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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希圣哼道:“是君圣。向来结界偏空间,是他自创的以空间为材质,以阵法为构架的屏障结界,形成了新怪胎。倒也算自成一家。你修为不到,看不见空间中光怪陆离的拼凿痕迹。不然也能看出他是如何把无形的空间当有形的木板用,搭成这么个怪物的。”
说到这里,他突然呸了一声,道:“我干嘛要替他吹嘘?那厮卑鄙恶心,不提也罢。”
升平心中暗笑:看来当年老祖将你玩弄股掌之上,你心里现在还有阴影,我是老祖的传人,何必怕你?问道:“既然我没用,你就该自己想办法,叫我来做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
白希圣道:“你虽然不可能打破结界,但可以祝我一臂之力。”
升平呸道:“说来说去,你还是想出来。不管是我独自打破封印,还是和你一起里应外合打破封印,不都一样么?休想了。”
白希圣悠悠道:“当然不一样。我知道你不肯直接放我出来,也没指望你能放我出来。我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能让我早出来。你知道我已经在消磨封印,消磨出一个口子。”
升平道:“我知道,所以说你不用着急。反正你寿命冗长,再过几千年就可以出来,何必急在一时半刻?”
白希圣道:“要靠我自己,一千年也罢,两千年也罢,总是有机会的。但若有你帮助,就可以提前到两三百年时间。如何?帮我这一次,我不会立刻出来,只是少受徒刑,但你们天心派却可立刻获救。就譬如你在佛前求恳,以十年寿命换取全家安康。虽然代价不小,却也物有所值。至少眼前这一关过了,还有补救的机会。”
江升平皱眉道:“这不是饮鸩止渴,割肉自啖么?”
白希圣道:“也可以说是罢。不过是交易。交易这种事,岂有一方占尽便宜,不付出代价的道理?我愿意帮你们天心派度过大难,换取八百年的刑期,天公地道,童叟无欺,怎么样?”
江升平怒道:“什么公平交易,分明你绑架勒索,换取赎金。”
白希圣道:“嗯,还是你总结的更精确。”
江升平怒目而视,但白希圣毫无退让的和他对视,对这样摆明不要脸的家伙,他反而无法可想,过了一会儿,道:“我做不了主。”
白希圣道:“也行,你等你师父回来吧。万一他回不来,还可以等他托梦回来,你们在梦里商量。”
江升平牙齿咬住,额上青筋暴起。白希圣见他恼怒,也不想真刺激他,恐他年少冲动,做出傻事,笑道:“其实你何必想的太糟糕?这也未必就是饮鸩止渴。毕竟等你师父回来,你跟他说明,说不定还有补救的办法,把那八百年的磨损再加回去呢?一派掌门,这点手段还是有的。反正我现在用的手段不算光明,你们将来找后账,我也不在乎。”
江升平明知道他说的不过是空口白话的安慰言辞,但正因为留下地步,不必立刻鱼死网破,所以分外能撼动人的心防,明知道攻心术厉害,却也不由自主的被劝动,
终于,他开口道:“把你那什么……什么裂口给我看看。”
白希圣目光中笑意一闪而过,道:“你往前站,离得近点,最好贴近结界。”
江升平依言往前进了几步,他倒也不怕白希圣在这上面做什么手脚,结界是君圣老祖所立,白希圣最多能撬动一点边角,离着掌控差着十万八千里,不然他不会求到江升平这里。
越靠越近,升平越发觉得眼前的黑暗无边无沿,明明离得远时还能看见四四方方的边界,靠近了却犹如置身黑洞,似乎所有的光芒都被吸进去了,四壁无边无沿,一直延伸到目光尽头。
白希圣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看见里面的金线了么?”
江升平仔细看去,果然见黑暗中偶尔有金线一闪而逝,那金线来去忽焉,不过一瞥之间,又消失不见,问道:“那是什么?你背上那条金线。”
白希圣皱眉道:“是我布下的阵法。”
江升平道:“怎么是一条线?才布置了一个起手?”
白希圣道:“你倒结界的周边真是一道墙,跟砖墙木墙一样只是一块板?你眼前的这一片是整个空间,你站在空间的一端,往里面是无限延伸的世界。而我在被隔绝在世界的对面,我的阵法飘在空间里面。这道理你修为不到,因此不懂。罢了,我给你打个比方——”
他手指一点,面前出现了一张纸。
用手夹住白纸,白希圣道:“你平时看见的阵法,就像这张纸。而从空间里看见的阵法,就像这样——”他把纸张竖了起来,给升平看薄薄的纸缘,“侧看就只有一条线了,懂不懂?”
江升平一阵恍然,一阵迷惘,犹如隔着一层纱般朦朦胧胧,但隐约觉得,这似乎是另一个境界的道理,若能体会,必有大用,将这几句话牢牢地记下,决定回去与师父研讨,道:“那么你要干什么?”
白希圣道:“我给你一套法诀,你打在那飞舞的阵图上,能把它拉到空间的表面来,这样我之后的工作就好做了。”
江升平心道:我管你今后的工作是不是好做。道:“就这样?”
白希圣道:“你先做了之后,我就把中枢元玉还给你,如果你觉得过意不去,还想再帮忙,我还有其他工作交给你。”
江升平道:“鬼才觉得过意不去。”
白希圣将几手法诀传给江升平,升平自己琢磨了一下,道:“这手诀并不难,你自己怎么不做?”
白希圣道:“我只是个幻影,动用不了真气和妖力,不然……”
江升平自然知道不然后面大概是“不然凭你这点修为,还不配帮我的忙”之类的,心中暗自气结,道:“亏了你只是道幻影,已经搅的鸡犬不宁,若让你真身出来,还不天下大乱?”
白希圣悠悠道:“会有那么一天的。”
变换了几个手诀,真气在指尖流动。
升平能明显感觉这真气的流动和他之前学过的法诀完全不同,几乎背道而驰。真气所过之处,筋骨咯咯作响,有往外撕扯的炸裂感。
如果是道家法诀,这必然是走火入魔的先兆,但这是妖家法诀,霸道还在魔修之上,重筋骨不重经脉,也是寻常事。虽有种种不适,升平凭着自己出色的御气能力,勉强能够驾驭。
九个法诀掐毕,一道翠绿色的光线从指尖射出,梳的钻入空间之中,在无尽黑暗的吞噬下若隐若现。
果然空间无限。在升平眼中,这光线只剩下一个点儿,但手上的感觉却告诉他,那道光线还在平稳的往前延伸。
蓦地,那道金黄色的线出现。
捉住它!
升平知道在广阔无垠的天地中,碰到这个封印实在不易,稍一疏忽,几乎便会从指尖溜走,真气全力运转,射线往前一冲——
捉住了!
就像鱼钩勾住了鱼儿,翡翠色光线牢牢地扣住了那个封印,一点点儿的往外拉扯。
这个过程缓慢而漫长,每拉一步,升平的手背的青筋就弹跳一下,显然费尽全力。白希圣在旁边看着,那丝淡淡的笑容不知不觉的消失,脸色僵板的如同假面。
他也紧张,事关成败,在此一举。
慢慢的,金线越来越近,在光线的拉扯下,金线一点点扭转过来,如纸张改变了方向,将纸面展现了出来。
那是一个全部由金线组成的阵法,有车*小,光纹织就的线路繁复的超过想象。在黑暗无垠的空间中,它就是唯一的星光,与其说是星光,不如说像太阳,是所有光芒的起点。
升平皱着眉头盯着那阵法,心头怦然一动——
这个阵法,他研究过!
二师兄给他的古阵法典籍中,专门有一整册讲解类似的阵法,就叫做《破禁篇》。
阵法本质上来说是禁制,有禁制才有效用。而专门有一种阵法,是破除禁制的,讲究以阵破阵,另辟蹊径,别有一种格调。这种阵法在上古大师纵横,高手云集的年代极为昌盛,后来渐渐走向没落,以至于失传了。
升平偏对这类阵法感兴趣,几本典籍中,就这个研究最多,这时看到类似的阵法,心开始活动。
是的,这阵法虽然看着繁复,其实构架并不难,他可能无法复制,但可以毁掉。
只要找到几个关键的点,可以将妖狐万年以来的努力毁于一旦,经此打击,这畜生或许会一蹶不振,永无翻身之日。
真要这样做么?
那妖狐如何万劫不复,升平不在乎,但这样可能就真的要放弃恩师他们的性命了,中枢拿不回来,外面的妖圣怎么办?
两难的时刻,升平目光不自觉的往下垂,腰间挂着的那串玉简,是恩师托付的……
等等?!
恩师托夫了几个玉简来着?
升平记得清楚,是七个,天斗观四个,星宫三个。
现在只剩下六个了。
还有一个去哪儿了?
一点疑惑升起,之前的种种情景立刻闪回在脑海中。
星宫——摇星塔——妖狐……
种种情形一再在脑海中掠过。
灵光乍现!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笑容爬上了他的唇角,这回是真心的。
白希圣一直紧张的看着翡翠线和阵盘,袖子里的手捏紧。
再近一点,只要再近一点就可以动手。
他说的完全无法运动真气,当然是假话,在这个房间内,他可以动用妖力,不多,就一点儿。那是他多年将魂珠运出来,一点点累积的。
只有一击之力。
这一击,就是他决定命运的时刻。
只要这自以为是的小蠢货再把封印拉近一点,他就可以全力出击,打碎屏障,借助阵法之力,恢复自由身。
再近一点……
瞳仁中绿光幽幽,说不清是本身的光芒还是那道翡翠线的倒影。
突然。
阵法停下了。
几乎蓄势待发的妖狐心中一堵,气息为之一停,失望与暴怒之下,恶狠狠地看向江升平。
紧接着,他大惊失色!
升平的背后,一轮冷月升起,肃杀之气四溢!
难道他要……?!
妖狐暴喝道:“你敢!”
五指抓出,一个巨爪凌空抓向升平。
本是要摇动屏障的惊天一击,目标改在升平身上。
升平当然看到了,心中略一权衡,放弃了自家安危,左手全力出手,四道剑光飞出,指向阵法的四处关节。
妖狐只觉得寒冷彻骨,他知道这四剑飞出的下场是什么,绝望之下,嘶吼道:“我先杀了你!”巨爪狠狠的抓上。
剑光和巨爪同时命中,轰的一声——
地动山摇!
黎明,玄思真人带着众弟子凯旋。这一夜虽然奋战的精疲力竭,但也有惊无险,已经将进攻的妖兽潮杀退。连那从天而降的妖圣投影,也被摇星塔坠落的星辰剑一剑两段。
力战之后,庆功的时刻到了。
当一行人来到天斗观前,突然觉得一震,抬头看时,本就因为晨曦若隐若现的群星有一颗突然暴亮,然后光芒熄灭,摇摇晃晃坠落下来。
。。。
第26章 二十五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谁在说话?
“人必有情,有情必有私。私者,乱之源矣……”
雄厚的声音,如暮鼓晨钟,一下一下敲在他耳鼓。又如一个力士手持重锤,将一个个字眼狠狠地敲在他心底。
“是故以有情入无情,必择之、破之、焚之、炼之……”
“啊——”
一阵剧痛,江升平醒了过来。
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白花花,无数金色星星乱飞,紧接着,阵阵剧痛袭来。
痛苦!
身体上下,从头开始,一直到胸腹、脊背、四肢,无处不痛。就好像他不再是个人,还是被人锯成了一段段的破烂,用臼杵杵得稀烂,再强行将一堆烂肉拼凑在一起,勉强拼成个人形。
江升平自幼修道,除了打坐之外,修剑也算辛苦,也吃过苦,也受过伤,自以为吃苦耐劳,坚强好胜,然而当这样前所未有的苦楚袭来,他才知道,原来他竟不怎么坚强。
泪水不可遏制的涌了上来,盈满眼眶,顺着脸颊落下。
死死的咬住牙关,将□□声咽了下去,哭没什么,要是又哭又叫那就丢人了。他决不允许自己如此……
过了好一会儿,痛苦虽然没有减弱,但是他有些习惯了,加上泪水冲洗了眼前的模糊,渐渐能看清了周围的情况。
他竟然不是躺着的,而是坐着的。
说坐着也不准确,他是摊在一根柱子前,靠着柱子支持身体,一只手被头上坠下来的链子拷着,吊在空中。
这是……囚禁么?
江升平意识到了这种情况,反而更加茫然了。疼痛不允许他做过于复杂的思考,他只有一个念头——
我被那妖狐抓起来了么?
它……已经逃出去了么?
脑海中回放最后一幕的情形,在失去意识之前,他的四道冷月剑光准确无误的穿过了阵法的节点,如果他计算无误,应该是把妖狐出来的希望彻底毁掉了。
难道计算错误?
江升平的心陡然提了起来,身子一阵阵发冷,倘若真是计算错误,自己就成了聪明反被聪明误的蠢货了。
难道我……
一口血喷了出来,升平痛苦的弯下腰,看着鲜血一滴滴落在地面,头脑一阵空洞。这时吊在空中的手臂因为动作过大,拉了一下,撕裂般的剧痛立刻唤醒了他。
缓缓抬起头,他看清了眼前的环境。
这里……应该还是在天心派里吧?
虽然眼前只是一座小屋,但门窗上的格式还是天斗观中常用的,只是单从一个简陋到徒有四壁的房间,他看不出这里具体在哪儿。
嘎啦——
一声门响,一人走了进来,看到屋中情况,“哟”了一声,道:“你醒了呀?”
听到这声音,江升平心中一阵酸涩,又惊喜又羞愧,还是惊喜多些,低低道:“五师兄。”
进来的人,正是尚无忌。
他蹲下/身来,道:“我来看看你,到底怎么样。”
升平咧了咧嘴,道:“多谢师兄关心,我还好。”
尚无忌道:“早点好起来吧——那样才能更倒霉。”
江升平心里一缩,道:“师兄……我,到底怎么了?”
尚无忌冷笑道:“没怎么,好得很啊。你本事可太大了,我们前面拼死拼活的战斗,好容易得了点成果,你在后面一戳,就来了个全砸。好本事啊,不愧是恩师最疼爱的关门弟子,大家的宝贝小师弟。”
江升平眼睛缓缓闭上,道:“这么说……妖狐……”
尚无忌道:“跑了,踪影全无啊。”
一口血已经到了唇边,升平强忍住,咬牙道:“师父……呢?”
尚无忌道:“被你气病了。”话音未落,只听噗地一声,升平吐出满口的鲜血。
两人相对沉默了,过了半响,江升平颤声道:“师父没事吧?”
尚无忌冷然道:“师父神通广大,当然没事。无非是心情郁结,把自己关在观星殿中三日罢了。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这回捅漏了天,可不是关思过崖一年半载就能了事的。依我说,师父掐死你的心都有了。”
悔愧之心沉甸甸的,压得升平喘不过气来,精神与*的双重折磨,渐渐逼近了他的临界值,整个人飘摇在崩溃的边缘,他低低道:“若恩师赐死,也是应该的。升平甘愿领罪。”
尚无忌嗤了一声,道:“你要舍得死,那还怕什么?死猪还不怕开水烫呢。行,我现在就去禀报师尊,说你醒了,马上就会把你拉出去裁判,等着吧。”说着转身就走。
眼看就要走出屋子,就听背后有人叫道:“五师兄。”
尚无忌回过头,道:“怎么,有遗言?”
升平半仰起脸,长长的睫毛盖住瞳仁,道:“我若被降罪,师兄会为我求情么?”
尚无忌笑出声来,道:“开什么玩笑?我恨不得你倒霉。”
升平嗯了一声,道:“多谢师兄。”
尚无忌一阵光火,踏步出门,啪的一声把门摔上。
走进云楼,尚无忌进了玄思真人的卧室,但见真人盘膝在床上打坐,起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却还比平时脸色苍白些。
无忌还记得那天发现妖狐逃走之后,师父的脸色有多难看。他已经有几日不敢在玄思真人面前正经喘气了,咽了口吐沫,看向旁边陪守的焦长真。
焦长真一见无忌为难的眼神,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伸手比了个“七”的动作,无忌点点头。
玄思真人忽然睁眼,道:“那小孽障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