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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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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激动地颤声说:“王兄,你不知道姨夫的心,这是香家的荣誉,比生死重要得多,你不是香家弟子不会明白,还是带小酌妹妹走吧!”王狄明白了我的话,起身和白小酌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我走到一口铁锅前,点火折燃着干柴,快活地大叫起来。
    “姨夫,咱们开始了——”我拿着火把翻身上马向远处驰去,一次次点着铁锅下的干柴,远远望去,铁锅里开始冒出红色的烟雾,向天上随风扩散。
    我看着十口大铁锅下的烈火,突然感觉自己是个做着开心游戏的孩子,于是大声吆喝着骑马又折身回来:“姨夫,你看——”
    我下马大声喊着走向马车,陡见一张纸从马车里飞向空中。那张纸一直在姨夫手里紧紧攥着,怎么会突然撒手呢?我愣怔地意识到什么,一步步向马车走去。
    姨夫安详地死在车里,脸上带着宽慰的微笑。他在我的胜利中死去,也许这场毒雾让他憎恨至极,也许是他没有来得及和我说话,他居然没有交代一句让我照顾莲衣的话。其实他不必交代,他知道我对莲衣的感情,这个世上,我的情爱只给莲衣。
    想到莲衣,我的心里陡地凭添了无穷的力量,仿佛这茫茫的雪野中就有她的身影,有她充满期望的眼睛。
    “姨夫,你放心地走,我不会让你失望!”我一把扯下蒙在脸上的布巾,向冒出红色烟雾的铁锅一步步走过去。我弯腰拿起一根正在燃烧的木棒在铁锅里搅拌,速度越来越快,最后达到疯狂,一团团红色的烟雾将我包围。
    良久,我扔了木棒向马车走去,轻轻抱了姨夫走向皇城。我知道我的身后已是漫天的红色烟雾,它们一定好看极了,因为它们正英勇地笼罩着那些黑毒,并将毒雾化为无形。
    远处的众人看到了天上一红一黑的较量,当漫天都是红彤彤的霞彩时,天地之间的白色雪野和空中的霓虹交相辉映,成为这片草原上的奇观。人们开始欢呼,并且迎着我奔跑过来。我走着走着,鼻孔里慢慢流出两道血线,可自己却浑然不觉。人们惊恐地看着我的样子。
    铁笛公主大叫:“林一若,你怎么了?”我抱着姨夫感觉抱着一座泰山,突然眼前漆黑一片,腿一软跪在地上,我奇怪地说:“天……怎么黑了?”

八、百年不遇的大雾

    我被回忆惊惧得通身颤抖,莲衣怎么会双目失明?我的眼睛怎么会在治毒后看不到天光?两个相爱的人将要走到一起,难道连命运也变得相同?
    我记得我曾希望秦淮河是一面镜子,不如意的时候可以看到脸上是哀伤还是苦痛。我甚至被父亲逼着做过一个状元的梦,在梦里看着秦淮河因为我的夸官而喜庆、沸腾的光景。
    作为当朝的新科状元,我胸带九攒红花,骑着棕色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地被笙管笛箫的声音簇拥着一路走来。我的眼睛看到了岸边闪避的人们,他们惊异于我的潇洒绝尘,惊异于我星眸之中那点睿智的柔火,而沿岸画舫上风骚的娼妓则下作地看着我俊俏的模样……
    我知道莲衣失明是因为保护贞节的那一次撞击,其实在我的回忆中,我失明的原因似乎和蓝心月有关,莫非回忆欺骗了我?回忆也会欺骗吗?
    长久以来的回忆里,我一直有被蓝心月戳瞎双眼的一幕,那时候,我曾担心面对这种痛苦沉沦下去,因为我无法再见到我的莲衣,如果莲衣也被蓝心月迫害,我到哪里寻找?怎么寻找?
    回忆中的那一幕是何等的惨烈啊!那仿佛滔天巨浪般的疼痛,从蓝心月尖利的指尖抵达了我的眼睛。蓝心月真是一位不同凡响的女子,她的手来得太快,快得简直没有过程,没有让人可以躲闪的时间。那黑暗也来得痛快淋漓,它一下子就让我体验到了莲衣那脆弱而悲伤的生命,原来黑暗之中也可以感受到光明的,它就在我的眼睛背面,它在一个有着一腔爱恋的人心中。
    如果我的眼睛瞎了,那一瞬间我应该是快乐的,因为莲衣再也不会因为看不到我而自卑。那一瞬间我也是恐惧的,因为整个世界在眩目的爆炸之后黑暗下来,像一个无始无终、无头无尾的空洞,而我的苏醒,却不仅仅像一条僵硬的蛇,在温暖里解除冬眠。
    莲衣瞎了,如果她让我替她看一看那久违了的太阳怎么办?我分明使劲睁开了眼睛,眼前仍旧一片黑暗怎么办?
    假若她因为失去光明而拥有了我,假若我因为拥有了她而失去光明,我该如何选择?莲衣该如何选择?我们应该痛苦还是快乐?
    现在正是深夜,一轮皓月当空,而八天前的那个清晨却有点不同寻常。
    那天是初七,我在蒙古皇城外治毒的时候,莲衣的父亲死在我的身边,而莲衣也踏上了寻找我的路途。他们赶着马车出城的时候,南京城里正有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雾,可是不管怎么样,没有什么能阻拦莲衣寻找我的脚步。
    莲衣要感谢林再春,正是他说服了林蝈蝈和素儿,让他们两个一路照顾她前往草原。离别时刻,林蝈蝈担心此去不一定能活着回来,也就是说即使林再春去世,他也未必能给父亲行丧礼,便提前给林再春磕了三个响头。林蝈蝈本是好意,林再春却觉得提前受了丧礼不吉利,按着平常的脾气,林再春定会把蝈蝈骂个狗血喷头,可是当他看到儿子眼里噙着泪水,只得笑着扬了扬手,然后转身回了掬霞坊店铺,他不敢看着马车在大雾里瞬间隐去,仿佛儿子再也不会回来。他强忍着心痛站在店铺的大门后面,直到大雾中清脆的马铃声渐渐消失,老泪才纵横在沧桑的脸上。
    林蝈蝈赶着马车走了八天,终于来到我曾歇脚的那个只有一个老兵的驿站。如水的月光下,驿站显得很宁静。老兵闲着无事在耍弄一杆大枪,林蝈蝈赶着马车来到门口。其实老兵早就听到了马铃声,此刻他停住手看着林蝈蝈,林蝈蝈也笑着朝他走过来:“老人家,我们赶不巧脚步了,能在这儿借宿一宿吗?”
    “来吧,过了我这儿,前面就没咱大明的驿站了。”
    林蝈蝈把车赶进院里,从车篷里搀下女扮男装的莲衣和素儿,二人在地上活动着腿脚,林蝈蝈从院中的瓮里舀了瓢水递给素儿,素儿又把瓢放到莲衣的手里。
    林蝈蝈看着驿站的院落,随口说:“老人家,你这儿可够清静的。”老兵把大枪靠在墙边:“除了送信的歇脚的就是做生意的,平时谁上这儿来?不过,你可别瞧不起我这小小的驿站,钦差安抚使林一若林大人还在我这儿住过一宿呢。”林蝈蝈和素儿惊喜地对视一眼,莲衣的脸上也显露激动之色。
    素儿快活地叫道:“真的吗?我们就是到草原去找他的。”老兵兴奋地:“哦?你们是林大人的朋友?”
    林蝈蝈担心素儿暴露了女儿身,急忙说:“他们这两个小兄弟是跟我去玩儿的,我跟林一若从小一块儿长大,想他了,去看看。”
    老兵感慨地道:“林大人那可是个好人,临走的时候还给我留了点粮食。快进屋,一会儿我给你们做饭吃。”
    林蝈蝈谢过老兵,装做很无意地问:“老人家,最近有商队从这儿经过吗?我听人说,如果和去那边的商队一块走,很快就能到,他们熟,不走冤枉路。”
    老兵遗憾地道:“你们来晚了,前天刚走了一批贩丝绸的。”
    老兵引三个人进屋,林蝈蝈吩咐素儿为莲衣煎药,自己却警惕地看着屋门,仿佛随时都有强人进来抢劫一样。老兵看到林蝈蝈的样子,猜出他的心思,从另一间屋里拿出一把短刀:“你们也真够胆大的,这一路之上说不定会碰上什么事,把它带上,万一有什么不测,用得着。”林蝈蝈抽出刀看了看:“谢谢你老人家。”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马嘶,莲衣和素儿神色有些紧张,林蝈蝈下意识地攥紧了刀把。老兵高兴地笑了:“别紧张,你们有伴了,这算有福!”说着就向外走去。
    林蝈蝈、莲衣和素儿听着老兵在院里跟几个人说着粗口笑骂,知道他和来人很熟,提着的一颗心才放下来。片刻,老兵手提粮袋、干果和几个商人走进来,商人们好奇地看着林蝈蝈、莲衣和素儿。
    老兵显得很兴奋,对一位蓝衣商人说:“我说,看在你小子对我这番孝心上,我就托你们一件事,明天上路把我这三个朋友带上,也好有个照应。”
    蓝衣商人点头道:“你老东西吩咐的事,咱敢不应?只是别拖后腿。”
    老兵又说:“一块儿走是你们的福分,人家去找钦差安抚使林一若林大人,你们这些做买卖的,到了那边免不了让林大人罩着,没人敢欺负。”
    蓝衣商人高兴地:“太好了,昨天我们见了一拨刚从那边过来的兄弟,他们说林大人想盖一座蒙汉城,不但两国的百姓在一块儿居住,还要成立互市互相交易买卖货物,真是办了一件好事,可惜我们这次有了货主,不然的话一定去蒙汉城看看。”
    林蝈蝈高兴地笑了,素儿和莲衣的手悄悄攥在一起。林蝈蝈想起我做驸马的事,急忙又问:“还说什么了吗?林大人……现在过得……怎么样?”蓝衣商人摇头道:“那就不知道了,他们只说那边雪下得挺大的。”林蝈蝈心事重重地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莲衣知道林蝈蝈问这句话的用意,一时间心乱如麻。

九、杀父仇人

    我对那都说不愿意在皇城的大帐里住,于是回到了姨夫的蒙古包。我昏睡在床榻上,旁边矮脚桌上的瓦罐里是姨夫的骨灰。整整一个上午,头上插着白花的白小酌无言地守在我身边,直到外面传来马蹄声,她才起身走了出去。
    天上没了黑雾,明亮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很刺眼,凛冽的空气中飘浮着一种奇香,那是我在治毒的时候加了麒麟香的配方。人们都从各自的蒙古包里出来,贪婪地闻着这股让大脑澄明的味道。
    头带丧巾的王狄跳下马看着脸上放晴的人们,心里轻松了许多,他朝跑出蒙古包的白小酌走过来,白小酌跑出老远气喘着停住脚步等他。
    看着几日不见的丈夫,白小酌心里空落落的,伤感地大声说:“雪再厚些……就听不到你的马蹄声了。”王狄的心里也是一颤,走过来不由轻轻拉了她的手:“我也想早点回来,他醒了吗?”
    “来过好几个御医了,没有用,什么药都不对症。”
    “大汗和汗妃都好了,不知道林一若这次……是不是能躲过一劫?”
    “会的,他救了这片草原上的人,草原上的神就会保佑他。”
    王狄轻轻拥着白小酌向蒙古包走去,半晌没有说话。白小酌看了一眼王狄,觉得他的眼神有些恍惚,于是把脸偎在他的肩上:“公子,你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
    王狄吞吞吐吐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白小酌温顺地一笑:“我是你的妻子,什么话不好说?”
    王狄停住脚步,突然神情肃穆地:“小酌,自从林一若治毒昏倒以后,还有师父死后的这几天,我的心里一直不好受,我……有些事一直瞒着你,我怕说了你不会原谅我,其实我憋了很久,如果不说出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林一若,也对不起林一若对我的恩德。”白小酌突然意识到什么:“你做过……对不起他的事?”
    沉吟良久,王狄痛苦地点点头。也许王狄把在南京时的过失说出来需要极大的勇气,但他没有想到,白小酌听完这些事也要很大的勇气。他以为妻子会给他安慰,甚至会为他开脱,可是,他只知道白小酌深爱着他,却不了解她恩怨分明的性情。
    “小酌,我终于说出来了,我的心里……轻松多了!”王狄恍惚地看着远方。
    白小酌半晌没有说话,脸上一片平静。
    “小酌,你……怎么不说话?我很难过,也很痛苦。”王狄心里一震。
    “没想到掬霞坊居然是被你烧毁的,他的父母因这场大火而死,你就是……就是人家的杀父仇人!”白小酌终于开口,可是说话的时候并不看他,语气也很平淡。
    “小酌,我当时神智不清。”王狄无奈地辩解。
    “那绑架莲衣妹妹呢?”
    “那是为了救你。”
    “为什么非用莲衣妹妹做代价?他当初从曹云手里救我的时候,有过代价吗?他为了救你们这片草原,至今昏迷在床上,他有过代价吗?”
    “我知道他……没有。”
    “你错了,他有,他的代价就是他的生命!”
    “小酌,我……我知道我对不起他。”
    “你总有理由,而且听起来也让人感动。”
    王狄感觉出不妙,急切地拉住白小酌的手:“小酌,你听我说。”白小酌冷冷地:“我不想听,我要去看林一若,去看你的恩人。”白小酌说着向蒙古包走去。
    王狄愣怔地看着她的背影,突然上前拉住她的手。白小酌气冲冲地甩开他的手,二人在雪地上拉扯着。王狄苦苦哀求:“小酌,你应该听我解释,我的错我已经承认了,可是好多事并不是我的错,林一若出使蒙古就跟我没有关系。”
    白小酌自顾自地往前走,声音在风里飘着,很冷很高:“你的心真硬,你有爱你的妻子,你有家,他现在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信念,想早一点盖好蒙汉城回到南京,回到莲衣妹妹身边,可是现在他为救你们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王狄还在争辩:“那你让我怎么样?错过的是无法弥补的。”白小酌冷笑了一声,继续往前走。王狄突然意识到什么,跨步伸手拦住白小酌:“小酌,为什么……提到林一若……你这么……激动?”白小酌听到这句话显得很意外,回头看王狄的眼神也很陌生。
    王狄慌忙改口:“就因为他……成了你的……哥哥?”
    白小酌突然感觉不认识王狄了,她冷冷地看着他,嘴里的声音宛若从很远的地方飘荡而来,又像一把风做的刀子,削着王狄的耳朵。
    “不,你不了解你的妻子,白小酌是个爱憎分明的人。我不是在心疼他,我是在鄙视你,因为我管不了别人,我只管你。我不能允许我的丈夫披着英雄的外衣,内心却是一个卑鄙的无耻之徒!”王狄惊诧地看着白小酌,白小酌的目光咄咄逼人。
    王狄懊丧地:“我知道说了以后……你会瞧不起我。”白小酌冷笑道:“后悔了?你应该一直隐瞒下去,让你的妻子像尊重英雄一样尊重你。”
    王狄着急地辩白:“你必须明白,有些事我是迫不得已。”
    白小酌大声道:“林一若建蒙汉城也是迫不得已,让你们逼的,可他救这片草原是自愿的,因为他现在不把自己的身体弄垮,他那颗埋藏着思念的心就会崩溃!”
    白小酌说着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王狄追上来拉住白小酌的胳膊。
    “放开我!”
    “我不!”
    “你已经是一个无耻的人了,我不想再看到你无赖的样子!”
    我跟你说这些就证明我已经很痛苦了,你为什么不能原谅我?”
    “何必强求别人?你能继续做英雄,也能继续做无耻之徒,这是你的自由。”
    王狄被激怒,用力拉扯白小酌,将她重重摔在雪地里。白小酌倒在雪地上哭了,但是站起身时,脸上却是迷茫的惨笑:“我也知道该怎么做了,我要回南京……”

十、奇怪的黄昏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黄昏,居然没有一丝风,而在冬日的草原上没有风几乎是不可能的。一切都包围在静静的暖意里。
    前面的商队走在一处山坡上,下面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后面的林蝈蝈坐在马车上打盹,手中的鞭子和红缨梢有节奏地颤动。
    蓝衣商人勒马走到林蝈蝈近前,大声说:“兄弟,兄弟,该醒醒了。”
    林蝈蝈猛地睁开眼:“嗯,到哪儿了?”蓝衣商人指着前方:“兄弟,你看。”
    林蝈蝈愣怔地看着前方,前方是一片荒原,不禁疑惑地问:“这是什么地方?”蓝衣商人纵情地说:“草原,你一直想看到的草原。”林蝈蝈大声道:“你骗人,草原怎么不是绿的?”
    “你以为这是在南京吗,满山遍野还都是绿色?这是冬天的草原,已经下过好几场雪了,你瞧那边,成群的骏马,白色的羊群,你已经到了!”蓝衣商人说着,又对着前面的商队大声喊,“兄弟们,歇息片刻。”
    “天哪,我居然到了,真的到了!”林蝈蝈从马车上跳下来,他看着远处一群群飞奔的骏马,恍惚地向前走着,可能是幸福来得太快,他压抑不住激动突然又撒腿向前跑去,跑出老远,他动情地转着身子啪啪甩响了皮鞭,然后对着远方大声喊叫起来。
    “姓林的到了,姓林的到了——”林蝈蝈激动地转着身子,最后把皮鞭高高抛向空中,平躺在草地上喘息。商人们看着林蝈蝈的样子开心地大笑起来。
    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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