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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相-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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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是穿越之初在襄州听琴时就养成了习惯,唐松学琴时只要一接触到琴必然心中清静,那一时那一刻,他所有的心思神识都会完全的融入琴中,再不存半点杂念。

    今天在歌舞升平楼事情办的顺利,唐松心情正好,所以入境就更快。

    手抚着半月前送还的太古遗音琴,唐松收摄心神,调匀呼吸后,精舍内便响起了淙淙琴音。

    他弹奏的依然是那一曲《高山流水》。

    琴音甫一响起,袖手而立的琴师顿时脸色微变,不过他关注的却是唐松手下的琴,而非手指抚出的琴音。

    听了一会儿,老琴师看看琴再看看唐松,脸色越来越差,到最后几乎就是痛惜了。

    就如同一位嗜剑成痴之人看着自己梦寐以求的干将剑居然落在了别人手中,而那人还正拿着干将剑烤鸡烤鱼来吃。

    这种感觉已经不能用明珠暗投来形容,对于琴师这样将毕生心血浸于琴中的人来说,以唐松的鸣琴技艺居然拥有如此堪称神物的弦琴,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拥有这等神物鸣琴,琴艺却是如此的不堪!这样的人实是对百音之王最大的亵渎,这样的人还有什么资格习琴?

    唐松一曲完毕,那琴师的脸色已经黑到了极点,他也是个爱琴成痴的,此时点评起唐松来还能有什么好话?

    正在这琴师越说越激动,话也越来越激烈的时候,却听门外一声重重的咳嗽,随即住在二进院子中的那个古怪老人迈步走了进来。

    自己请来的琴师却是这么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唐松此时真是尴尬到了极点。见这老人走进来,当即起身迎了过去。

    这老人来的真是时候啊,好歹能岔开那琴师的话,缓解自己的尴尬不是。

    老人却没理会迎上来的唐松,进门后便向那琴师道:“这唐姓小子的琴艺是很差,但你的眼光也未必高明到哪里,就莫要在此聒噪了”

    被人在自己浸入一生心血的行当上给批评了,那同样有着痴气的琴师如何受得了?当下便追问起来。

    老人的声音依旧带着金石之声,说话依旧是那副扔死人的腔调,“他的琴技连九品都不曾有,简直不入流,这个你没看错。不过这是只要学过两年琴的人都能听出来的,算不得什么本事!你只听出了他的技艺差极,却不曾听出他不入流的琴艺之外,却有着一品的琴心。论琴先论心,连这都不知道,你居然就敢在此聒噪,真是好厚的面皮”;

    唐时去魏晋不远,是以好用魏晋时的九品观人法论事,其中一品最高,九品最低。唐松听到老人的话后,惭愧之余脸上的尴尬也消散了些。

    只是精舍中的火药味儿却越来越浓了,一个琴呆子碰上一个琴痴,都是不通什么世故与退让的,这次第怎一个乱字了得。

    老人说话不客气,那琴师也是寸步不让。

    说到后来,老人大袖一拂,便在太古遗音琴前坐了下来,“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今日某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琴心”

    口中说完,老人稍一静默后十指齐动,奏起了同样的一曲《高山流水》

    唐松初时还能辨认出老人的技法,但很快的就迷失在了太古遗音的琴声之中。

    迷失

    彻底的迷失!

    什么技法,指法,停顿全都忘了,最后就连琴声都听不到了。分明是置身于精舍屋内,但眼前却恍然出现了巍巍高山,洋洋流水,高山流水之间自有淡若云岚般的情意玄妙勾连。

    当年钟子期听到俞伯牙鸣琴时叹声赞道:“巍巍乎志在高山,洋洋乎意在流水”,便是这琴心与琴心的碰撞与共鸣,方有了知音相赏的人间至乐,才有了钟子期殁后“伯牙摔琴谢知音”的千古佳话,也才有了这一曲名垂千古的《高山流水》

    精舍之内,那说话做金石声的老人就凭着一具琴彻底打破了时空的局限,竟使唐松身处高墙之内而神游于八荒四极。

    王道之音,国手技艺已不足以形容老人的鸣琴,因为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技艺所能达到的高度了。

    一曲终了,绕梁般的琴音久久在唐松心间脑海回荡,入境太过深沉,以至于许久许久都回不过神来。

    最终是那琴师的一拜惊醒了神游物外的唐松。

    年过六旬,须发皆白的琴师此刻像个刚入学的蒙童般心悦诚服的拜倒在了据琴而坐的老人面前,叠着皱纹的脸上轻轻抖颤,显然是心神摇动到了极点。

    一拜之后,琴师方颤声问道:“敢问尊驾高姓可是万字儿?”

    “是又如何?”

    “敢问尊驾先祖可是讳为‘宝常’?”

    老人再不回答,起身之后就此去了。

    这不回答便已是默认了。

    随后唐松就看到了让他极其震惊的一幕,那年纪老大,出身于宫城教坊“立部伎”的琴师居然向着二进院落老人的背影深深的三次叩首,当其起身时,眼中分明有浑浊的泪花闪动。

    随后,琴师拔脚就走,唐松见挽留不住,便一路将他送上了抄手游廊。其间他也曾探问过适才提到的“万宝常”究竟是何许人也,却因琴师的情绪太过激动而未得答复。

    将琴师送上抄手游廊,目睹其去远之后,唐松转身回来关好精舍的门户后便要去找那老人。

    一直想觅一个可跟随习琴的名师,却有眼不识泰山。而今那老人既然露了相,唐松就断无再放过他的道理。

    精诚所至也好,死缠烂打也罢,老头儿,你跑不了了!

    扣好门户,心中兴奋不已的唐松走出好几步后,这才猛然发现后花园南边那棵垂柳下居然站着一个少女。

    一个亭亭玉立,身穿雪白流云裙,头戴覆面垂纱雕胡帽的少女。

    唐松不知道她何时而来,也不知道她为何而来?

    唯一的可能便是与二进院落老人一起来的,只是她既然是跟着那老人一起来的,刚才怎么没有一同进精舍,而是远远的独自站在这里?甚至老人走了她也没有跟着,自己分明要走,她也不曾有只言片语?

    古怪,太古怪了!

    唐松转过身子向那少女走去。

    距离越近,看的也就越清楚。

    此时阳光正好,照射在依依柳枝上,直使那青青柳叶简直要鲜绿欲滴了。

    炽烈的夏日阳光,青翠欲滴的垂柳,后花园中如此鲜亮的颜色衬出了少女的白衣胜雪,也衬出了她的冷漠。

    在如此热烈的环境里,少女就这么站在垂柳之下,全身上下都在散发着浓烈的拒人千里的气息。;

    越走越近,这种感觉就越明显。

    她分明就在你身前不远处,感觉却是离着千里万里。

    天涯咫尺,却又咫尺天涯!

    这就是流云裙少女给唐松的第一印象。

    走近了,唐松终于走到了垂柳之下,少女面前。

    “你是谁?”

    “你是唐……唐松?”,流云裙少女的音质其实很好,只是说话太生涩,就像多年修行闭口禅的僧人破关后乍一开口时那样,说话非常的不熟练。

    “是我”

    “我……我要……看看你”,流云裙少女不仅说话生涩,说出的内容也是天马行空,让与她对话的人根本摸不着头脑。

    唐松张口欲问,话却被堵在了喉咙里。

    这只因……少女揭开了覆面的垂纱。

    垂纱掀起,唐松却没看清楚少女的面容,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轻纱下的那双眼睛给收摄住了。

    眼睑修长,眼瞳大且黑,这是一双典型的孔雀眼。但收摄住唐松注意力的却不是这难得一见的漂亮眼形,而是眼睛里点尘不染的澄澈。

    云淡风轻,点尘不染。

    后世今生,唐松从不曾见过这般波澜不惊,这般澄澈空明,却又这般淡漠悠远的眼神。

    如此的白衣胜雪,如此的亭亭玉立,如此的拒人千里,如此的澄澈悠远,四目对视之间,唐松恍然觉得眼前的少女根本就不存在于红尘人间,她该是那翔舞于白云流岚之间、餐风饮露的飞天精灵。

    后花园,艳阳高照,垂柳依依,月白遥赖奶扑捎氚兹故ぱ┑耐ねど倥哪慷允樱季梦扪浴�

    ……………………

    ps:另一位唐朝专业户“高月”发新书了。名字叫《皇族》,很彪悍哪!老高书写的好,人品更好,断更烂尾太监什么的简直与他绝缘。强烈建议书友们去逛逛瞅瞅!

    另:感谢“虚彩”及“紫青宝剑”两位兄台的打赏,感谢诸位书友的推荐票!

第五十七章 小人之心

    亭亭少女终究只是十三四岁的年纪,再怎么飞天精灵澄澈悠远,依然有着丝丝缕缕褪不尽的稚气。

    将少女打量完后,唐松开口问道:“你是谁?在这儿干吗?”

    “我教……教你鸣琴”,少女说完,也不等唐松有所反应,悠然迈步径直向那精舍走去。

    虽然只有两次简短的对答,唐松也算看明白了,这个飘忽而来的流云裙少女不是不善,而是根本就不会与人交流。她分明就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喜欢说话,难得的开一次口也是全都按照自己的心思来。

    她心里想着什么,嘴里就说出什么。至于别人问了什么,别人的心思又是如何,她不关心,也不理会!

    神奇,真是神奇呀!唐松边随着少女向精舍走去,边自然而然的想起了二进院落的老人,以及三进院落的那个月白道衣中年。继而便是忍不住的腹诽:

    真是活见鬼了,这栋宅子里就没有一个正常人嘛!

    流云少女进了精舍后便在太古遗音琴前坐了下来,而后张开那点尘不染的眸子看了看唐松,复又看了看自己身边。

    好在唐松的脑子总算够用,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少女的意思,自又搬了一张胡凳在少女身边坐下。

    有淡淡的馨香幽幽传来。

    少女看看唐松的手,复又看了看琴。

    唐松闭上嘴,什么也不问了。手指拨动,弹起了那一曲依旧的《高山流水》

    仅仅几个音符之后,唐松废然而罢。随后自胡凳上转过身来,伸手到少女的头上将那覆面的垂纱给放了下来。

    极漂亮的孔雀眼被遮住了,唐松长出一口气,被那样一双眼睛注视着,怕是如来佛祖也很难在菩提树下坐的安心吧。

    活动了一下手指,静默了片刻后,唐松的鸣琴之声复又响起。

    仅仅一会儿的功夫,少女那腻白到几乎没有血色的纤细手指突然按在了琴弦上,琴声便戛然而止。

    唐松诧异的看着少女,少女复又掀开了刚刚放下的垂纱,看着唐松的手指。

    唐松收起抚琴的手,少女十指拨动,弹奏的正是刚才那一段儿琴曲。

    自己抚琴时根本察觉不了,这一两双对照,问题就异常明显了。

    错了,刚才他弹的那一段儿确乎是错了。

    少女将这一小段儿琴曲奏完后便收手而退,孔雀眼复又着落在了唐松脸上。

    虽然她不曾说话,唐松却知道了她眼神中表达出的意思。

    明白,明白了!

    抚琴前,唐松再次伸手要放下那掀起的垂纱时,少女却是微微一侧身子躲过了。

    哎!这是怎样云淡风轻的眼神哪!

    唐松苦笑了笑,转过身来沉吟良久后,这才重新抚琴,奏的还是刚才弹错的那一段儿。

    没有任何语言交流,少女就这样不停的纠错、示范,一丝不苟到了极致。唐松也不再看她,尤其是那双孔雀眼,便这样一段儿一段儿的学着。

    无声的教琴持续了许久,这枯燥的过程持续了好几个时辰,流云少女却没有显露出半点的疲累与烦躁,依旧是那么的云淡风轻,不染尘埃。

    甚至在这种云淡风轻之后还隐隐的透露出极轻极微的平安喜乐。

    精舍外的太阳挂上了依依垂柳的树梢,暮色降临了,唐松结束了这一次的练习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二进院落的万姓老人不知何时竟站在了门口。

    “该吃饭了”,老人依旧是生硬的金石声语调,但唐松却在其中听出了掩藏极深的温暖之意。

    闻言,少女从琴后站起身来,走到精舍门口时却停住了步子,回头讶然的看着唐松。

    讶然!

    什么意思?

    什么情况?

    这回唐松是真不懂了!

    “你就不吃饭?来!”,老人撂下这一句后转身就走,流云裙少女就这么静静的站在门口,看着唐松。

    唐松住进这处宅子已经一个半月了,别说去吃饭,二进院落就连进都没进去过,今个儿真是邪性了。

    只是……怎么这么别扭啊!

    唐松是个喜欢自在的人,本不想去。少女如此尽心尽力的教他习琴就已经很不好意思了,再去蹭饭算怎么回事?

    他不想去,奈何少女就这么站在门口,用那么一双祸国殃民的孔雀眼看着他。既不催促,也没有丝毫着急的意思。似乎唐松只要仍然坐着,她就会这么一直站着等,等到沧海桑田,依旧云淡风轻。;

    看着少女那不急不躁,点尘不染的样子,唐松自忖着怕是无论如何也抗不过她。遂也释然一笑,起身向外走去。

    老人在前,唐松在后,少女在他身侧,三人踏着金黄的暮色走出了后花园,走上了抄手游廊。

    下午坐的太久,唐松边走边活动着身子,心里却是极满足快意。

    他本就不笨,又着实爱好鸣琴。加之又有少女这么一位负责到了极点,似乎不知疲累,不知烦躁的明师。这一下午的练习下来,真是获益良多。

    学习自己发自内心感兴趣的东西而又大有收获时,人的心情总是会很好的。

    心情好难免就想说话,唐松带着唇角浅浅的笑容扭过头要与少女说话时,才发现她不知何时已放下了覆面的垂纱。

    刚才在精舍里想让她放,偏不!现在却又如此。

    这个流云裙少女……真心让人不懂啊!

    正自感慨时,唐松因分心不曾留意到脚下游廊的地面有一个极低极小的台阶,难免就被绊了一下。

    刚刚站稳,见微微落后他的少女也走到了那处,唐松口中说了一声:“注意脚下”,手也随之伸过去牵住了少女的手。

    少女平平稳稳的走过了那个小小的台阶,垂纱后的孔雀眼看了看唐松,又看了看唐松牵着他的手后,继续迈步向前走去。

    十三四岁在后世实在算不得什么,说声小孩也不为过。但这里却是男十五、女十三可为婚姻的唐朝。柳眉那小丫头也不过才十五,拉拉她的手都要脸蛋红扑扑害羞起来的。

    意识到这点,唐松忙放开了牵着少女的手。

    少女停了下来,一手撩开垂纱就这么看着唐松。

    在少女如此澄澈的眼神下,见鬼的,唐松居然有些不好意思了。

    刚才牵你的手只是怕你绊着,真心没有其它的意思啊!你这么瞅着,倒显得我……别有用心,趁机揩油似的。

    唐松心里正蛇蛇蝎蝎的时候,手中一软,却是那少女将他丢开的手又伸了回来,反牵住了他的手。

    垂纱放下,少女继续前行。

    十指连心,通过手与手的接触总是能感觉到对方情感里的一些东西的。此刻,唐松感觉到的便是少女心思极幽深处的一点亲近,一点安心。

    至于其它的……什么都没有。

    走出几步后,唐松忍不住笑出声来。说到底,是他的心思太复杂,想的太乱太多。这少女却是如她的眼神一样,澄澈空明。哪有什么别有用心,占便宜之类的想头儿?至于之念更是十万八千里的不搭界。

    这回真是小人之心了呀!

    ……………………

    笑过之后,唐松突然明白了这少女一个绝大的好处。她的人,她的心就像她那双孔雀眼一样,澄澈到了极致。与这样的人相处,你不必费心思量她在想什么,也不必左右权衡着该用什么样的方式与她相处。

    简单到了极点,面对她时,你就能放下一切世俗交往中不得不考虑的那些东西,做一个最简单,最没有压力,也是最真实的自己。

    明白了这点,唐松脑海里突然就冒出了那句后世里觉得极幽深的话语:

    心清累释,足以尽理。虑绝情忘,足以尽性。私欲俱泯,足以造道。素朴纯一,足以知天。

    原来这少女根本就不是什么古怪,她只是心思太清纯朴拙,清到万尘丛中过,一点不沾身。朴拙到化繁至简,纯任本心自然。

    她与人,乃至与这个世界的交流往来靠的不是语言,而是至纯至简的体悟以心。能使其心有所感,便亲近无碍,毫无那些蛇蛇蝎蝎的心思;若为其心所拒,即便做的再多,虽近在咫尺,依旧是咫尺天涯。

    只是……自己此前与她并无交往啊,何以她会对自己心有所感?

    唐松自忖并不算一个坏人,但也绝对称不上心里干净到纤尘不染的,何以这从无交往的少女今日一见却会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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