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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不喜欢您的傲慢和您的铁石心肠。”
托马斯转身走了,留她呆立当场。罗伯特感到很尴尬,他咳了几声清清嗓子。很快,他们看见托马斯高大的身影从那边的村口消失了。肩上的铁斧在他的颈边闪闪发亮。
格蕾丝和罗伯特回到阿尔贝的屋子里。一楼是个通间,又脏又乱,让格蕾丝想起了废弃的空房子。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条花毯子,毯子上还睡着几只猫。罗伯特把毯子铺在菜园结冰的草地上,把阿尔贝放到上面。看着胸口上有一道创伤的残破的尸体,格蕾丝竭力忍耐。她不知道那道伤口是树枝还是锯齿弄出来的。他戴着的摩托车头盔让人联想到交通事故,这让尸体更为诡异。
“这里是草地,我们可以拖着他走。”罗伯特建议道,“然后,我们一人抬一头。”
“好的。”格蕾丝回答。
“您的手这么着,把布缠在手腕上。”
格蕾丝不用找抬不动尸体的理由。阿尔贝像个十岁的孩子一样轻。
在通间深处的床上,阿尔贝躺在冰冷的黑暗中。罗伯特把他的手交叉摆在胸前,脱了他的靴子,又替他穿上,因为阿尔贝没穿袜子。他们在小房子里找到的惟一一条床单,盖在这个饱受生活摧残的身体上。这具肮脏、畸形、残缺的躯体变得令人印象深刻。发现他不修边幅到如此地步,格蕾丝感到恶心。她很少有机会接触老人,也有可能是她在刻意避免。她所认识的老人都是无懈可击的,洁白的牙齿、紧绷的皮肤、高傲的派头,像处在辉煌的青年时代一样傲慢。他们都有一种希望在明显的衰老迹象出现之前就死去的高尚品位。
“我去叫爱娃为他梳洗,”罗伯特站在床前小声说,“我把头盔给他留下。下巴上的帽带会防止扣子散开。”
格蕾丝的头脑嗡嗡作响,脸上呈现出近似阿尔贝脸色的苍白。她很冷,只有靠着床的支架才能支撑住自己。她用战栗的声音问到:
“罗伯特,您相信吗,您?……”
她没有说下去。他也没有回答。
罗伯特陪格蕾丝回到方塔农舍。在和路易丝打过招呼之后,他就回去找爱娃了。格蕾丝了解到,因为没有电,挤奶成为一件很累人的工作。看着他步履匆匆地走向小桥,路易丝说:
“他们很勇敢,那两个人。”
这个评价提醒了格蕾丝。在美国也是这样,每个人都在证明自己的勇气,在那儿求生说不定比在这里勉强维生还要困难。格蕾丝让自己平静下来。这里发生的事与她再无关系,她必须去看看克里斯托弗。让一切都结束吧。寒冷渗进了心里。尽管穿着托马斯的大衣,她也再没办法暖和过来。靴子里,她的脚冰冷冰冷。荒芜的地区、断裂的树干、倒俯的电线杆、粗野的乡村,这一切让她失望透顶。甚至连给人温暖之感的小溪的潺潺之声也是冰冷的。她想念纽约,想念霓虹闪烁、道路拥堵的纽约。她想融进在交通干道上互相推搡的人群。这里的世界是颠倒的。这个乡村用黑暗、严寒、孤独和空洞的寂静代替了光明、温暖、杂居和嘈杂。
克里斯托弗醒着。他的表情很平静。他仍然十分难受,他的腿肿着。但是一想到救援很快就能到来,痛苦也变得可以忍受了。格蕾丝坐在他身边。一整个上午,路易丝都在照看壁炉里的火。她又抱上来一大捧柴火。墙上的温度计指示着六度。
格蕾丝决定绝口不提阿尔贝的死。她不喜欢对克里斯托弗撒谎。她除了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家事上,出于让生活简单点的想法撒过小谎外,从未骗过他。克里斯托弗并没询问她刚才的行踪。他们经历了不一样的时间。她想起罗伯特拖着被倒塌的牲畜棚砸死的奶牛的惊人画面。她谈到了爱娃,谈到了两个孩子,谈到了路易丝。克里斯托弗安静地听着格蕾丝的讲述。
挂钟敲了十一点。厨房里传来声响,加重了人们被包围在这座冻硬了的大房子里的感觉。格蕾丝不时地站起身给火添柴。她用从路易丝那儿看来的粗鲁动作拨拉着燃烧的碎屑。但她动作中的怒火要远胜于学来的本事。她想离开这间屋子,坐在楼下的炉灶边,让自己暖和过来。过道传来的红酒洋葱烧野味的香气折磨着她。她饿了,饿得甚至可以吃下昨晚被扔进火里的发了霉的奶酪。而当时那种恶心的感觉直到扔了它以后才消失。
“想想看我们会被送到哪里……”
站在窗前,格蕾丝用没有起伏的声调说道。她想到了日内瓦。只要能准时出席商谈,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自从开始工作以后,她就认为再没有比留下一张空椅子更可耻的事情了。这是她一直坚持的基本原则。她的生活理念就建立在这些简单的原则之上。
“路易丝是个讨人喜欢的女人,你说呢?”克里斯托弗说。
“是的。”
“我们交谈过。她相当看重那个托马斯。”
格蕾丝抿住嘴唇。克里斯托弗为什么要把谈话引到房子的主人身上呢?格蕾丝不喜欢丈夫解读她的感觉。她知道托马斯身上存在某种克里斯托弗不能接受的东西。就如同她身上也存在一样。
“你能设想留在这里的生活吗?”他突然问道。
格蕾丝惊跳起来。
“什么,在这里生活?”
“我想说的是定居。永远。或是,长时间……”
她吃惊地看着他。
“当然不能!”
克里斯托弗依旧不动声色。她知道,面具下的他,笑了。疼痛并没有夺走他对游戏的喜好。
“我倒觉得这地方有种真实感,”他继续说,“甚至人也是。一种忧郁的真实。”
“真实?你,我所认识的最优雅、最博学的男人,居然变得对真实敏感起来了?”
“我也是一个会忧郁的人。这是人类意识的高级形态。”
她走到床尾,俯视着他。
“我们都是真实的,克里。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我们的根在这里,格蕾丝,在这古老的大陆上。你难道感受不到我们的文化是如何在这墙壁和景色里形成的吗?”
她摇头。克里斯托弗荒谬的建议让她忘记了把她冻僵的寒冷。
“这里的一切与我无关,克里。我们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一场事故。对我来说,地球的这个角落比火星上的土地还要陌生。”
“至少,在这里,我们不用忍受以前生活中的烦恼。”克里斯托弗反驳道。
格蕾丝明白了。
“可是不管是在这里还是在别处,我们始终都要为自己造成的幻灭付出代价。”她泫然欲泣地回答。
他们处在深渊的边缘。她本不想在这样的情况下唤醒他们不和的幽灵。但最终,这幽灵还是打破了他们之间的休战。长久以来,他们都知道有些事情结束了。格蕾丝在心里说服自己是克里斯托弗对这个共识感受更加强烈。不管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不管别人看到他们相差这么多岁会怎么想,在克里斯托弗的眼皮底下,他们的共同生活又怎么样了呢?多亏有了他,格蕾丝成长起来了。但在成功和金钱之外,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他们又得到了多少呢?克里斯托弗拒绝当父亲就印证了他们的失败。这个格蕾丝不愿接受的结果就是他们疏远的开始。她原本已经准备好要个孩子,准备好为此牺牲她通过无数奋斗得来的事业上的成功。然而,为了图方便而经常退让的克里斯托弗,这一次寸土不让。格蕾丝不愿他们的关系就此破裂,出于继续维系关系的考虑,顺从了丈夫的拒绝。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那次危机之后,格蕾丝就更加努力地投入工作。她进步了,得到了老板的赏识,成了事务所里的第三号人物。她知道,她是不可取代的。但心里,有东西破碎了,她自己也不清楚那是什么。这样的经历增强了她只从工作中获得欢愉的想法。她并没有丢弃传统的思想,一种他父亲应该有的思想,但她无能为力。现在,格蕾丝明白了拥有自己的一片天的想法也是虚幻的。
“在法国,我们的爱情冷淡期并没有像我们期待的那样发生转变。”克里斯托弗说。
“你期望它怎么转变?”
他凝视着火炉,久久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格蕾丝。我原本希望我们能重新走向对方。”
“我认为我们正在经历非常密切的时刻。”她说,“你知道,为了把你从这儿弄出去,我费尽了力气。”
“我知道……”
“自从在树林里恢复意识之后,我就一直在为你操心。”
他点点头。
格蕾丝绕过床角,来到克里斯托弗跟前。她紧紧搂住他,把他的脸捧在胸前,用手抚摩着他的头发。他,拥紧她的大衣,感受衣服下年轻女人颤抖的身躯。时间在这一刻凝滞。
午饭时分,格蕾丝下楼为克里斯托弗找吃的。厨房里,掌勺大厨路易丝在暗自伤心,格蕾丝在一旁踱来踱去。两人都没有说话。她们都在默默地做事。考虑到过一会儿可能需要麻醉,格蕾丝认为克里斯托弗多少应该吃点东西。路易丝在等消息。想起自己的家,她心情灰暗。
“风暴就像洪水一样。”她在给两手端着托盘的格蕾丝开门时说道,“这一次是老天爷闯进了阁楼,而不是大水淹进了地窖。但不管怎么说,它都是一场洪水。”
格蕾丝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在窗前停下,又走到壁炉前暖和自己。克里斯托弗昏昏欲睡。三点了,乡村已经隐隐地陷入了昏暗之中。还有两个小时天就要黑了。格蕾丝怀疑托马斯能否成功寻求到援救。这种怀疑一直折磨着她,从他们第一次相遇的那一刻起。很明显,他们的出现打乱了这个单身汉一成不变的生活。格蕾丝认定托马斯是个单身汉。甚至除了他没带婚戒这一条以外,她还有成打的理由这么认为。此外,她认为他在有意拖延他们离开的时间。虽然不清楚理由,但她能感觉得到。
当她从窗前经过的时候,发现托马斯正朝农庄走来。他独自一人,她想他一定是没有成功。她飞快地跑下楼。
“怎么样?”
过道里,他正背对着她脱靴子换拖鞋。
“我在问您问题!”发现他没有立即回答,格蕾丝爆发了。
“成了。”
“什么成了?”
托马斯进了厨房,径直走向炉灶,揭开双耳锅的盖子。他的餐具已经准备好了。路易丝给他倒上一杯葡萄酒。
“森林的情况怎么样,我的大个子?”她问道。
“一点儿也不赏心悦目,路易丝。”
“我的天……”
格蕾丝看到路易丝在喃喃自语,闭上了嘴。托马斯坐下来,抬眼看着格蕾丝。
“救援很快就会到。”
“什么时候?”
“很快就是很快。只是几个小时的问题。”
“今天?”
他点点头。一种巨大的轻松感贯穿了格蕾丝全身。她就要离开这个地狱了,她就要从中世纪回到现代了。回到陆地表面,忘掉一切。这是她最珍贵的愿望。不知不觉,她已经开始准备日内瓦的商谈了。她一定能发挥出最佳水平,她确信。
她让他在路易丝慈祥的目光中吞下几口饭。现在,他可以慢慢来了,他再也不会把她逼疯了。他不再算回事,也没有重要的事情要他做了。
“是直升飞机吗?”
托马斯点点头。森林像是阴险的日本天皇。在这样的树林里行走了五个小时后,他累坏了。
“我很幸运,在马苏波尔的灌木丛里碰上了当兵的。”
他看了一眼路易丝,这番细节是对她说的。
“真够远的!他们可没法来吃我炖的野味。”
“是些雇佣军,”托马斯说,“他们正和法国电力公司的那帮家伙一起干活。我到的时候,他们肩上扛着水泥桩……即使是先进的起重机也没法通行。”
说到这儿,托马斯不出声了。他暗暗地被那种团结的激情打动了。
“他们给了我这个。”他说着从大口袋里掏出满满一把蜡烛。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路易丝哈哈大笑,“我们没法儿立刻看上电视了。”
托马斯转向格蕾丝。
“他们的上尉有无线电。他联系了警察局紧急事务办公室和医疗分队。我向他描述了详细位置。直升飞机很快就会到了。”
年轻女人轻松了。世界恢复了正常。下面就是技术、组织、全国范围内的团结以及军事援助的问题了……
“您觉得它会延迟吗?”
“谁?”
“直升飞机!”
“不会。今晚之前准到。飞行员不作停留,直接返航,您知道的。”
格蕾丝上楼告诉克里斯托弗这个好消息。直到踏上第一个平台的时候,她才想起还没向托马斯道谢。管他呢,反正也来不及了。登机之前,她会跟他说两句的。不管怎么说,他总算是为他们做了点事情。她也不想大家搞得不欢而散。一回到纽约,他们就给他写信。
刚进房间,她就听见远处传来响声。那声音有规律地增强,最终演变成回荡在斜坡上方震耳欲聋的轰鸣。
“是直升飞机!”格蕾丝尖叫。
克里斯托弗说了句话,格蕾丝没能从他的唇形读出内容。
响声太大了,他们不再交谈。格蕾丝打开窗户挥动手臂。飞机在空中盘旋,但地形不允许它在正面降落。于是飞行员试着在农舍后面的牲畜棚和谷仓之间着陆。两个穿着白色长衫的男人跳下座舱,弓着身子向前走来。螺旋桨放慢了转速,内燃机的轰鸣声变得可以忍受了。它们的嗡嗡声在格蕾丝听来不啻于美妙的音乐。她的人生在被打断后又可以继续了。她凝视着这熟悉的画面。虽然把困在丛林中的他们安全送回国的并不是海军陆战队士兵,但在格蕾丝眼里就是那样。像她父亲一样的男人,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从天而降。格蕾丝感到自己又活了过来。
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她大声说。
九
医生为克里斯托弗采取了急救措施,用夹板把他的腿固定好,又打了一针镇静剂,让他振作精神。格蕾丝待在一边,看到这个男人与美国的急救人员同样专业,她放心了。在托马斯的帮助下,克里斯托弗被担架抬到了一楼。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格蕾丝向这间屋子投去最后一瞥。她希望能忘记在这里度过的仅有的几个小时。然而,像每一次成功地离开考验之地那样,她的心中依然充满伤感。她的视线在壁炉、纸花、细木护壁板和衣橱上停留,并透过小格窗投向峡谷。在这里发生过难忘的事情。
过道处,她脱下暗绿色的靴子,套回她的低帮皮鞋。那鞋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严重受寒受潮的皮料变得硬邦邦的,一边的带子也断了。不过这无关紧要。她脱下托马斯的粗呢大衣,里面一直穿着自己的大衣。她在发抖,但想到不用再穿旧衣服,她便有了勇气。她又变回了女人。
即将跨出门槛之时,她看见厨房里的路易丝。
“我走了,路易丝。”
老女人的眼睛亮晶晶的。
“谢谢您。”格蕾丝补充道。
路易丝默默接受了。
“您知道,我们会想您的。”她说。
格蕾丝以为自己听错了。这里有谁会想念她?她表现得如此苛刻、如此疏远,有时甚至如此可憎。她不知所措地伸出手。路易丝用她粗糙温暖的手指握住了它。
当格蕾丝来到方塔农舍后面时,担架刚被抬上直升飞机。在螺旋桨制造出的大风下,她半弯着腰向正和托马斯说话的医生走去。飞行员等待着医生的指示。另一名乘客,一位护士,坐在克里斯托弗身边。
“我坐哪儿?”格蕾丝叫了起来。
男人看着她,糊涂了。
“夫人,没有人通知我们要把您和您丈夫一起带走。直升飞机里没有您的位置。”
“这怎么可能!我应该和我丈夫一起离开,这是说好了的。”
他们大声喊着。句子湮没在噪声中,仅听见只言片语。
“我们不知道您也受了伤。没人这么告诉我们。”
“准确地说,我并没有受伤。但我应跟我丈夫一起离开。”
“对不起,”医生回答,“有人要求我们过来救助一名伤员。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们还有一个人和他在一起。出于安全的考虑,我们不可能带您走。起飞。”
年轻的医生看了飞行员一眼。后者冲他指了指手表,提醒他还有任务在等着。格蕾丝以一种出乎他意料的力气,死死地攥住他衣服的卷边。
“把我带走!我不想待在这儿!这不可能,您明白吗?”
她差一点就要冲口而出“我有危险”了,但她终究没有说出口。他点点头。这个年轻漂亮又专横的女人令他印象深刻。他感觉得到她身上有那样一种意愿、一种能量。
“如果有人通知了我们您也在,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