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都不会显山露水。倒是那把头发染成暗红色的姑娘,把肚脐和腰都露在外面的姑娘,大大咧咧来问他:“拉加叔叔,他们说你是我妈的初恋情人,真的吗?”
拉加泽里不说话。
“那就是真的了!”小姑娘拍着手高兴地喊道。
“回去问你外公吧。”
“我不敢。”
搞田野考察的女博士好奇了:“你不是谁都不怕吗?”
小姑娘嘟了嘴:“他像个神灵一样。”
女博士来了好奇心,挎上装着录音机和照相机的包:“这么多机村人我都走访过,却没见过他老人家,走,我们去看看他。”说完,就拉着小姑娘的手离开了酒吧。拉加泽里望着这女人的背影叹了口气。女博士身上就是有种什么东西都不容分说的劲头。她要,就必定要得到。她要人开口说话,人家就开口说话。她醉意朦胧,眼睛像是月光一样迷离时,就会向他伸出手来,他自己不会反抗,只会乖乖地跟随,去到一个她要去的地方。但是,转瞬之间,身体柔软暖热的女子又变回到女博士了,说话简洁,眼光干练。
“对了,那个机村故事很有意思,请再重复一遍。”
“酷!这个说法很酷,我是说你们机村人关于树神崇拜的说法。”
“是的,中国人关于家乡的歌唱是有很虚假的成分,但让乡村的农民说出来,就非常别致了!”
现在,女博士拉着小姑娘的手走了。拉加泽里就想象城里来的一大一小的女人出了村子,上桥过河,正爬上那个夹道有着很多柳树与几株丁香的缓坡,然后,她们就站在了院子的树篱跟前。他想,路上。女博士可能会问:“神灵一样是想形容一个人什么样的状态?”
但女博士并没有问这个问题,在她们面前,树篱门开着,崔巴噶瓦老人安坐在院子中央的太阳底下,其实,他已经没有力量这么坐着了,他是靠身子四周那些柔软的垫子围住,才能保持这样的姿势。像机村的少部分老人,他变老的时候,不是身体佝偻,一脸皱纹。他是老人们当中的另一种老法,身子好像渐渐缩小,脸上的皮肤却越来越紧绷光滑,泛出铜色。表情像金属铸像一样安详。
小姑娘欢叫一声:“外公。”
那个铜铸般闪闪发光的脸上露出一丝迷茫的笑意。
女博士说:“老人家。”
这时,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收回去,又像铜像般纹丝不动了。
“怎么,你外公他听不见了?”
“他听得见!”小姑娘又压低了声音说,“我妈妈说,他得了失忆症,每天都会忘掉一些过去的事情。”
女博士说:“我来晚了。”
老人却突然说话了,声音中气十足:“不晚,你们赶上了我家的晚饭。”
“吃饭前我请教你几个问题,老人家。”
“嚯,问题?”老人好像提起了兴致,但随即他就摇头,“可是,我忘了。”
“我只问两个。”
“问吧。”
女博士的问题很大,一个是机村最近的复仇事件。一个旧社会的人又不懂环保,却又能保护森林。
老人的兴趣却已经转移了,他的耳朵轻轻颤动,喃喃地说:“听,要起风了。”这时还没有一丝风,但只过了一小会儿,山坡上的树枝就慢慢晃动起来,闪烁在片片树叶上的阳光也随之动荡起来。
倒是小姑娘突然问女博士:“姐姐,要是拉加叔叔真娶了我妈妈,那我是不是比现在更漂亮?”
“奇怪的问题。”
“不奇怪,拉加叔叔就是比我爸爸漂亮。”
“你爸爸更有学问。”
“这我知道,所以我妈才要了现在的爸爸,但我只是说漂亮。”
“你想没想过,那样生下的人,就不是你了!”
“怎么不是我,肯定是我!”
晚上,女博士做完看来已忘记与拉加泽里仇恨的老五的访谈,酒吧客人渐渐散去,月明星稀之时,她再次把拉加泽里带到了床上。这次,她恢复女博士的姿态晚了一些。风狂雨骤之后,她没有马上穿衣起床。她对拉加泽里说:“打开窗户吧,这么好的月光。”
窗户打开,月光不但泻进了屋子里,甚至还隐隐绰绰地照亮了小半张床。女博士讲了白天小姑娘的问题,说:“假设我也结了婚,生了孩子,她也来这个地方,说不定也会问这样的问题。”
“为什么?”
“跟你的初恋情人一样,孩子的父亲肯定比你有文化有地位,却没有你强壮漂亮。”
“那你该跟我生孩子,再另外给他找一个爸爸。”
“我知道你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
“生气了也不肯承认,你的自尊心太强了。”
“你还是看不起机村人,看不起农民。”
博士跳下床,动作利索地穿好了衣裳:“机村的姑娘要是这样跑到你床上来,全村人都会骂她下贱,我不怕这个,你也可以看不起我啊!也许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博士都走到门口了,又反身回来,俯下身在他脸上亲亲,笑了:“我都要笑我自己,怎么会生气,有什么气好生呢?你说是不是?好了,乖乖睡吧,晚安。”
拉加泽里知道,这其实是为他这样的露水男人不值得生气的意思。他想说句什么,人家已经关上门出去了。
博士在床上还告诉他,小姑娘胆大到竟敢问过自己的母亲同样的问题。要是拉加泽里是她的父亲,自己是不是更漂亮一些。博士还告诉他,那当母亲的总是假装没有听见。拉加泽里想,除此之外,难道她还能给出未曾实现的生活以一个确切的答案?
10、我是在异国旅行时,强烈感觉到机村有事。
我想,是达瑟死了。
我不能预知生死,但是,那些日子里,我老想到达瑟。看到什么新奇的景象都想要向他倾诉,想要告诉给他。那是一九九六年的盛夏,我在美国访问,一有机会就离开那些正在访问的大学与城市,想办法到乡村旅行。去看异国白人的村庄,黑人的村庄,印第安人的村庄,甚至夏威夷那些岛屿深处,去寻访当地土著民族,我是想知道,所有这些村庄终将走在怎样一条路上;我想知道,村庄里的人们,最后的归宿在什么地方?
我看了很多,想了很多,当然没有确定的答案,倒是确实激发出连绵不绝的希望与回想,回想那个叫做机村的中国村庄。于是,我开始在一个大学校园里动笔写作达瑟的故事。我想,除了机村那所简陋至极的小学校。把我引到了机村人向往中从未有过的状况上来的,就是达瑟藏在树上那些书了。我只被允许到他树屋上去过有限的几次,抚摸过那几本百科全书烫金的书名,看到过书里头那些彩色的图片:禽鸟、花卉、树木、海洋与岛屿,甚至是赤裸着身子的男人与女人,加上达瑟那些听来不知所云的话语,使我相信打开文字的迷宫,我们就会弄懂这个世界的秘密。但那些日子,在异国的土地上,我那么强烈地想把所见所闻告诉他,好像不马上告诉,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当年,那株大树被人伐倒,那些书从树上摔下来,像是倾覆的鸟巢里四散在地上的鸟卵和杂乱的羽毛。他们伐倒这棵树,因为传来一种制作肥料的方法:砍倒大树,堆砌起来,从林边铲来的草皮覆盖其上,再点一把火,大树与草根都燃成了灰烬,肥沃的森林黑土则烧成了砖红色。这些灰烬与红土据说都’是上等的肥料。民兵们并没有把树上掉下来的书扔进火堆,他们只是扯了些来包裹烟卷,然后,就弃之不顾了。
然后,一个晚上,那些书本就消失了。有人说,是达瑟自己将那些书本藏起来了。也有人说,是村里的好心人趁夜黑把那些书归拢了,悄悄放在了达瑟家门前。无论如何,那些书就这样永远地从我们所有人眼前消失了。
是的,当我在相距遥远的异国,开始书写达瑟故事的时候,突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达瑟要死了。我就在这样的心境中又呆了十三天,回到国内,立即就驾车进山,回机村来了。
回到村子里,我坐在酒吧里,很久,中午直到下午,索波、林军、更秋兄弟、那拨蓄了长发想当歌星的年轻人,都相继在这里露面,就是没有达瑟的身影。这时我才开口问酒吧老板:“达瑟死了吗?”
“还剩得一口气,但活不久了。”
“他得了什么病?”
“我想他没有病,他只是自己不想活了。”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你也跟女博士一样,什么都要问个究竟。要真是这样的话,人老问自己这些问题,真会活不下去了。”
“你说他到底为什么想死?”
“我说了不要什么事都要问个为什么!”
但我还是要问个究竟:“听说他两个儿子盗割电缆……”
“是啊。让风景区坐缆车的游客挂在半空里两个小时!”
“坐监狱了?”
“跑了!”
“他很生气吧。”
“他不生气,他早就不为什么具体的事情生气了。”
“他老婆出家当尼姑了?”
“可怜的女人,她对两个儿子和达瑟都死了心,就出家了。”
要说这些年,机村人的日子真的是一天好过一天了,达瑟家却每况愈下。树屋倒下,那些书不知所踪后。达瑟就不再是当年那个达瑟了。有一种说法,让他爱上那些书,是个小人在他脑中作怪。那个作怪的小人,没用几年,就把达瑟的脑力与心力都消耗得一干二净,活着的达瑟不过就是一具行尸走肉了。
我继续当讨厌的包打听:“听说本来你们还计划做些新的事情。”
“是啊,刚商量来着。”
“那他……”
“他还能说话,你就去问他自己吧。”
这样一来,我就无法开口说话了,我从来没有碰见过这样的局面。我害怕面对一个对生活绝望,只是渴望死神降临的人。我当过赤脚医生的表姐去看过他。表姐如今在村里开了个小诊所,她摇摇头说:“喂他药,都吐出来,不用去看,没有用了。”
这话听了让人痛彻心肺。
表姐说:“也许你可以劝劝他。”
我劝这个可怜人什么呢?一个对生活彻底绝望的人,一个只是一心等待着死神的人,你能劝他什么?
我终于还是去了。
情形却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凄惨。达瑟坐在一个从拖拉机上拆下来的座椅上,在窗户下面那一方阳光中间。平常纷乱的头发掖到了圆顶帽子里,手脸都比平常干净,因此也显得更加苍白,皮下蓝色的血管清晰可见。看见我出现,他的脸上出现了浅浅的笑意。他对表姐说:“我说过,这家伙不会不来见我一面。”
他还对拉加泽里说:“也许,这个人才能跟你一起干点什么。”
“可是你已经答应过我了。”
“喝了你那么多酒,我能做什么,就是顺着意思让你高兴高兴。那天,我本来是来告别的,但你提起那件事,我就只好让你高兴高兴了。”他有些累了,喘了一阵,又说,“其实,我也看见,大家伙的日子是越过越好了,只是我累了。就像喇嘛对我老婆说的一样,我受到天谴了。”说出天谴这样严重的字眼,他的脸上反倒露出了骄傲的神情。
看来,这些日子,他说这些疯狂的话已经太多了,表姐他们都退了出去,只留下我一个人在他跟前。他闭上的眼睛慢慢睁开,说:“嗨!”
我说:“达瑟。”
他说:“小子。美国人是这么打招呼吗?”
我说:“美国人就这么打招呼。”
他说:“那美国人就跟电影里一样了。我就觉得他们跟电影里是一样的。”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说:“他们也会为一些稀奇古怪的原因惹老天爷不高兴?”
“他们叫上帝。”
“他们的老天爷不反对他们看书吧?”
“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他说:“小子,给我搞点水来。”我端给他一碗水,但他摇头,说,“不,拿个干净的东西,取点干净清凉的新鲜泉水来,我也趁这机会休息一下,虽然很快我就要永远休息了,但我还是趁这机会再休息一下。”
我从村中那丛老柏树围绕着的井泉边取水,用了一个桦树皮水瓢。回来时,他睡着了,我甚至以为他已经死去了。但他颈子上淡蓝色的血管还在缓缓跳动。睡着的他面容没有醒着时那么安详。然后,他醒来,说:“水。”
我喂他喝下两勺子水,他满意地叹口气:“啊,灵魂飞出肉体,被风吹着,就是这么清凉吗?”
这是我无从回答的问题,我读过的书都说没有灵魂这东西。
他说:“我要走了。”
这时,我的固执劲头上来了,我说:“你要死了。”
“你是说其实我是没有地方可去吧。”
我点了点头。
他喘一阵气:说:“我不怪你,是我那些书开的头。把你变成了这样的人。”
“是你那些书开的头。”
“可你才从书里得了好处。”他笑了,“喇嘛对我可怜的女人说,我想从书里窥见神意,但我是凡人,所以。得到如此不好的下场。因为我没有听从命运的安排。”
我说:“现在凡人都从书里了解世界。”
“那是现在。”
我想,那些依靠诵念自己都未必通达的各种经咒的喇嘛们非常愿意看到一个在他们的门派经卷之外触摸了书本,并曾试图思考一下这个世界的人落到达瑟这样的下场。
他又喝了一口清凉的泉水,眼神与想要表达的欲望一点也不像一个因绝望而垂死的人:“你说机村有多少年了。”
“不知道,应该有一千年了吧。”
“除了喇嘛和尚,有自己认字读书的人吗?”
没有。真的没有。甚至顿巴协拉家世代都在歌唱觉尔郎峡谷中那个失落古国的时候,古歌里出现了一些当时古国人所崇拜的神灵,后来也被喇嘛们强行替换成佛教的神。有个坚持按古词演唱的歌者协拉因此被流放到了遥远的地方。
“所以,我肯定要触怒神灵。”
达瑟正在屋子里靠洁净清凉的泉水延续着生命,我们这些随时准备为他送终的人已经暗示过他了,既然他对这个世界已无所期盼,并且早就承认世界的奥秘之门并未因为其拥有一些书本而向他訇然洞开,也就不必再苟延残喘了。但他说:“我知道你们的意思,但我总不能掐死自己。”他说这些话时,都十分温顺平和。
于是,又有了一种看法,说世间也有一种奇人,生时不能开悟,但朴拙固执也是一种成就,等他用泉水洗净了腹腔内部,他会变成一个透明人,跻身为神,佛祖也给这样的人留有一条升天的门道。只不过,这条门道难得一开,即使打开也开得非常非常狭窄罢了。
11、达瑟等死的时候,达玛山隧道的复线工程开通了。
指挥部就在距机村几里地的地方,那其实是一个上千人的镇子,只不过这种镇子迅速建起,又会很快消失罢了。但现在,这个镇子上应有尽有,在那些巨大的工程机械之间,是略显低矮的临时建筑。但临时建筑群里什么都有,礼堂、整齐的宿舍、餐厅、球场、浴室、超市、网吧、KTV、麻将馆、饭馆。我回机村的第二天,林军请我去这个镇子的饭馆吃饭。我没想到这个人会请我吃饭。但我对他却有足够强烈的好奇心。虽然我讨厌这些短命的镇子。这么多年了。这种镇子不时在机村附近的什么地方出现,存在三五年,又迅速消失。出现的时候轰轰烈烈,消失的时候,也有种迫不及待的劲头,好像所有一切刚刚开始人们就已经深深厌倦。那么,永远不动的机村呢?那些离开的人中间,有的甚至会跑到报纸和电视上去,把在这山间小镇上的短暂生活描述成一种过去的荣光。那时,我就想问,那么永远不动的机村呢?当然不会有人回答这样的问题。时代潮流滚滚向前,如果谁提出这样的问题,那么洪流过后,他就会像一条被水流遗弃的鱼,惊讶自己为何独自呆在干涸的河滩。
但我还是去了。我们在饭馆里落座的时候,那些巨大的工程机械正从完工的隧道复线上撤下来,轰轰作响,威风凛凛排列到镇子进口处的空地上,把这个空地围成一个暂时的广场。在没有被机械围出的那一边,身穿着整齐工装,头戴红色安全帽的工人们正在用角钢装配一个宽大的舞台。他们给那个舞台铺上厚厚的杉木板,又在杉木板上铺开红色的地毯,在舞台旁边,巨大的灯光架正在竖立起来。再过两天,这里要来省里的官员,要来报纸和电视台记者,更要来很多歌星影星。热闹的庆典过后,这个镇子就消失了。那些临时建筑大部分都可以拆解,装上卡车,去到另一个需要在大山幽暗的肚子里开出一个深深洞穴的地方。而这个地方,不出几年,就被荒草与灌丛淹没了。
林军倒上酒,自己连灌了三杯。
“他们会拆得干干净净的,以前那些镇子迁走。还会留下点东西,现在除了无用的水泥地面,什么都,不会剩下。”他说,“以前他们还留下一些坟墓,现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