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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上了炼气三层。
甄元诚这一路上始终抓紧一切时间修习打坐,恢复修为。但江鼎通过望气术观察,情况不容乐观。他也不敢表现出担忧,扰乱甄元诚的心绪,一路上尽量说些笑话,活跃气氛。
甄元诚道:“你知道我教你望气术干什么?”
江鼎道:“教我看透人心?”
甄元诚道:“人心似海,就是大罗金仙也未必看得清楚,何况区区望气术?只是能感受情绪,对揣摩善恶之意,多少还有些用处。马上就要到淮上了,你和甄家人相处的时候,要时时记得使用望气术,万不可掉以轻心。”
江鼎道:“好。您也要小心了,千万保重。”
甄元诚道:“我习惯了。”
正说着,只听车声一停,有人在外面喊道:“渡口到了。”
江鼎再次挑开车帘,只见窗外白水茫茫,一条大河泛着滔滔浪花,奔腾远去,水声隆隆,仿佛远古巨兽在咆哮。
甄元诚神色微见恍惚,道:“这里是……淮水。过了淮水,就到了淮上甄家堡。”
车队停在江边,等着渡河。江鼎先下了车,很久没有动弹,先活动了手脚。
后面一辆车在身后停下。江鼎好奇的看去,他认得那辆车是甄家的公子车驾。这一路上,他已经知道了甄家公子的不少事情,但始终缘悭一面。只因这位公子的身体实在是不好,在车上和下处都捂得严严实实,不能见一点儿风。他也常常听到这位公子又吐血了这样的消息,心中略觉得怪异。
这时,两个男仆赶上来,停在后车之前,放下一对马凳,道:“请公子下车。”
车帘一掀,人影一闪,从上面先下来两个头挽双鬟的侍女,一个捧着手炉,一个提着香薰,站在两边。又下来一个年纪稍长的浅绿色衫子的女郎,欠身出来,打起车帘,道:“公子请下车。”
只见一个白衣公子从车上下来,江鼎便觉眼前一亮。
那公子相貌如何俊美,身材如何秀颀,都在其次,身上那种淡然温和的气质,却是他从所未见的。那不同于修士出尘的仙气,而是一种……书卷气?
江鼎敏感的捕捉到了这个词,顿觉再妥帖也不过了。
温文尔雅,不过如此。
那公子一落地,旁边的侍女早将雪白的皮裘大衣将他裹住,又将平金暖炉塞入他怀中,茸茸的风毛被风吹得飘起,织金缂丝的暗纹又给他平添了三分贵气。
这时,那位公子也感觉到江鼎在看自己,回头看他,微微一笑,一双上挑的桃花眼弯了起来,淡淡的暖意扩散开来。
江鼎仿佛能感受到这股暖意,回了一个笑容。
两人都感觉到了友好,那位公子往前踏了一步,两边的侍女立刻簇拥而上,他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江鼎感觉到了他的不便,便自行走了过去。
那公子从披风中伸出手来,纤细的手指如玉雕的一般,道:“江少,同路而来,神交已久,今日才得见面,真是好事多磨。”
江鼎便拉住他的手,道:“甄公子,我也是早想见到你了。”
握住那公子的手,江鼎感觉一亮,明明那公子手上的肌肤都被暖炉暖热了,但是暖意之下,还是能感觉到那种寒玉一般的冰冷,几乎不似血肉之躯。
江鼎心中跟着一凉,不由抬起眼来,仔细看对方,舌尖微微一乍。
这一看,江鼎的瞳孔一缩,心中一紧,几乎不敢相信。
甄公子笑道:“虽然是初见,却好像旧友。倾盖如故,正是……”话音未落,脸色一白,突然噗地一声,一口鲜血喷到江鼎身上,身子也倾了下去。
江鼎大骇,连忙扶住他,道:“甄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旁边的侍女拥上,将甄公子架起来,只见他面如白纸,呼吸微弱,唇间全是血迹,竟已经不省人事了。
江鼎心里发慌,道:“怎么就这样了?”
那些侍女比他镇定得多,将甄公子搭起,送回车上,有人去通传,甄乘风小跑过来,进入车里查看。
人流攒动,江鼎被挤出了队伍,兀自有些不知所措。直到退到了甄元诚旁边,才醒过神来。甄元诚也看到刚刚那一幕,道:“这孩子的身体竟到如此地步,当年还是活泼健康的孩子。世事无常。”
江鼎心中郁郁,道:“真可惜了这样一个人物。”
就听有人叫喊道:“船来啦,船来啦!”
回过头,就见一列船队渐渐靠岸,淮水上的渡船终于来了。
站在船头,江鼎心中烦乱,江上风大,吹得他阵阵发冷。
就听白希圣道:“你竟然伤春悲秋了?这还是你么?”
江鼎摇头,任由那白狐跳到扶栏上——刚刚那句话是白狐的心传,并非白希圣所言,船上有外人,他不能肆无忌惮的化形。
白希圣道:“你究竟为什么这么难过。是因为他大限将至?”
江鼎一怔,道:“你看出来了?”他是通过望气术感受出来的,没想到白希圣也看出来了。
白希圣道:“我闻出来的,真是奇怪,小小年纪,身上一股死气。这种人连邪魔都要离他远远地。”
江鼎道:“你说也奇怪,他也没病,也没伤,也不是胎里弱,也不是受到了什么诅咒,就是大限将至,就像生命线被拦腰砍断了一大半,这是什么道理?”
白希圣道:“这有什么,这种事情正有个解释,就是折了寿。”
江鼎点头,道:“也有可能。可是为什么折寿呢?我听说当初他不这样。”
白希圣道:“用你们的话说,缺了大德,遭了天谴了呗。”
江鼎皱眉,道:“他断不至于。”
白希圣道:“你认得他么?就说不至于?不过我也认为不止是缺德。你们人类五行缺德的多了,还不是个个活得好好的?他定是牵动了什么天机,惹下业果,才折了几十年的寿命。反正是人力不可为,只有天可为。”
江鼎嗯了一声,道:“或许吧。”
他手指微微张开,掌心中露出一支木签,只有指头粗细,上面刻着一个晦暗难明的符号。
这支签不是他的,是甄公子刚刚和着血吐出来的,喷到了他身上。江鼎鬼使神差的一抓,就抓到了手里。虽然木签从鲜血中取出来,但不带丝毫血迹,只有半新不旧的木头颜色,显得如此平平无奇。
握住那支不起眼的木签,江鼎疑惑丛生,他隐隐感觉,似乎抓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而且,这支木签在他手里握着,就像握住了一个当初的旧物,异常的亲切熟稔,似乎这东西天生就属于他似的。
怪了……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心中各种疑虑纷扰,不能阻止大船破开波浪,一路向前。远远地,就见对面一片乌压压的建筑,鳞次栉比,铺满了江岸。
就听有人叫道:“甄家堡到啦!”
船队缓缓停靠在码头,放下甲板,人货依次下船。
这一段旅途,至此告一段落。
。。。
第66章 楔子
淮水汤汤,浩浩东去。
奔腾的淮水,进入河陆郡时骤然转北,流淌数十里之后,再转而向东,形成了一道大拐弯。拐弯处内岸冲击出了方圆百里一片平原沃野,世称淮上平原。
肥沃的淮上平原,建造了一座崇墉百雉的城池。从天上俯瞰,城墙呈五角形,端正的坐落在平原中心。城中房屋鳞次栉比,街道纵横,栖息着将近五十万人口。
这座城池,被称为甄家堡。
甄家堡西南方大门的吊桥缓缓放下,远道而来的车队从此入城。
江鼎透过马车窗,好奇的向外看去。之间两旁街道比沐平城更宽,干净整洁,犹有过之。只是市井繁华颇有不如,路上行人不多,店铺大多数门前冷落,路边殊少摊位行商。
他微感失望,虽然在山上修道为主,但这几日来,或许是太玄经修炼的需要,或许是少年心性使然,他已经喜欢上了人间的烟火气,只觉得此城肃穆有余,繁荣不足。
江鼎忍不住问道:“叔父,当初您在的时候,甄家堡也是这样么?”
甄元诚从打坐中清醒过来,略一侧头,道:“又萧条了许多。落叶知秋,甄家气数将尽,连城中凡人也感觉到了。”
他语气中并无痛惜之意,江鼎感觉得到,他对甄家堡并无多少感情。
如今两人叔侄之情日深,他的感情江鼎感同身受,既然他不可惜,江鼎也就收起了伤春悲秋之情。
行了一阵,之间前方又有一道城墙,围着一处宅邸。城墙虽不如外城高,但也是十分坚固,城外也有护城河。
江鼎奇道:“城中居然又有城。”
甄元诚道:“这是甄家六府之一的山府。这样的府邸,甄家堡共有六座,五边城墙各有一座,中央有一座。五边是甄家五侯旧邸,每侯一府,是为甄家五大宗。中央是甄家祖祠,老祖也在中心休养。”
江鼎道:“五侯?甄家还有四位武阳侯那样的侯爵?”
甄元诚道:“不同,除了甄乘风,其他四侯都是筑基修士。甄家是东阐国唯一的地榜世家,向来尊崇无比。凡是筑基修士,皆可封侯。最繁荣的是上一代五大筑基,人人封侯,建立了五大宗府。然而后来山府的济宁侯甄见貅去世,五角缺一,府中无继承人筑基,这一宗就衰落了。甄乘风是甄见貅次子,天生绝道却心性刚毅,走以武入道,虽然修为不高,战力却是惊人,又深入行伍,屡立战功。皇帝赐恩,另封武阳侯,也算继承了这一宗。”
江鼎点点头,道:“那么另外四宗都有筑基的继承人么?”
甄元诚道:“没有。只是四位老辈筑基还活着罢了。他们还不算太老,刚过百岁,寿数还有一半,若非意外,大概还能撑下去吧。甄乘风虽然封侯,但修士讲究实力,皇帝封的爵位再高,终究不能与筑基相比。他自知其短,十年不回甄家堡。此番回来,也难免要面临许多非议。不说其他四府肯不肯与他并称,就是山府之中,也有修为胜过他的,未必肯服他这个宗主。”
说到这里,那山府的大门打开,车队再次前进,一直行过了外面两处院落才停下。
江鼎下车,就见车队往后面赶去。院中只有几人下车。主要是甄乘风父子。甄公子站在甄乘风身后,虽然依旧身材单弱,衣衫飘飘,仿佛要被风吹飞,但脸色好了许多,病容缓解,略带血色。
甄乘风走过来,笑道:“诚弟,咱们到家了。”说着拉起甄元诚的手,道,“快,跟我一起去拜见母亲。”
甄元诚点头,道:“叫江鼎先去下处。”
甄乘风道:“不必,我说了他是甄家的子侄,一起去滴露观拜见吧。有母亲认可,将来方便许多。我已经安排了,你们住在海澄园,那一带有十几间房子,足够你们住下。行李可以先送过去。先去拜见母亲,不失礼数。”
四人一起沿着长廊往后走去。绕过正堂和几处院子,就见后面出现了一座庵堂,不过两三间青瓦房,旁边种着几株松柏,显得极为清净。
堂前站着两个女冠。甄乘风上前,躬身道:“劳烦姑姑回禀,甄乘风来了。”
一个女冠进去,少时又折返回来,道:“青柳散人有请。”
甄乘风道:“我和诚弟先进去,秋儿,你和江贤侄在这里等着。里面唤你们再进去。”说着和甄元诚一同进去。
剩下两人站在树下,一时默默。
清风徐来,吹落松针,落在甄行秋身上,他轻轻弹指,动作轻柔,便如拂落闲花。江鼎莫名觉得,这苍苍松柏,分外配他的气质。
迈前一步,江鼎轻声问道:“堂中是令祖母?”
甄行秋点点头,道:“是。祖父去后,祖母搬离正堂,避世出家,道号上青下柳。”他轻轻捻动松针,道:“虽然她老人家本意是不问尘世,但红尘万丈,又怎躲得开?只因祖父去后,她是山府唯一的筑基修士,若不出面支持,山府早就塌了。能维持至今,全靠她老人家一力撑天。”
江鼎点头道:“原来是位筑基前辈。”
修士修行不易,每一个境界都有天壤之别,是以每一阶的待遇也是天壤之别。这位女修纵然不理世事,但只要她修为在,一家之主,定海神针的地位稳如泰山。
也就是说,甄乘风要以不出色的修为坐稳山府之主,不得这位的支持,是绝不可能的。
想要问这位青柳散人是否看重甄乘风,江鼎又觉得失礼,毕竟如此赤/裸的关于权位的探问,有些过于私密了。
正犹豫间,一个女冠出来,道:“散人请二位公子进去。”
一进庵堂,就闻到淡淡的檀香气,心神为止一肃。
正堂之中,坐着几个人,当中主位是一道姑,看来三十来岁年纪,素面朝天,不施粉黛,神色淡薄,却掩不住姣好的容貌。两边左右下首各坐了两人。甄乘风坐在左边上首,下首是甄元诚。右边对面坐着两人,皆是中年人形象,五官与甄乘风有三四分相似,应当是兄弟之类。两人都在练气七八层,是练气后期,但不是巅峰,离着筑基还有好远。
甄行秋拉了江鼎一下,跪倒行礼,道:“孙儿行秋拜见祖母。”
江鼎跟着行礼,道:“晚辈江鼎拜见前辈。”
那道姑开口道:“好,你们近前来。”
两人上前,那道姑先看甄行秋,道:“是个好孩子,根基弱了些。我记得老爷留下一个古方,是强身健体的药浴,让你父亲给你试试。”
甄行秋道:“多谢祖母。”
那道姑点点头,刚才那番话算是关照,但她说来只是淡淡,语气平平,似乎并未见真心。然后她转向江鼎。
江鼎也在打量她,用望气术稍作查探,吃了一惊,连忙把惊异掩饰,只是不知掩饰好了没有。那道姑看向江鼎,神色虽然依旧淡漠,但目中闪过一丝惊色。
她一伸手,抓住了江鼎的手,道:“这孩子……是元诚带来的?”
甄乘风在座位上欠身,道:“是。”
道姑缓缓点头,道:“似乎……资质也是一般啊。”
江鼎自练了望气术,有一种奇异的气场罩住自身,外人已经看不出他的资质。但为了方便,他一般伪造自己是八品根骨,下中等,在修道人中算不好的,这也能解释他可以修道,但进境缓慢。
只是没想到,那道姑直接说他资质不好,这样简直失礼了。甄行秋是绝道之体,那道姑尚且不曾评论,却鄙薄江鼎的资质,纵然她是前辈,也太过令人尴尬。
江鼎略一犹豫,那道姑已经道:“这样的孩子,修为落下可惜了。就按照乘风所提议,份例供养,参照行秋。从我的份例中每月拿出十枚聚灵丹给他。”
甄乘风又惊又喜,他刚刚想要协商的是,甄行秋的份例不动,江鼎另外再开一份份例。两个兄弟颇有微词,都道甄行秋是绝道之体,拿一份份例已经浪费,不如直接转给江鼎,不然一个废人,一个外人拿两份份例,实在无理。青柳散人不置可否,要先见见孩子。
一见之下,青柳散人竟然如此厚待,份例不说,还有额外加厚,莫非她和这孩子分外投缘?
甄乘风看向江鼎的目光登时变了,不再是只为留住甄元诚虚应故事,反而琢磨对他看重,讨好青柳散人。
江鼎感到四道目光同时聚在自己脸上,甄乘风是惊喜,甄元诚是关切,另外两道,来自甄家另两个修士,可就带了恶意了,直刺刺的嫉妒,让他分外难受。
青柳散人说完这一句,起身道:“就这样吧。乘云已经把主堂腾了出来。山府的财产账簿,三日之内交割齐全。你们下去。”
底下两个甄家人同时惊动,一人道:“母亲,不是七日么?”
青柳散人回头,道:“我说三日。”一句话语气下坠,露出森然冷意。在座登时噤声,无人敢接话。
几人只得退出,一出庵堂,甄乘风哈哈大笑,道:“乘云,乘空,做哥哥的归来,今日定要一醉方休。”说着不顾两人难看的脸色,当先去了。
江鼎两人落在后面,甄行秋道:“走吧,我带你去海澄园。”
江鼎点头,问道:“甄公子,恕我冒昧,请问这位前辈……是你亲生的祖母么?”
甄行秋微感惊讶,回答道:“是祖父的续弦。我父亲和已故的伯父,两位叔叔都非这位祖母所生。她老人家只有一女。怎么?”
江鼎道:“没什么,问问。”
他心中惊异无比,没想到这位道姑,是“柳”。
。。。
第67章 六十四
海澄园在山府偏西,临近一处池塘,水边一溜大柳树后面十来间房子,粉墙黑瓦,倒也十分清净。
甄公子将江鼎带到园前,道:“你先歇息,我住在东北边的抱春苑,有时间找我说话。”
江鼎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