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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那样的珍视这个人,不愿意自己或者任何人违拗他,他想成全他的骄傲与尊严,他甚至都没有想过对错。从很多年前看到那个寂寞的少年天子,他的心就被怜惜与爱慕装满了,他用所有的温柔来爱他,现在回想,也许这样恭顺服从的态度是不对的,他本可以避免很多事的,至少可以告诉他的,然而他都放弃了,只是为了和他在一起。
很多事,等到知道错了,一切已经无可挽回。
越是想要留住,却因为方法的不对,反而从手心里逃开,绝望无可避免。
反复缠绵的欢爱持续了多久谁也不知道,直到精疲力竭睡过去,身体都变得疲累欲死,然而等到一醒过来,便又是一轮无法抑制的交合与欢爱,这一天就是末日,如果可以的话,尽情的享受这极乐,姬末其与谢景臣,此时都已经什么都不是,只是两个沉浸在情欲中的绝望情人。
再也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想了,那么只好就这样了,不知疲倦地交欢,用肉体的痛苦与极乐来记住这一天,这从来世偷来的一天。
〃景臣,记住你答应过,不会让我一个人睡在那冰冷的地方的。〃姬末其闭着眼,狭长的凤眼已经不能再睁开,在跌入黑暗的睡眠前,他喃喃地说道。
〃我会的,我一定会的,我会抱着你一起沉睡的。〃景臣握住他的手,肯定地说着。
〃那么。。。。。这是约定了。。。。。〃说完这句话,姬末其终于完全闭上双眼,睡了过去。
景臣凝视着这张熟悉的脸,手抚摸着他手臂上月牙印的疤痕,紧紧抿住唇,这是印记,他属于他的印记,生生世世,他都可以凭着这印记找到他的,只希望哪一世,都不要再如这一世,这般生生离别。
晨曦映照到室内时,姬末其睁开了双眼,天晴了,窗棂的空格间,照进了金色的阳光,他并不侧头,左手往枕边摸去,不出所料,半边床是空的,那个人,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他重新闭上双眼,寒梅在清晨吐出更为清冽的香气,在这幽香中,姬末其紧闭的双目沁出了大滴的泪珠。
那个人在的时候,他从没有一次落过泪,因为不想让他知道,一直狠绝凌厉的自己,是多么想痛哭一场。
哭泣这种事,他几乎已经遗忘了是怎么一回事了。
62
大约在离京城约十里的地方,往往都会修建长亭,送行的人与即将远行的人会在这里分手,这座亭子修在山腰上,翻过这座山,就再也看不见京城,回过头来只能看到一片莽莽苍苍的群山,这座亭子也就成了离开京城的人最后眺望那一片繁华大城的地方。
这一天雪后初晴,阳光灿烂地洒满银白的大地,山间的树木上都覆盖着白雪,天气是雪后那种特有的寒冷的,亭子里站着三个男人,两个身着黑衣的身材高大的男子并肩而立,另一位则是年纪稍为小一点,身形略显单薄的青年男子,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三个人默默地望着山下。
这里视野空旷,山下的情形看得甚为清楚,只见银白的世界中,通往京城的官道上,一辆轻便的马车正踯躅前行, 那马车甚是小巧,在山上看来,更像茫茫雪原上独行的孤舟一般。
站在最前面的男子,长久地注视着那辆马车,一直目送到那车消失在路的尽头,终于吐出一口长气,回转身对那两位男子道:〃我们走吧。〃
三人到树下解了马匹,翻身上马,谢景臣再次回头,雪原上已经看不到那辆马车,载着那个人的马车已经消失在了前方,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
马车在雪地上缓慢地行走着,赶车的少年微微地皱起眉头,露出他这个年龄不该有的忧郁表情,附了偶尔传来的咳嗽声,车内的人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息。
到这个地方来只呆了一天,姬末其却好像已经耗尽了所有的精神,脸色更见苍白,就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一双黝黑的眼睛显得分外地深而亮,阿二只觉得心痛如割,他对姬末其有着几乎神一样的崇敬,就连他也看出来了,姬末其用全付身心在竭力支撑,然而能支撑得了多久呢?
他所有可以依靠的人都离他而去,从此以后,他是彻底的孤家寡人,想到这里,姬末其无奈地笑了一下,他手里紧紧握着一封信,那是景臣留给他的,这长卷里,没有任何儿女情长的言辞,只有他给皇帝的忠告,这是多年来第一次他清晰地向皇帝阐述自己的政论。
〃水至清则无鱼,性至刚而易折,天下已定,国运蒸蒸日上,治乱世用重典,遇盛世则益行中庸之道,陛下当行仁政而非酷政,仁和中庸,方可保万世基业。〃姬末其抚摸着这长卷,终于第一次觉得,长期以来,终是小看了他,一向以为自己是有绝对的能力控制朝政的,这个时候才突然觉得,如果没有景臣长久以来的支持,这个国家不会如此之快地从战乱中恢复生机,那高大的身影,似乎总是跟在自己身后,他轻轻抬手按在太阳|穴处,他一直是依靠在那个人身上的,就像一堵厚实的墙一样,随时供他憩息,供他依靠,因为这样,这时候才觉得后背那样空虚,因为那堵墙已经失掉了。
下面的路只能自己一个人走了,能走多久呢?胸口处传来隐痛,他有一种筋疲力尽的感觉,他微微抿起双唇,无论多久,他都会支撑下去,绝不放弃,因为他已经失去了很多东西了,这个王朝,这个帝国,是他最后的能握住的东西了。
这一年冬天分外漫长,遭受严寒的国家在开春时便遇到了春荒,这是几年来第一次严重的天灾,但是因为数年来的累积,以及姬末其一系列的改革,官僚体制的运作高效而及时,因此虽然遇到灾荒,但并没有造成很大的影响,各地没有出现流民潮,官府及时放赈,库粮充足,完全避免了过去遇到灾年那种如临大敌的紧张状况。
朝政日渐清明,新选拔上来的官吏们也很能干尽职,庞大的帝国开始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到三月开春时,人人面上都焕发出新的气象,春天到了,一切希望都开始萌芽。
这个时候,从京城传来皇帝重病不起的消息,一时间,给这个四处春光明媚的季节抹上浓重的阴影。
黄昏时,下起了小雨,在长达数天的昏迷后,姬末其缓缓睁开了双眼。长期以来超负荷的处理政务,终于导致这场大病,姬末其本人脸上却显得十分安详,他倾听着窗外的雨声,微微笑了一下,春雨润物,这一年应该是个丰年了吧。
床榻四周围满了重臣,这些人候在此处,已经数天了,看到皇帝再次睁开眼,大臣们按捺住激动,心里都升起一丝希望。
毕竟他还如此年轻,又怎么会因为一场病就死去呢?他向来那样精力充沛,甚至可以通宵达旦地批阅奏折,具有这样体力的人,应该不会如此之早就怎么样吧?
阿二坐在溃檐下,望着不断下坠的屋檐水发呆,差不多一年以前的这个时候,他遇到皇帝,那个美丽的,带些儿狼狈的皇帝,虽然在牛圈里睡了一宿,却一点儿也不显得难看,阿二痛苦地揪紧了眉尖,他比屋里所有的大臣都清楚,姬末其撑不过这个春天了。
他经常半夜陪伴着姬末其处理政事,那时候就连内侍也会支撑不住,阿二凭着少年人的体力,打起精神陪着姬末其,连端茶递水这种内侍的事情,有时候也是阿二来做,皇帝似乎对他格外地信任,这淳朴少年的心里,年青的皇帝是天神一般的存在,然而也只有他才知道,皇帝从冬天以来,就在咯血,太医虽然知道,却被皇帝严令禁止告诉任何人,就拖着那样的病体,不眠不休地操劳国事,阿二有时候觉得皇帝简直是蓄意在糟蹋自己本来就所剩无几的健康,他似乎急着拖垮这个身体一样,毫不吝惜地摧残自己。
到春天的时候,姬末其忙于处理饥荒救灾等等琐事,在经过几天几夜不眠不休之后,终于支撑不住,开始大口地咯血,一病不起,朝臣们这才知道,他们那看起来精力无穷的皇帝,就快油尽灯枯了。
雨声渐渐地急了,大臣们一个接一个地退出寝殿,人人脸上都挂着悲伤,阿二几乎不敢看他们的脸,最后出来的是一直陪侍在皇帝身边的太医,阿二比较熟悉这位大夫,他迎了上去,问道:〃李太医,陛下就快好了吗?〃
头发花白的太医呆呆地看了阿二一眼,突然间就滚出一串泪来,他急忙低下头擦掉泪水,摇摇头急匆匆地离开了。
阿二怔怔地看着太医的背影,心里顿时有了不详之感,一名内侍走了出来对阿二道:〃朱侍卫,陛下叫你进去。〃
阿二闻言,连忙跑进寝殿。
63
阔大幽深的寝殿内静悄悄的,内侍们作任何事都是轻手轻脚,生怕惊扰到姬末其,阿二悄悄走到龙床前,姬末其微微闭着眼,眼睫浓黑,眉宇间那种冷酷狠绝的气质已经不见了,这使他显得令人心碎的孱弱,阿二竭力忍住放声痛哭的想法,呆呆地看着姬末其。
姬末其觉察到床前有人,张开了双眼,这双眼睛仍然明如秋水,完全没有垂危病人的颓态,他脸颊明显地瘦了下去,但并没有多大的病容,除了面色苍白一点,他的病看起来似乎不那么严重,他朝阿二招了招手道:〃阿二,你扶朕起来。〃
阿二扶了他坐起来,让他靠在重叠的软枕上,姬末其道:〃阿二,你喜欢荣王吗?〃
姬末其并无子嗣,荣王是宗室的皇子,不知道什么缘故,从皇陵回来后不久,姬末其就正式将荣王收养在宫中,因为他年纪尚轻,谁也没想到他是为什么要收养这个父母双亡的宗亲,姬末其只要有空就会和那孩子呆在一起,阿二自己也常陪着那孩子玩耍。
那是个可爱的八岁孩子,生着一张酷肖姬末其的脸,阿二点了点头,姬末其微微笑道:〃阿二,以后,荣王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地保护他,就像跟着朕一样。〃
阿二心猛地抽缩了一下,扑地一声跪在地上:〃不,陛下,阿二要永远侍俸陛下,绝不离开陛下。〃
姬末其轻轻地咳了两声道:〃傻阿二,朕就快要死啦。〃
这话如利刃般直剖进阿二的心底,他几乎想要放声痛哭,他拼命地克制住自己道:〃陛下活着阿二跟着陛下,陛下若是。。。。阿二仍是要跟着陛下,无论死活,阿二的都要跟着陛下。〃
他竭力忍住哽咽,却无法忍住泪水,泪水在他脸上疯狂地流着。姬末其轻轻伸手替他擦去泪水:〃阿二,荣王是朕选定的继位者,朕要你保护他,守着他,这是朕最后的旨意。那边会有人陪着朕的,你只要好好地做好这件事就行了。〃
阿二说不出话,只顾拼命地摇头,姬末其叹了口气道:〃阿二,你不听朕的话吗?你要违拗朕的旨意吗?还是说。。。。你要朕跪下来求你?〃
阿二惊恐地睁大双眼,拼命的摇头,泪滴溅上姬末其的手背,滚热的,像是少年的心,姬末其点了点头道:〃政事上,大臣们会辅佐他的,朕只要你终生跟着他,保护他,你要做到,不要让任何人伤害到他,你知道了吗?〃
阿二流着泪,终于点了点头。
姬末其笑了出来,重病并没有夺去他令人眩晕的美丽,反倒因为接近生命的尽头,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叫阿二不敢直视。
他轻声道:〃此外,还有一件事,阿二,这件事你不能告诉任何人,一定要帮朕办到。。。。。〃阿二抬起泪水纵横的脸,拼命点了点头。
姬末其用低微的语声将事情托付给阿二,阿二呆呆地看着皇帝,姬末其眼睛格外明亮,根本不是一相将死之人的眼神,就那样热切地看着阿二,良久,阿二终于痛哭着点了点头。
姬末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望向窗外,雨声似乎越来越急了,他觉得身体正在越变越轻,〃约定的时候来了,你知道了吗?〃在跌入无尽的黑暗前,他喃喃地说了一句。
琅玡山间茅屋内,一阵风突然扑进屋来,烛火明灭的霎间,景臣仿佛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人,含笑的望着他:〃景臣,还记得约定吗?〃他在笑着,美丽的脸庞光洁如玉,宛如春风般令人沉醉,他猛地从睡梦中醒了过来,桌上烛火半灭,他冲出茅屋,夜空中飘起了细雨, 似乎有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没入黑暗之中。
〃景臣。。。。。。。〃
姬朝史上最有作为的皇帝,在二十四岁的英年驾崩,遗命荣王为新君,三月十六葬于定陵。
全部典仪结束后,地宫的门却无论如何不能合上,礼部与工部的官员急出了冷汗,这陵寝是匆匆完工的,谁也没料到年轻的皇帝会这么快就驾崩,所以匆忙中只怕出了差错,然而无论想了何种办法,地宫的门仍然无法合拢,最后是皇帝的贴身侍卫朱阿二说:〃也许陛下是在等什么时辰吧,那样的话,就请另择吉日再来闭合地宫。〃
他是皇帝生前最信任的贴身侍卫,大臣们对这位刚刚死去的皇帝充满敬畏,觉得也许他说得不错,毕竟为了这个帝国,这位皇帝算得上是呕心沥血了,那么也许想再看一看这片江山吧。
于是群臣们商量后,便决定暂时不闭合地宫,派了重兵守卫,三天后再闭合地宫大门。
这天晚上,本来晴朗的天空突然蒙上了乌去,皇陵附近天空一片漆黑,只有地宫内长明灯还在发出摇曳不明的灯光,一名守在地宫大门的士兵问另一位道:〃刚才,是什么东西晃过去了?〃
另一位士兵茫然地道:〃我也觉得有什么人晃过去,但是又没有看清啊。〃
两个人说了一阵,终究没有胆量跨进地宫去:〃也许是咱们眼花了吧,半夜三更的,眼花了也说不定。〃
不远处黑暗中的阿二没有作声,他知道这两个士兵没有眼花,他也看到了那个人,用极快的身法闪进了地宫,他认得那个高大的背影,那个人,是皇帝说的,来陪伴他的人吧?
应该可以闭合地宫大门了他想。
他转身离开,泪水一滴滴落了下来,滴落进脚边的长草丛中。
陛下,那个人。。。。。。。依约前来了。
〃阿二,这件事,只有你可以去做,朕只相信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陛下。。。。。。。。。。。〃
〃因为阿二,你是个痴人啊,只有你才会明白的吧?向来痴,始知伶俐不如痴啊。。。。〃
姬末其的话音在耳畔回荡,阿二抬起泪眼模糊的眼,望向天空,陛下,你们才是真正的痴人吧。
因为是匆忙完工的,地宫显得并不宽敞,在玉台上,停着巨大的梓宫,一名黑衣汉子借着摇曳的长明灯灯光,一步步跨上台阶,用手里锋锐的短剑撬开梓宫的关楔,露出里面的棺椁,然后揭开盖子,死去不久的皇帝陛下露出美丽的面庞,眉眼秀美如画,容貌安详,似乎只是在沉睡而已。
黑衣男子跳了进去,然后拉合了棺盖,宽大的棺椁内,两人相拥仍然绰绰有余,他在死者冰凉的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然后张开双手抱住他,像之前无数次的拥抱一样,另一只手将短剑抵在自己的心窝处,轻轻一送,并不觉得有多么地痛,他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刻,这么快就到来了,他几乎有些快乐地想,真是太好了,黑暗里可以握着你的手沉睡,鲜血慢慢濡湿了衣襟,神智逐渐模糊,他紧紧抱住身边的人,跌入到漫长的沉睡中。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朱阿二出现在地宫里,他满面流泪,一步步跨进地宫,棺盖没有合好,外椁仍然敞开着,他看了看紧紧拥抱在一起的两个身体,默默地盖好棺盖,合上外椁,然后将梓宫复原,一步一回头地离开地宫。
陛下,请放心吧,有那个人陪着,陛下肯定不会寂寞了吧?
他搬动机关,地宫巨大的石门缓缓地合扰,一切归于死一般的沉寂。
64(最终章)
〃悦晨,帮帮忙吧。求你了。。。。。。〃刚刚下了夜班,悦晨急于想去睡觉,昨天夜里送来好几个病人,其中有个心肌梗塞急性发作的病人,光是抢救此人就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悦晨真的觉得支持不下去了。
可是马莎莎不停地跟在后面说,一定要他去看看这个病人。
悦晨对这些通过关系来的病人向来没什么好感,这些人有的根本就没什么毛病,生活过得太好了,所以怕死吧?
悦晨在心里很轻蔑地想。
跟在他身后从一楼顽强地跟到四楼,马莎莎不停地央求他:〃悦晨去嘛,去看一下,这人没什么大毛病,你只要给他看看就可以了。我保证不会耽误你多长时间。〃
悦晨停下步子瞪着她:〃小姐,我已经二十四个小时没合眼了,你可不可以让我去睡个觉?〃
〃呃。。。。。〃马莎莎也停下脚步,看着一脸苍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