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鹅黄淡绿的苞芽,随后绽放出簇簇白如雪或紫如云的花朵,雅致而清香。但眼前却是一株株高大挺拔的乔木。粗短的枝条上,对生着一排排椭圆形的叶子,油光碧绿。它们有点象我国北方常见的红枣树,坚实而壮美。原来,桑给巴尔的丁香是桃金娘科常绿乔木,而我国北方的丁香是木犀科落叶灌木。同是丁香,产地不同,品种迥异,风貌自然也就大相径庭了。
时令尚早,花枝难寻。我们在茫茫树海中走来穿去,用了大半个时辰,才在朝阳的边缘地带发现几枝。记得我国宋朝词人韦骧描写丁香花曾有“冷艳幽香奇葩,粉金裁雪”之句。可是,我在这里看到的却是,一个个淡紫或肉红色的小花蕾,酷似含苞待放的倒挂金钟。三、五个一簇,掩映在繁枝密叶间,羞于见人似的,赧然含情。近前一闻,嗅不出什么气味,但掰开花瓣,却顿感一股暗香浮动,悠悠而来,爽人鼻息。世界上的花种类繁多。有的香在其表,有的香在内心。虽然难以凭此分个高下,但香而不露者,似乎显得深沉而悠远。
我国的丁香是供观赏的花木,而桑给巴尔的丁香却是一种经济作物。丁香树的幼苗种下,五六年后开花,每年花开两季。花开之时,满树着红点紫,犹如一抹淡淡的彩霞从天而降,呈现出一种朦胧的诗意之美,飘散出一种醉人的清幽之香。可惜花事为时短暂,美景难以长驻,芳香不能久留。聪明勤劳的桑给巴尔人为防止花开香散,总是抢在花开之前就把花蕾采下。一棵成年的丁香树,每年采摘的花蕾晒干后可达三四十公斤。花蕾未成熟时呈绿色,成熟后逐渐变成鲜红色或金黄色,采摘下来晾干后呈咖啡色。干花蕾经过加工可提炼出香精油。香精油是制作高级香料、糖果、调味品和化妆品的上等原料,也可入药,用作局部麻醉剂,治疗胸腹胀痛和牙痛。独特的经济价值使丁香树被当地人称为“摇钱树”。出口丁香花蕾和丁香油的桑给巴尔港,故有“香港”之称。
丁香树原来栽种在印度尼西亚东北部的摩鹿加群岛。据记载,早在公元前200年,爪哇使臣到中国觐见汉朝皇帝时,口含丁香,呼出阵阵香气。公元17世纪初,将印度尼西亚沦为殖民地的荷兰,垄断了世界上的丁香生产。18世纪后半期,法国人将丁香树私运到印度洋上的毛里求斯、留尼汪等岛屿种植。
《多彩的非洲》 丁香血泪(2)
1818年,统治桑给巴尔的阿曼苏丹赛义德看到丁香具有巨大的经济价值,看到桑给巴尔、奔巴等岛屿有适宜的气候和土壤条件,决定引进丁香树。当时,桑给巴尔肥沃的土地大多被来自阿曼的阿拉伯移民占有。这位苏丹下令,所有土地拥有者都必须栽种丁香树,否则就将其土地没收。不到三十年时间,在桑给巴尔岛和奔巴岛就建起大批丁香种植园。赛义德苏丹本人就有45个种植园。他的许多王子和嫔妃,甚至不少太监,也都拥有自己的丁香种植园。
丁香的栽种、管理和采摘,需要大量劳动力。这时,赛义德苏丹不顾外界的反对,继续在桑给巴尔开办奴隶市场。如果说以往的奴隶市场主要是向阿拉伯半岛、印度和印度洋上的欧洲殖民地转卖黑人奴隶,那么,现在的奴隶市场则把大量奴隶转卖给本地的丁香种植园主。这样,每年都有大批黑人奴隶从非洲大陆的坦噶尼喀,甚至刚果、马拉维、乌干达等地贩运而来,最多时一年达到四万多人。桑给巴尔首府桑给巴尔市内现今残存的马鲁胡比码头,据说曾经转运过十多万名奴隶。奴隶上岸后被关进用珊瑚石修建的奴隶堡中,用铁链栓在固定在墙壁上的大铁环上,严防逃跑。看过丁香林之后,我参观了码头旁边的这座奴隶堡。几段颓垣断壁,足有二尺厚。铁环锈蚀斑斑,倒悬在墙上。这些令人辛酸的历史残迹,已成为当年罪恶的贩奴活动的有力见证。
离这个奴隶堡不远,有一座古色古香的天主教堂。这座神圣殿堂的所在地曾是桑给巴尔最大的奴隶市场。当年,这里栽有一排排木桩,搭有一个个高台。手执火器的兵士把奴隶驱赶到这里,牢牢捆绑在木桩上,然后凶狠地用皮鞭抽打。奋力挣扎者,表明身强力壮,是好劳动力,可以卖个高价。买主将买来的奴隶用铁索拴成串,赶到丁香种植园里做苦工。成千上万的奴隶,不论风吹雨打日晒,终年在种植园里劳作。他们用自己的汗水,用自己的血泪,把丁香树浇灌,使它们枝繁叶茂,花开香飘。年复一年,他们的脂膏被榨干,用以填充种植园主的便便大腹。
在丁香种植园劳作的奴隶们经历了两次解放。一次是19世纪末,桑给巴尔的奴隶制被迫废除,奴隶们大多成为“自由人”,人身不再属于奴隶主。这实际上只是名义上的解放,因为奴隶们虽然得到“自由人”的身份,但由于没有自己的土地,还不得不在种植园劳动,经济上继续受盘剥。另一次解放是1964年。这年的1月,桑给巴尔爆发革命,代表阿拉伯封建主的苏丹王朝被推翻。随后,新政府进行土地改革,广大无地或少地的非洲人得到应有的土地。从此,他们在自己的土地上栽种丁香,按规定将产品出售给国家。20世纪六十年代末,桑给巴尔的丁香产量创历史的最高记录,年产量由以前的1·2万吨上升到2万吨,年产值占国民总收入的百分之八十以上。桑给巴尔成为当时世界上最大的丁香出口国。就这样,政治上和经济上均获得解放的桑给巴尔人创造出“历史的奇迹”。
一天下午,我独自到桑给巴尔市街头闲逛。穿过一条条石板铺路的狭窄小巷,来到一片空旷的场地。炽烈的阳光下,只见一片红艳艳的东西摊在地上。一位赤膊老人站在旁边,手拿木棍在搅拌。近前一看,我发现,红艳艳的东西原来是刚采撷下来的丁香花蕾,老人正在翻晒。老人告诉我,他的祖辈曾是种植丁香的奴隶,他自己亦曾在别人的丁香种植园当过帮工。革命成功后,他有了自己的丁香树,从而结束了长期受人奴役的屈辱,而成为丁香的主人。现在,他有丁香树二百多棵,每年能采摘近万斤花蕾,有一笔可观的收入。我听后向老人表示祝贺。他满脸饱经风雨的皱纹舒展开来,漾起得意的笑容。是自豪?是幸福?我一时说不准。我只觉得,桑给巴尔充满血泪的丁香种植史,已经揭开新的一页。在这新的一页上,丁香花开似锦,枝枝朵朵,无比俏丽,无比清香。
老人得悉我来自北京,抓起一把花蕾,塞给我说:“这是头茬花,刚摘的,收下吧。”盛情难却,我拣了几朵,夹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中。愿那清幽的花香,时时飘散在纸页间;愿那真诚的情谊,永远珍藏在我的记忆中。
(1985年2月)
《多彩的非洲》 天浆饮
天浆饮
桑给巴尔岛以丁香闻名于世。可是,友人告诉我,岛上栽种最多的,其实并非丁香树,而是椰子树。岛上最常见的,也并非丁香油,而是椰子汁。那里的椰子汁清凉爽口,有“玉盏天浆”之誉。
飞抵桑给巴尔,我发现,这里简直是一个椰林的世界。从机场到市区,从市区到乡村,满眼尽是椰林,一片连一片,无边无垠,青翠苍茫。那笔直的树干,立地擎天,排列严整,有如军阵,抵御着海上风暴的侵袭,守卫着岛子的宁静。而那硕大修长的叶片,迎风飘动,摇曳生姿,给宁静的海岛平添了几分妩媚。啊,好一个椰子林呀,威严中蕴含着柔美,柔美中透露出威严。
桑给巴尔岛面积2651平方公里,椰树林面积竟有12万英亩,椰子树六百多万株,每年收获椰果一亿八千万个。除少量作为饮品消费外,绝大部分椰果制成椰干、椰蓉、椰油,供应本地市场,并大量出口。
时值椰果成熟季节。树端叶腋间,挂满一坨坨人头大的褐绿色的果实。在一条小路边,我们看到,一个黑人小伙子光着臂膀,赤着双脚,顺着光滑的树干攀援而上,简直如履平地。二三十米高的树,转瞬就爬到梢头。他用脚别住树干,一手拨开树叶,一手抽出插在腰间的砍刀。刀光闪处,一颗颗椰果跌落到地上。这惊险有趣的场面,在那蓝天、白云、丽日的映衬之下,酷似一幅色彩鲜明的世俗风情画,清丽优雅,悦目赏心。
椰林充满诗情画意,椰林启迪人的聪明才智。上千年的椰树栽培史,使桑给巴尔人学会了椰树的综合利用。砍伐树干可以盖房,采撷树叶可以苫顶。剥开坚硬的果壳,甘甜的椰汁可以饮用,清香的椰肉既可直接食用,也可用以榨油。而取汁脱肉后的椰壳,像小山一样堆满许多农家的房前屋后,是不用花钱买的天然柴薪。我们在市场上看到,椰壳经过加工、着色,可制成杯盏、灯罩、面具、鸟兽等多种精美的工艺品,成为游客竞相购买的情趣别具的纪念物。
友人带我参观了一个椰子树树苗培育场。据场长介绍,桑给巴尔的椰树由于长期栽培,品种大多退化。现在,他们正试验、推广一种矮杆椰树。这种树比普通椰树 矮一半,成长快,两三年即可结果。果大汁甜,肉厚质密,含油量高,采摘也方便。他们计划用10年时间将全岛的椰树全部更新,使椰油产量翻一番。现在,他们正忙着育种。有人在把刚选出的大个椰果良种运往田间;有人在把运来的椰种埋在土里,提水浇灌;有人则在给刚破土而出的椰苗培土遮荫。赤灼灼的阳光下,几十个职工赤膊劳作,汗流浃背。“辛苦了!”我向他们致意。他们憨然一笑,说:“没事儿。”我知道,这些纯朴、勤劳的人们的胸中,有一颗雄心勃勃的十年计划呀。
从育种场回来,夕阳已经掩隐到椰林背后。海风习习吹来,凉意暗生。我徜徉在桑给巴尔市狭窄的石板街巷中。每到一个稍微开阔的地方,都看到路旁摆着一堆堆椰果,有人高声叫卖,颇似北京夏日街头的西瓜摊。我好奇地来到一个摊边,只见一个年轻人一手操钢刀,一手执椰果,“咔嚓”一声,将椰果顶端削去,递给排队购买的顾客。顾客接过,双手捧起,嘴对准切口,“呱咚呱咚”喝个痛快。
我举起照相机,正欲拍下这一有趣的镜头,忽听卖椰果的小伙子高声喊道:“拉非克(朋友),尝一个!”简单一句话,斯瓦希里语和汉语并用,是我感到既亲切又惊异。将他细一端详,我发现似曾相识。原来,他就是我在路边看到的那个轻捷地爬到树端摘椰果的小伙子。他告诉我,他在岛上一家中国援建的厂子里工作,跟中国专家学会了几句汉语。他家有三英亩椰林,结了不少椰果。趁今天公休,采摘一些来卖。说着,他在椰果堆中拨拉来拨拉去,挑了一个最大的,放在耳边摇了摇,然后“咔嚓”一声剖开个口子,塞给我说:“拉非克,尝尝这个。这是矮杆树上结的,新品种,汁多味鲜。”
盛情难确。我接过那硕大的椰果,从顶端切口处,可看到里边白色的果肉。果肉似雪凝脂结,镶满内壁。整个椰壳,看上去就像一个玉盏银杯,熠熠生辉。一泓椰汁,酿在其中,有如玉液琼浆,明滢清澈。此等尤物,着实诱人。我模仿当地人的样子,头一仰,“呱咚呱咚”喝了个尽兴。一天奔波的干渴和劳累,竟不觉顿然消失净尽。
椰子汁,我过去在国内外都喝过,虽都有解渴消暑之效,但味道实有不同。有的味同花生,香倒是很香,但却不甜。有的好似乳汁,倒是很甜,但却有一股奶子气味。而这几口下肚,感觉却迥然不同。不同在哪里,一时又说不大出来。细细品味,只觉得清凉中飘散出几分芬芳,甘甜中隐含着一丝儿苦涩。因此,它爽而不冽,甜而不腻。记得我国明朝诗人杨碧在咏椰诗中有“风味休夸百曲生”之句,从前诵读体会不深,而今却顿感有所颖悟。
桑给巴尔岛的椰汁究竟何以不同寻常呢?谢过主人,赶回住地的路上,我仍在苦苦思索。是岛上独特的气候、土壤条件使它风味独具,还是矮杆树整个新品种结出的果实确属上乘?我一时无法判断。闪过我脑际的,只有那栽种椰树的千年史,那培育椰树幼苗的汗水和辛劳,那凌空采摘椰果的动人画面,还有那邀客畅饮的一片盛情。而这一切,更形不成什么答案,只不过在我心中激起一道又一道温馨的涟漪。
(1988年3月)
《多彩的非洲》 火焰花开
火焰花开
一飞抵达累斯萨拉姆,我手中就给塞满了一束束鲜花。花儿蒂结瓣叠,红艳艳的,有如一团火。毋庸说什么,坦桑尼亚朋友的热情与赤诚,立时就活脱脱地映现在我的面前。
汽车驶进市区,街衢两旁绿树成荫,有的地段简直是遮天蔽日。在各种难以名之的树木中,有一种就开满象我手中那样的红花。这种树并不高,枝桠多平生。翠绿的叶子,疏疏朗朗。火红的花枝,或团团丛生,或串串倒挂,密实极了。整个树冠,状如华盖。远远望去,一棵树是一堆熊熊燃烧的烈火,一排树是一道势如燎原的火阵。整个达累斯萨拉姆,绿荫满街花满巷,半城火焰半城树,真是既美丽又壮观。
这树是什么树,这花又是什么花呢?
坦桑尼亚的朋友说,树叫火焰树,花称火焰花。每年年初,这里是旱季。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不下一滴雨。当空的太阳,火辣辣的,把大地烤焦了,也把满街满巷的火焰花给燃红了。与我同行的一位广西朋友说,这种树,他们那儿也有,名叫凤凰树。但花枝没有这般多,花色没有这般绚丽。因而,气势也就难以同日而语了。
谈起火焰树的来历,坦桑尼亚的朋友给我们讲了一对青年男女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异族入侵,小伙子应召入伍抗敌。姑娘深明大义,立誓永远相等。三年过去,小伙子仍不见回返。姑娘忧心如焚,先后拜托蜜蜂、织巢鸟和苍鹰去前线打探。三个动物都发现他早已战死沙场,但不忍心将这个不幸的消息带给忠贞的姑娘,只好远走高飞。姑娘见它们都一去不回,就翻山涉水,自己来到战场。当她得知敌人早已被打退,心上人早已为国捐躯,不由得肝肠寸断,痛不欲生。她找到他的尸体,就地掘墓,与他同穴而葬。碧血痴情,令鬼泣神惊。土地爷闻知,下令坟茔在一夜之间长出大树两棵。大树根连枝结,葱茏繁茂。太阳神见此,将手中的火轮一挥,两棵大树顿时如烈焰炽燃,开满红彤彤的花朵。
这个故事在坦桑尼亚,乃至整个东非都是家喻户晓。故事中的树,即火焰树;花,即火焰花。人们喜爱故事中的男女主人公,也喜爱象征他们忠于民族、忠于爱情的火焰树与火焰花。因此,火焰树很快植遍东非大地,火焰花也在东非城乡到处开放。
东非地跨赤道,光照强烈。火焰花的色调,据说越晒越浓艳。此说是否属实,我没有进一步考察,难以判定。但从同坦桑尼亚朋友的交谈中,我发现,火焰花寓志寄情,内涵越来越丰富,却是千真万确的。有朋自远方来,献一束火焰花,表达主人的好客与热忱。同事燕尔新婚,赠一束火焰花,祝愿他们的爱情忠贞不渝。勇士狩猎或征战归来,送一束火焰花,赞扬他们的勇敢和功业。人们甚至还习惯采一束火焰花,插到病人床头,祝愿他早日康复,永葆青春般的活力。
当然,最常见的是,采一把火焰花献给死者,寄托哀思。在达累斯萨拉姆逗留期间,我曾专程去市郊拜谒中国烈士墓地。墓地里长眠着五十多位来自我国不同省区的同志。他们是在援建坦赞铁路和其他工程中不幸以身殉职的。我脚步轻轻地屏息走进墓地,发现三个当地青年,低哼着“英特纳雄耐尔”肃穆的曲子,正把一个花环小心翼翼地安放在纪念碑前。花环不大,却是火一般地灼灼照眼。显然,这是用刚刚采撷的火焰花编织的。
“你们认识这些中国专家?”花环摆好,肃立已毕,我问他们。
“不,一个也不认识,”他们之中一人回答。“但我们知道,他们是为我们工作,为我们牺牲的。我们敬佩他们这种献身精神。”
几句简短的话语,饱含着多么深挚的感情。这几十位中华儿女,不远万里来到非洲,把一腔热血洒在异国的土地上,这究竟是为什么?对这个问题,坦桑尼亚的朋友们作了恳切的回答。我听了,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只见纪念碑前那个花环,恍若活动起来,越变越大,越大越红。霎时间,整个天宇和大地好象都开满了火焰花,煌煌光焰,明丽夺目。我想,中华儿女的献身精神,坦桑尼亚人民的友好情谊,想必都融汇在这无垠无涯的火焰花海之中了。
(1986年1月)
《多彩的非洲》 热带草原上的金合欢(1)
热带草原上的金合欢
非洲的热带草原,茫茫无涯。草长鹰飞,景色确实诱人。但满眼尽是野草,未免也显得有点单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