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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中之虎-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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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夹克是你向玛莉买的,你买夹克做什么?”
  “那就是我的事了,牧师。”
  凯希太太的回答显然不太友善,可是态度和口气还算温和。皮柯特猜测,凯希太太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现在正在微笑。
  “当然,你说得没有错,”艾佛瑞牧师同意她的说法。“完完全全是你个人的事。既然是你个人的事,所以你一定认得出来那件夹克,这样对我们会有很大的帮助。你愿不愿意过来这里,看看这个东西?”
  皮柯特在一旁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之后,着实吃了一惊。他万万没有料到,一个教区的牧师竟然会如此强硬。凯希太太趋前查看沾有血迹的可怕夹克时,皮柯特也同时移动脚步靠近,如此他才可以看得见她的脸。皮柯特注意到凯希太太对于要她看什么东西,事先并没有心理准备,因为她弯腰向前,伸手便抓起夹克凑近眼睛细看。她用手使劲将夹克抖开,沾有血迹的夹克展现在她眼前,衣领黏呼呼地卷成一团,令人看了心惊胆颤。看到这种情形,凯希太太忙乱的双手在白色紧绷的手套里犹豫不决,但迟疑的时间很短暂,检查行动仍继续进行。检查过程中,她的面部表情完全没有改变,在皮柯特看来,她的神色依然柔和、机警,同时保持平静的态度,如果其他女性突然面对这种情况,绝对没有办法维持这种态度。
  “我看这件衣服很难洗干净了。”
  她边说边用手摺叠夹克,叠好之后将衣服重新放回桌上。她那副沙哑的嗓音听起来完全轻松愉快,甚至听不出来有一丝颤抖。
  “没错,我向玛莉买的就是这件夹克。嗯,否认这件事对我也没有什么好处,是不是?你们自己都可以认出这件衣服。它摆在这间屋子里不晓得有多久了,不是吗?”
  凯希太太说着便轻声笑出来。她的笑声听起来很自然,同时充满认命的意味。
  “这位警官想要知道你是怎么处理这件夹克的。”艾佛瑞牧师说道。
  “这么说来我一定得告诉他啰,是不是?”凯希太太似乎是一个对自己很有把握的人。“我必须查一下我的小簿子,我还记得我发现夹克里有蠹虫,就随便堆在那里,然后送给面包街的罗山索先生。”坐在椅子里的凯希太太转了一个方向,如此一来她便可以和神色有点踌躇不定的皮柯特警官面对面谈话。“我并不是一个很有钱的女人,可是我很愿意为教会贡献一些微薄的力量,”她说,对着皮柯特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磁假牙。“有时候,我得抽点成,因为很花功夫,可我只拿合理的数目而已,因为如果我活不下去,我就没有办法继续付出了,是不是?”
  “你在做二手衣生意,是不是,凯希太太?”皮柯特不会受到这一类事情威胁,他知道凯希太太需要经营这种生意。
  她的眼神复杂,一如皮柯特,两人同样复杂的眼神恰巧对上了。
  “只要能力所及,我都会做些善事,”她说:“我可以给你看看我的帐簿,帐簿可以证明我捐给贫民传教团、查理士卫德社团,以及英国国教支援团体的金额数目,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我记不清的团体。我都写下来了,这些纪录都保存地很完整。任何人随时都可以查看,是不是,牧师?”
  对于凯希太太突如其来的问题,艾佛瑞牧师点点头,他对这个问题好像不太高兴,但在另外一方面,皮柯特警官却觉得现在是他今晚感觉最轻松愉快的一刻。
  “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对不对?”皮柯特理性地说。
  凯希太太用手轻抚身上质地高雅的黑色外套边缘。
  “唉,我告诉你,我不是经营旧衣生意的女人,如果你刚才指的是这个,年轻人。”她面露得意之色说。“你在这个地区也有一段时间了,对这里也有相当的认识,我想我曾经在巴鲁路和艾蒲隆街上看过你,没有错吧?你是知道那些地方的,马路两旁有许多不错的房子,人也不少。老女人对金钱的需求更甚于珠宝,她们手上可能有一些不错的衣服和一件老旧的家具,却不知道如何脱手。喂,我可不是吹嘘,这些年来和牧师为邻,我已经学到如何保持谦逊。我希望我能够像他一样,只要有需要我的地方,我都能够做善事。所以对于能够帮助他人的事,我都抢第一。现在,这里有许多老女人都穿着质地不错的厚绒布衣服,这比起她们只是在手上套着妈妈放在衣柜里的雕花戒指要好多了。我四处逛,我认识每一个人,有的时候我买,有的时候我卖,更多的时候我拿别人送给我的东西做慈善事业。我将这些东西转手卖了,然后把支票赠予刚才我提到的那些团体。”
  “而这些你全都记在你的帐簿里了。”皮柯特说,说话的时候脸上露出一个深深的笑容,且频频点头。
  凯希太太肯定地报以微笑。
  “我把这些都记在我的帐薄里。”
  “现在,我有兴趣的只是这件夹克。”   
  “是的,我看得出你只对夹克感兴趣。我想夹克可能涉及某个让人惊骇的意外事故,对不对?喔,如果我使得上力的话,那么我一定会帮助你,我会查证我的帐簿。”
  “我跟你一起去。”
  “我想你应该一起来。”说到这里凯希太太抓起大手提包放在膝盖上。“我很肯定夹克卖到罗山索先生那里,他的店就在你们警察局的新大楼附近,店面又漂亮又干净。他是个很称职的生意人。”
  “是的,我知道罗山索先生。”皮柯特的表情变得很悲伤。“他也有记帐。”
  “那当然。如果你做这一行生意,你就得这么做。你要一起来吗?”
  “等一下,”从方才到现在一直在一边听他们对话,但脸部表情变得越来越沮丧的老艾佛瑞牧师终于开口说话。“凯希太太,这幢房子你很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下楼到厨房去叫玛莉过来。在玛莉过来之后,麻烦你在厨房里待十分钟,待会儿皮柯特警官会下楼去找你,你愿意这么做吗?”
  “我当然愿意,牧师。你不要以为我对厨房很敏感。你太太还在的时候,我在你家厨房做过太多的事。好啦,就这么办,年轻人,我在厨房里等你,我们再一块儿到我的小房子去。晚安啰,牧师!我大概会在一个礼拜之内送一些东西到教会复兴基金会,只是些小东西啦。这个事我已经和教会执事说过了,他们说,如果我想对教会尽我个人的一点微薄之力,你也是没有办法拦阻的。”
  凯希太太起身。就她的身材而言,她这个站起来的动作可以算得上是非常轻盈、灵巧了,自背影望过去,她就像一尊设计放置在餐桌上用来装芥茉酱的白磁娃娃。皮柯特想像着一根汤匙凸出在她的帽子上的情形。
  牧师俯身在他的传道讲稿上,身旁的皮柯特近得几乎可以看到他工整的笔迹。皮柯特看着他在讲稿上写下几个字:“执事会议,凯希太太,捐赠不受。”
  “教会里的人说一切金钱有如粪土,牧师,”说话的同时,皮柯特观察牧师的表情,并微笑着。“你认为你可以画出一条线加以区隔吗?”
  艾佛瑞牧师的回答很坦率、直接,戳穿皮柯特沉默的世故。
  “很显然她就是那条界线,这个可悲的女人。”牧师说。“圣彼得盖特广场上的一棵绿色月桂树。噢,玛莉,你来了,好啦,别敲门了,直接进来吧!”
  泰里司曼太太进入房间,满脸哀伤。她两只眼睛泡在泪水里,一定是从刚才就一直哭到现在。
  “噢,牧师!”
  艾佛瑞牧师把手指头插进满头紊乱的头发,用手捧着头然后坐了下来。
  “是不是三英镑又十先令就卖掉这件夹克?”牧师问道。“过来,我的女孩,说出来,说给我听听,你是不是总共欠她三英镑又十先令?”
  “噢,牧师!”
  “是不是?是不是欠她这么多?”
  “是的,牧师,我的的确确是欠她那么多钱。起初我只欠她一英镑,你知道,我在街上的店里看中几件款式很不错的白色衬衫,只要三十五先令。我想到泰里司曼是一个这么特别的人,我希望他可以成为我们的荣耀。以这个角度来看,衬衫可以算得上是很便宜了。所以我预付十五先令,先将衬衫订下来。可是我也知道,以这种价钱预订,衬衫当然无法在店里待太久,所以当凯希太太进来蒐购的时候,我将情形告诉她,而她付了钱,我则拿了衬衫。只有一英镑。”
  “那么其他的钱都是利息吗?”
  “是的,牧师。利息的算法是一个礼拜五先令,可是利息增加的速度实在太快,凯希太太并没有为了利息的事来烦我,你知道的,事实上我也没有太注意,一直到本金与利息累积到二英镑又十五先令后,凯希太太的态度开始改变。我知道你不喜欢她待在厨房里,而且我也不愿意让泰里司曼先生知道这件事,牧师,如果他知道了,绝对不会原谅我的。所以我给了她几件属于我自己的东西补偿,其中有一样是我床上的毛毯。这条毛毯是艾靡丽母亲的结婚礼物,我抵偿她的大体上都是这一类东西,我是很真心要给她的。可是她却对我说,除了男人的衣服之外,她不愿意收我任何东西。说也奇怪,她虽然这么说,但是泰里司曼有几件黑色的衣服她却不收。然后她问我说,梅格小姐有没有给我任何马丁的东西,如果……噢,牧师!”
  艾佛瑞牧师叹了口气。
  “你走吧,玛莉。不要再干这种事了,我记得上次就对你说过了。当时是什么时候,你还记得吗?”
  “那是七年以前的事了,牧师,将近八年。噢,牧师……”
  “绝对不可以再犯,”艾佛瑞牧师说。“绝对,绝对,绝对不要再做这种事了。好了,下去吧!”
  “原谅我,唉,请原谅我吧!”
  牧师很无奈地望着皮柯特。
  “我警告过你,情况可能会变得很令人难堪。”艾佛瑞说。“我没有办法原谅你,玛莉。我没有办法宽容罪恶,我亲爱的女孩。如果赦免了你,下一次又会发生什么样的事?可是如果你希望听听我这个专业人士的意见的话,我的看法是,你现在已经置身于炼狱之中,你的遭遇完全是罪有应得。”
  “噢,谢谢你,牧师。”
  “我的天,别将我所说的话当成是某种保证,”艾佛瑞牧师说,一面挥挥手将泰里司曼太太赶出房间。“如果你希望坦白你的罪过,你可以找泰里司曼,将所有的事都向他告解。保持愉快的心情告诉他所有发生的事,确实地忏悔。可是,玛莉,不要再干这种事了,也只有你这样的傻女人才会鼓舞像露西·凯希那种邪恶的女人。”
  “一个星期的利息相当于本金的四分之一,”房门关上的时候,皮柯特表示意见。“即使是她的本行,这种利率还是重了一点,我想,那算是她的事业吧,牧师,对不对?”
  艾佛瑞牧师并没有马上回答皮柯特的话。他的双手反翦在身后,敏感的下巴高高抬在半空,两只眼睛半睁半闭,若有所思。
  “我看着露西·凯希在这几条街上来来去去已将近三十年了,”牧师终于开口说话。“街道两边的屋子随着光阴的流逝而日渐斑驳老旧,凯希也由于时间的淘洗而变得伶牙利齿,更加成熟。然而不管怎么变,她的本性始终就是那样,像是一个小水罐,你难道不觉得她就像是一个小水罐吗?当你看到她的时候,她就是一副很踏实的模样,她总是在办什么事,绝不会游手好闲地乱逛,也不可能像个没头苍蝇一般匆匆乱撞。不管她到什么地方,一定会有一个目的,脸上不时笑眯眯的,看起来始终一副聪明伶俐的模样。她随身带着的大皮包,就像是办公室门上挂的名牌,她拿皮包的姿势是用两手抱着皮包。街道上原有的许多屋子现在都已经隔成小套房出租,当她经过这些既宽敞又空旷的街道时,屋内的窗帘不停抖动,屋外窗户的木帘也放了下来,房门悄悄的上了锁。她所到之处,就让人不禁战栗,不论她到哪里,空气里始终带着一丝微寒的萧瑟。你到她屋里去的时候,不妨四下看看,你会发现房里摆满许多装饰性的小东西,每一件小摆饰都曾经是他人的珍藏。”牧师眨动双眼,低下头用一对既大又严肃的眼睛看着皮柯特。“不管我什么时候看着这些小东西,它们也都回望着我,就像一堆冷却而又僵硬的美食,散放出生命的苦涩。”牧师严肃地说。
  皮柯特不安地耸耸肩,这不是他的谈话方式。此外,在这个世界上,他很清楚还有许多其他同类型的女人,凯希太太就是一个最好的标本。可是他仍旧期望牧师能够私下说上一两句个人的意见。
  “我猜想她的确常常捐赠这些东西给教会做慈善事业,牧师——”
  “我相信她是有这么做。”艾佛瑞牧师说。“有的时候人们会拿一些东西给她卖,出发点都是基于善意的动机。我相信,有些人事后都会想看看她的帐簿,她总是毫不犹豫地把帐簿给他们看。”
  “就凯希太太而言,这是一个多么奇妙的“盲点’,”皮柯特热切地说。“她可以此为藉口做任何事。从她或是罗山索先生的嘴里,我们可能没有办法得到更多线索。当然,大概还是同样的故事,一件从他人手里获得的二手夹克。这似乎不太可能,实际上是一点都靠不住的,但是我可以看得出来,如果要证明其中特别的地方,应该不太容易。话虽这么说,如果你没有事的话,我要下楼去找凯希太太,看看从她那里我能够得到些什么消息。”
  皮柯特不再说话,他的眼光四下扫了一遍。房间的门开了,渥布敦小姐动作夸张、蹑手蹑脚走了进来。
  “有一件最奇特的事,牧师,”渥布敦小姐边说边关上房门,刚进来时装模作样的姿态现在全没了踪影。“我觉得我最好立刻来报告才是。我亲爱的警察先生,请你坐下。我很抱歉,我不知道你的尊姓大名,可是你一定要原谅我。如要说清楚这件事恐怕得耗费一些时间,可是你必须知道这个情况。”
  渥布敦小姐一屁股坐在凯希太太刚才空出的座椅扶手上,两条又细又长的腿交叉放置在身前,以一种好像在策划某项阴谋事件的嗓音低声说话。
  “唉,乔夫到现在都还没有打电话回来。梅格和亚曼达已经偷偷地溜出去,溜到新房子去了。梅格假装要去拿什么东西,可是我认为她只是想展示一下屋子,因为已经粉刷好了。我留下来待命。噢,有一位史密斯太太来过好几通电话,可怜的山姆完全招架不住,所以当然,我小不点只好冲进来了。”她用一只细如枯枝的手在半空中挥舞一阵,做了一些毫无意义的动作,仿佛在抹清她方才所说的一切细节。“听好,在经过一连串问答套话后,情况逐渐变得明朗,原来她就是马丁的律师的太太——佛德瑞克·史密斯太太。佛德瑞克是个好人,在葛罗夫路开业,他们夫妇住在汉普斯德。史密斯太太摆了一个牌局,牌局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史密斯律师被警察找出去。显然也就在这个时候,一些可怕、十分恐怖的事在他的办公室发生。由于事情实在过于骇人,所以史密斯太太也没有告诉我太多的详情,我只知道死了三个人,死在律师事务所里。”渥布敦小姐吸了口气,一双坦率的明眸蕴涵天真的轻松神色,目光落在皮柯特警官身上。“奇怪的是怎么会是我来告诉你呢,是不是?但是我很肯定你还不知道这些事。”
  “为什么史密斯太太要将这些事告诉你,女士?”皮柯特从来不会这么疑惑过。
  “为什么要告诉我吗?”渥布敦小姐说。“噢,这个嘛,是我坚持要她说的。你知道的,她想要找梅格,因为她认为艾伯·坎比恩可能在这里。她曾经打电话到警察局,可是却找不到她丈夫。警方根本就不会告诉她任何事,所以这位可怜的女士徒然耗费她的忧虑与好奇心,这是必然的事。我应该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她曾经听说过坎比恩,她认为也许坎比恩会帮助她,可是坎比恩一定和警察在一起,就像我告诉她的情形一样。从史密斯太太那里,我得到我所能获得的一切消息,同时还向她保证,如果我听到任何消息,我一定会回电话告诉她。然后我就下楼来,准备把这件事告诉你们两个。”
  老艾佛瑞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渥布敦小姐。
  “是的,”尽管老牧师被这个消息吓了一跳,他说道:“是的,当然,你是应该这么做。”
  “可是那个时候你们很忙,”渥布敦小姐继续说,显然她的故事并没有结束。“我从门缝里,听到玛莉哇啦哇啦在哭,所以我下楼到厨房里等她出来。我进厨房时,发现凯希太太在喝茶,我不知道茶是不是她自己泡的,我也没有问。”
  “你和她说了些什么?”
  皮柯特这么问,不是为了好奇,而是在责怪她;可是渥布敦小姐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事颇为自得其乐,她完全没有听到皮柯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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