意,如果他这时想先躺一下的话,比较靠近他的床是哪一张?”
伏见想咽下口水,可是口中一片干涩,他只好喝了一口葡萄酒。昂贵的葡萄酒却饮而无味。
“石丸先生说过‘前面的床铺没有使用过的痕迹’,所以说,新山先生是睡在后头的那张床上。如果我们就实际的行为模式来考量的话,就知道事有蹊跷。这里的客房里都有两张单人床,但是投宿的客人只有一个。在这种状态下,当一个人产生强烈的睡意时,有必要刻意跑到靠近墙边的床上去睡吗?新山先生应该很自然地躺到靠近自己这边的床上才对。可是,比较靠近他的那张床上却看不到他的身影。”
“……”
“所以,刚刚伏见先生的主张是错的。如果新山先生是在后头那张床上睡觉的话,就跟T恤挂在椅子上的情况搭不起来。也就是说,如果T恤是挂在藤椅上的话,新山先生就应该是睡在靠近他的那张床上。既然他不在两张床的任何一张床上,就代表新山先生没有睡在床上,新山先生应该在浴室里。”
优佳的眼神中栖着悲哀的色彩。
“新山先生是不是溺死在浴缸里呢?”
伏见闭上眼睛。两只手回想起按压住新山头部的触感,微微地抖着。
可是,就算优佳没有戳破这件事,只要进六号房后也就会明白一切了。按照伏见原先的剧本,应该是在新山的尸体被发现后,继而导出意外死亡的结论。优佳先行找到结论确实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但是计划并没有因此就露出破绽,事情还在伏见可以掌控的范围内。伏见睁开眼睛。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伏见缓缓地摇摇头。“怀疑新山溺死在浴缸里面,这个假设的确很有说服力。经你这么一提,我也开始怀疑了。可是,为什么你认为他不是在冲澡的时候突然心肌梗塞,而是在浴缸里溺毙的呢?”优佳的回答很简单。
“我只是选择机率比较高的一边。”
“什么意思?”
“我想起新山先生说的话。解散之前,新山先生说过‘我的脚一直不停走来走去,开始浮肿了,我想去泡个澡,好好伸展一下两条腿’。接着石丸先生说‘我流了好多汗,想冲个澡’,所以我印象很深——哦,原来新山先生待会儿会在浴缸里流满水泡澡,石丸先生只要冲个澡而已啊,所以新山先生整个人泡到浴缸里的几率就很高了。新山先生想泡进浴缸里好好舒缓手脚是不错的点子,但是我怀疑他当时会不会敌不过安眠药产生的睡意,就这样在浴缸里睡着了?”
“然后就这样溺死了。”
伏见可以理解似地喃喃说道。
伏见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同时有一种视野豁然开朗的感觉。新山在浴缸里溺毙了,优佳不偏不倚地掌握了伏见所写下的剧情内容。看样子是没问题了——尽管过了深夜一点,伏见却感觉精神奕奕。
伏见看着手表,凌晨一点二十分,距离杀害新山已经过了八个小时又三十分钟了,也许该是时候了。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该采取什么行动呢?”伏见一边往优佳的杯子里倒酒一边说道,同时也为自己斟满了酒。优佳微微地歪着头。
“我们推断出新山溺死在浴室里这种结果,为了确认这件事,我们是该立刻破窗而入呢?或者是既然人已经死了,干脆就等到天亮再会同保全公司打破窗户进去一窥究竟?哪种方法好?”
“应该是立刻做确认吧?”优佳立刻回答道,果如伏见的预期。“与其要这样悬在半空中过一个晚上,不如先行确认,对大家的心理状态也比较好吧?就算引起騒动也无所谓。”
“而且也不会对安东家造成伤害?”
“是的。”
“那就这么办吧?”伏见喝光了葡萄酒。“两点的时候再去跟安东商量看看,在打扰他在尼斯休养的哥哥之前,先向他道个歉。”
对话就此结束。打破窗户发现新山的尸体应该是将近两点半的时候吧?然后救护车和警察会赶过来。因为死因离奇,所以警方会开始进行监识调査。伏见不知道警方的捜查工作会花多少时间,但是,就算动作再怎么快,新山的尸体被送走的时间应该会接近凌晨四点了吧?这样就不会有问题了。要一直到达这个阶段,伏见的目的才算达成。
当然他的计划还不算完美达成,他知道,但是优佳相信伏见的剧本。在将近凌晨一点三十分的时刻,头脑最优秀的优佳相信了。这个事实让伏见确信了计划一定会成功的事实。
优佳拿起酒杯喝了酒,静静地品味着Opus One所孕育出来的高级酒香,就好像刚刚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如此成熟而稳重的态度是她该有的举动吗?伏见有一种不协调的感觉。
优佳喝光了酒。伏见拿起酒瓶,想再为优佳倒酒。当酒瓶触碰到杯缘时,优佳开口了。
“新山先生为什么会卡上门挡呢?”
伏见当场僵住了。
由于手腕的力道失衡,葡萄酒迅速地流进酒杯里。他强作镇定,总算在酒溅出来之前将酒瓶从杯缘拿开了。昂贵的葡萄酒因为表面张力的关系,紧紧贴附在杯子的边缘。优佳慢慢地低下头去,把脸凑近放在桌上的杯子边。她用纤细的手指头拢起覆在脸上的黑发,把嘴巴抵在杯缘,接着轻轻地啜饮着,避免发出声音来。
“我真像个贪杯的老头子。”优佳露出经过算计的羞涩笑容,然后又恢复经过算计的严肃表情。
“新山先生躺在浴缸里,想好好舒展一下两条腿,结果就睡着而溺死了——这是很可能的事情,也许真的就是这样。可是,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就是个意外了,是新山先生本人也没有料想到的事情,就跟突发疾病一样。正如伏见先生在休息之前所说的,突发疾病说并不能说明新山先生卡上门挡的理由,然而,意外事故也一样,伏见先生为什么没有追究这一点?”
“……”
伏见回答不出来。优佳刚刚所做的推理都太有利于伏见了,导致他一时松懈,只顾抓着这条脉络不放,不做他想。然而冷静想想,优佳说的没错。伏见指出了突发疾病和卡上门挡这个行为有其不相容之处。伏见当初提出这样的意见是为了拖延大家讨论的进度,并且使大家无法导出一当的结论来,然而现在却反而绊住自己的脚了。
算了,错就错了。在这个当下把自己装成一个头脑僵硬的上班族应该是个上上之策吧?
“优佳的推断实在太令人折服了,不知不觉就被你牵着走,根本没有多花心思去检视细节。”这番话有一半是事实,所以伏见可以说得冠冕堂皇。“不过,你说的确实没错。从T恤和床铺来推理,我们确实可以推断出新山是溺死在浴缸里的。那么,那小子为什么要上锁?我是提出了‘防止安东闯入’的看法,你有其他的看法吗?”
优佳的回答很简单。“没有。”
“没有?”
“是的,这件事得进房间去看才会知道。”
伏见安心了一些。对于这个问题,优佳没有任何意见。既然如此,现在把事情推进至“那就进去确认看看吧”这个阶段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吧?
伏见正想开口这样说,优佳却抢先了一步。
“新山先生为什么要用到门挡将门卡死,这个问题得进房间之后才能确认。不过,有一件事是不进房间也可以猜测得到的。”
优佳看着伏见,澄澈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优佳一字一句地清楚说道。
“我怀疑,新山先生打一开始就没有上锁——”
伏见的心脏顿时停止跳动,瞬间失去了时间感。伏见凝视着优佳的脸,时间长得就好像永远那么久一样。不,这样形容并不正确。他觉得自己现在并不是看着一个美丽的女孩子,而是看着一个叫碓冰优佳,拥有凌驾众人之上能力的人。
优佳摇摇头,她的视线因而移了开来,捆绑住伏见的咀咒顿时被解开了。他的心脏又开始跳动了。
“这是我无聊的想法,其实原本是我提出新山先生的房间卡上了门挡的假设的,可是,傍晚的时候我就跟伏见先生讨论过了,我觉得新山先生锁上房门是很不自然的事情。”
“那是……”新山在无意识中所做出来的事情——伏见差点脱口而出,随即赶紧住嘴。这个可能性在证实门底下卡着门挡的时候就已经不存在了,所以他换了别种说词。
“可是,在房门内侧卡着门挡是事实,石丸已经确认过了。那么,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个你明知是不可能的想法呢?”
优佳看着桌上。
“因为威士忌。”
“威士忌?”
伏见不懂优佳的意思。新山带来当伴手礼的威士忌就放在上了锁的房间里,那有什么好奇怪的?
“石丸先生从窗外窥探隔壁的房间时说过,他先看到了威士忌。”
优佳说,伏见点点头。
“嗯,没错。”
“从窗外往里面窥探时,如果能从正面看到酒瓶,那就表示威士忌酒瓶是放在白天可以照到阳光的地方,对不对?”
“……啊?”
伏见的反应慢了一步,他刚刚听到了什么?
优佳淡淡地继续说道。“新山先生是威士忌狂热者。我对酒不是很了解,不过我相信他今天带来的应该也是高级品吧?他会刻意把酒放在一个照得到阳光的地方吗?就算傍晚的阳光再怎么微弱也一样。新山先生自己还说过‘不想让宝贵的酒照到太阳”呢。”
伏见有一种整颗心都麻痹了的感觉。
致命的错误——他心里这样想着。当他从包包里拿出换洗衣物时,因为嫌用换洗衣物包裹起来的酒瓶太碍事了,所以他将酒瓶拿出来放在桌上,这是再自然不过的动作,然后酒瓶就一直搁在那边,伏见回想起当时的状况。当他把威士忌放下来的那一瞬间,注意力被放在桌上的手机给吸引住了。他担心万一手机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话就坏事了,于是将之切换为静音模式。是去除了一个危险因子的安心感,使得伏见没有发现到酒瓶放在那边所代表的意义吗?
不对,等等。
伏见重新思索着。错误归错误,然而,那真的是致命的错误吗?再怎么样,应该都是可以掩饰过去的错误。伏见宁愿这样相信着。
“我不知道新山是几点进浴室的。”他这样说道。“这个时期的东京,大约在五点半左右太阳就会下山。如果他想在集合的时间六点之前洗个澡的话,当时太阳已经西斜了。一个珍视美酒的人会将酒放在窗户的正面也不是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如果是在那个时间带的话——”优佳回答。“应该会将窗帘拉起来吧?”
“也许他没拉啊,一个单身男子是不会在乎这种事情的。”
“那么,你的意思是说,新山先生有那么强烈的睡意,却强忍了将近两个小时不睡,只为了想洗个澡,结果力竭而亡?”
“也许他睡了回笼觉。”
“沉进水中再也没醒来的人,又该如何睡回笼觉?”
优佳的回答是那么地流畅而自然,就好像她早就想过这种可能性了。
伏见轻轻地叹了口气,致命性的错误,他重新有了这个认知。当然,酒瓶并不可能成为物证,警方搞不好还会认定是“非常自然的动作”而就此结案。但是对非常了解新山的这几位朋友而言,那绝对是一个致命性的错误。
“石丸先生是在晚上的时间从窗外窥探房间里面的。”优佳说道。“晚上房内开灯时,房间里的灯光会从窗口流泄出来,但是却没有阳光会射进屋内,所以没有人注意到威士忌照射到阳光的可能性吧?”
可是,优佳注意到了,偏偏优佳就注意到了。
优佳继续说道。
“我认为新山先生不太可能将威士忌的酒瓶放在会曝晒到阳光的地方。那么,威士忌为什么会放在窗边呢?你应该很清楚吧?是被新山先生以外的人拿去放在那边的。”
伏见觉得力道从两腿流失,优佳的每句话都一再剥夺着伏见的生命力。
“石丸先生认为新山先生带了女朋友来,所以以迟迟没有离开房间,我想这是石丸先主为了取悦大家才这样说的吧?虽然遭到大家的炮轰,但是他还是笑得很开心,我想那是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假设吧?可是我倒怀疑,事实就隐藏在这个假设当中。”
是那个时候吗?伏见回想着。当大家一边笑着一边抨击石丸的假设时,伏见觉得没有人把新山的缺席当一回事看待,而暗自松了口气。可是优佳却从中找到了解谜之钥,是这样吗?
优佳的语气充满了炙热的情感。
“那个房间里除了新山先生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人。就算不是他的女朋友,我想这一部分的推测可能是对的。那么,那个人做了什么事呢?会不会是这个人从包包里拿出威士忌来摆在桌上的?这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他其实是为了拿出换洗衣物。”
“……”
“为了拿出新山先生的换洗衣物,所以这个人先将碍事的威士忌拿出来,并且放在桌上。至于为什么要拿出换洗衣物呢?是因为要让新山先生去洗澡。那么,当时新山先生是默默地看着这整个过程进行的吗?不可能。如果不是女朋友,照道理说一般人是不会让外人碰触自己的内衣裤的。所以想必新山先生当时是睡着的,因为服了安眠药的关系,所以那个人可以为所欲为。”
伏见闭上眼睛。他闭上眼睛,等待优佳说出关键性的字眼。闭着眼睛的伏见甚至不知道优佳是否看着自己。
“那个人为什么要让熟睡的新山先生洗澡呢?是为了要让他溺死——新山先生是被杀害的。”
伏见睁开了眼睛。他闭上眼睛的时间应该没有很长才对,然而在那个缓慢的眨眼时间前后,有些情况却产生了决定性的改变。伏见以无力的声音说道。
“新山是被杀害的?”
优佳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凝视着伏见。
“新山是被杀害的,或许是吧,可是这种假设有很大的疑点存在。”
伏见继续说着空泛不着边际的话。“因为门挡是从房内卡上去的,即使有超能力的人也不可能从门外卡上门挡。”
优佳没有回答。
“那么,现在某个人——杀害新山的犯人——还在那个房间里吗?那也太奇怪了,因为保全系统还启动着啊。既然系统没有被触动,那就表示这栋建筑物当中没有我们这些人以外的人在。除了新山以外,所有的人都到齐了。难道犯人消失了吗?我还是认为门挡是新山自己卡上去的。”
“这真不像是伏见先生的作风啊。”
优佳终于有了反应。“要从外头卡上门挡其实是很微不足道的事情。”
“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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