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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
年轻人忙指著他手里的那一叠说:「这就是写我熟悉的生活嘛,我
在内蒙插过队!」
韩一潭一看,这回是叙事长诗 《草原上的普罗米修斯》。前面是长
诗的目录,第一章是 「月夜的维纳斯」,第二章是 「山谷中的阿波罗」,
第三章是 「毡房中的安娜·卡列尼娜」,而第四章竟是 「马背上的阿童
木」!他没敢把目录看完,更不敢往里翻——他过目的荒唐之作多矣,
但这位年轻人的大作,真可谓「更向荒唐演大荒」!
「韩伯伯,」年轻人对他恢复了尊称,期望地盯住他,恳求地说,
「您给提出不足之处吧,意见越尖锐越好!」
韩一潭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只好搁回这一叠,再抽出那最底
下的一叠来,这回的这一叠是 《抒情诗一百首》,他随便翻到一页,阿
弥陀佛,这回总算摆脱了洋神洋人的纠缠,诗句颇为晓顺流畅……但
是,啊呀,怎么似曾相识?头两句好象是李瑛的,中间几句好象是艾
青的,末尾两句又好象是舒婷的……
正当韩一潭一筹莫展时,葛萍和詹丽颖进屋来了。葛萍感到事情
不对头以后,便盘算著怎么对才能打发走这个半疯的文学青年。去报
告派出所,似乎还不值当,找居委会,恐怕一时又说不清,想来想去,
还是只得求邻居协助;但全院除了收房租水电费而来他们家串过门的,
似乎仅有詹丽颖一人。于是,当年轻人还在发泄他的不满时,葛萍便
溜出了屋子,去找詹丽颖,求她来想法子把那年轻人打发掉。詹丽颖
一听葛萍的描述,立即甩著大嗓门说:「这还得了?一分钟也不能让他
在你们那里呆下去!你们太善良了,你们准知道他就是个写诗的吗?
现在什么怪事没有!搞不好他是个诈骗犯、抢劫犯、流窜犯!你们一
对书生,他要真的下手作案,你们手无缚鸡之力,岂不遭殃!走!我
去帮你们轰走他!」说著便站起来随同葛萍直奔他们家。
詹丽颖一进屋,还没把那年轻人打量清楚,便粗声大气地说:「嘿!
小夥子,你哪来的?这么晚了,原来根本不认识,你怎么能总在这儿
呆著?你知道这是哪儿吗?这是首都北京,治安是抓得最紧的。行啦,
你快走吧,要不,等派出所民警来了,那你可就想走也走不了啦!」
年轻人被詹丽颖的气派镇慑住了。他也搞不清她是什么人,见她
那阵式,只感到恐慌。于是他便主动把所有诗稿都放回他那只旅行包,
拉上拉锁,气急败坏地说:「我走我走,我现在总算知道北京,知道诗
坛,知道所谓的 『淘金者』是什么玩意了!」他一跺脚,很快地出了屋,
并且出了院。
韩一潭、葛萍还没回过劲来时,詹丽颖却自得其乐地拊掌哈哈大
笑起来。
从这以后,韩一潭回到家中,一听见脚步声朝他家那个小偏院走
来,便如同惊弓之鸟。他嘱告单位传达室的同志,务必不要再把他家
的地址,随便告诉来访的人。甚至每接到一个陌生人打来的电话,他
也变得敏感而紧张,常常通话好一阵了,确证对方的身份并非文学青
年,这才承认自己就是韩一潭。
再过一阵,他开始接到骂他的信。来信的文学青年质问他为什么
不但不给回信,而且还「贪污」了他们的诗稿?其实他一开始是尽量
回信的,但后来回不胜回,即使他每天二十四小时不吃不睡不做任何
别的事,他也回不完每天接到的雪片般的来信。开头凡寄给他个人的
诗稿,他都自费给作者寄回,后来形势发展到他实在无力负担,如果
一律自费退回,那他每月的伙食费全部用上也还不够。后来他把寄给
他私人的诗稿也混在编辑部的退稿中,由公家 「邮资总付」,尽管编辑
部里并没有人发出微词,他自己却总觉得不好意思;再以后,他才任
寄给他个人的信稿积压起来,结果就招来了怨恨和辱骂。
记者又一次来找他,说要专为他写篇 「淘金者续篇」,把他吓坏了。
他哀求那位记者万万不要再给他增添烦恼和恐惧。
到了秋天以后,寄到编辑部让他「亲收」的稿件和附有写给「敬
爱的韩老师」信件的稿件,才渐渐少了起来。
有一个星期天,女儿女婿带了外孙子来,大家聚餐,葛萍烧出的
一盘菜很受欢迎,女儿挟起菜里的大蘑菇问:「妈,这蘑菇哪儿买的,
真好!」葛萍说:「咳,春天那会儿,一个年轻的诗歌作者硬搁在咱们
家的……」
韩一潭一听,只觉得嗓子眼里发噎,他埋怨道:「原来你让我们吃
的是这个——我怎么能收他的东西!」
葛萍辩解说:「谁愿意要他的东西呀!那天他走的时候,咱们不是
都忘了把这包蘑菇退还给他了吗?他走了以后,我把这包蘑菇往碗柜
里一扔,后来简直忘得一乾二净,前几天收拾碗柜,才又发现。我倒
也想过,该给他退回去,可他地址呢,你记得吗?我总不能把它扔了
吧,上好的蘑菇,扔了让邻居发现,不得说咱们家抽疯?再说,确实
是他自愿送的,你毕竟也还给他看了几首诗,提了点意见嘛……」
韩一潭摇头说:「你当教师的人,怎么说出这么没原则的话来?看
过人家的诗,提过意见,就该受礼吗?何况他那个人根本不正常,无
论如何你不该让我们吃他这蘑菇的……」
葛萍心想自己操劳半天,好容易烧出这么个菜来,却遭此批评,
实在扫兴,便赌气地说:「你坚持原则,你别吃!」
女儿便插话说:「爸,你行了!你坚持原则,我见识过!你就一辈
子那么坚持原则吧!」说完挟了一个蘑菇,喂到儿子嘴中:「来,吃蘑
菇!蘑菇好吃!」
女儿的脸色很难看。韩一潭低下头,心里发堵。他的脸不由得变
成了猪肝般颜色。
「你坚持原则,我见识过!」女儿这话,象锥子一样刺伤了他的灵
魂。
……那是一九六八年。女儿十七岁,临高中毕业,赶上了「文化
大革命」。
在那「红色风暴」之中,他们一家三口全部迷迷瞪瞪。韩一潭诚
惶诚恐,唯求自保。葛萍庆幸自己教的只是一、二年级的学生,免受
五、六年级学生的胡闹式「冲击」。女儿不是「红卫兵」,却也还算不
上「黑崽子」,又不敢当「逍遥派」,每天到学校里去参加运动,完全
是随波逐流。但毕竟年轻幼稚,「近朱者则言赤,近墨者则道黑」……
有一天中午,女儿回到家中,大家围桌吃饭时,忽然散布了一些听来
的关于江青的传闻和坏话。韩一潭和葛萍都吓坏了,两人异口同声,
严厉地斥责了女儿一番,弄得三个人全部没吃饭就丧失了食欲。葛萍
那天要参加一个区里的批斗会,提前走了,剩下韩一潭和女儿两人。
韩一潭不知怎么的,心里越想越发毛。那时候他家隔壁住的还不是澹
台智珠一家,而是一个工厂里的「造反派」头头,韩一潭总觉得女儿
的 「恶攻」一定已被隔壁听去。况且他心里也确实感到女儿的 「恶攻」
罪孽深重,万万不能容忍。他想出路只有一条——争取「坦白从宽」。
于是乎……他竟带著哭哭啼啼的女儿,去到派出所「自首」!
现在连他回想起来,也觉得简直不象人世间能有的事!倘若这事
发生在别人身上,如今写成小说,写成叙事诗,写成回忆录,把稿子
交给他看,他一定会提出意见,「请不要胡编乱造!你这情节缺乏合理
性!」
然而,那竟的的确确是真的!
而且,还有更其令人难以相信的细节——他是骑著自行车,把女
儿驮在车后,去到派出所的。他骑著车,女儿坐在后头!他为什么要
骑车去?为的是快一点到达派出所?快一点葬送女儿?女儿当时怎么
不逃走?怎么竟顺从地坐到了车架子上?怎么虽然呜呜咽咽感到万分
委屈,却又跟他一起到了那派出所?
一九六八年。记住那一年。确确实实出现了那么一件极其怪诞、
极其荒谬的事。他,和他亲生的、唯一的女儿。那一年他已经三十九
岁,而女儿才刚刚十七。
那时候的派出所是什么状况?一百个派出所可能出现一百种状
况。「砸烂公检法」嘛。原有的政策可以完全抛到一边。他的女儿进入
派出所以后,会是什么命运?从逮捕法办到交给革命群众 「游斗」,从
被活活打死到被迫自尽,全都可能!当然,韩一潭把女儿主动送去,
心里想的确实是哀求 「从宽」,能不能训斥一顿便罢?能不能开一两次
批判会便放她「过关」?能不能只是「文斗」而不要「武斗」?……
真象做梦一样。偏他们去的那个派出所里净是好人。当时派出所
似乎军管了。在一间接待室里,有两个穿军装的人。他们不动声色地
听完满头流汗的父亲那语无伦次的 「自首」,不动声色地望著抖成一团
的犯有「恶攻」罪的女儿,最后竟连一句训斥也没有,只是互相对望
了一眼以后,一前一后地说:「行啦行啦,回去吧,回去吧,以后注意
就行啦!」「去吧去吧,别来啦,别来啦!」
事情出乎韩一潭意料,就那么了结了。他再用自行车把女儿驮回
了家中。他望著与邻居相隔的那一堵墙壁,心里踏实了许多。女儿却
哭得喘不过气来,她到这时才体会到刚才所发生的一切所包含著的凶
险。她之所以得以逢凶化吉,完完全全是出于一种不近当时情理的偶
然。
从此女儿对韩一潭失却了敬爱。而且这种感情与年龄的增长恰成
正比。早在「四人帮」倒台前韩一潭就恳求过女儿的宽恕,女儿在一
定程度上也确实宽宥了他,但要想使女儿象对母亲那样地对他微笑、
注目、说话、扶持……却不再可能了。甚至当他五十岁那年因病住院,
女儿来医院探望时,也只是例行公事般地问问他:「好点吗?吃什么
药?打什么针?伙食还好吗?」全无一点亲热感,就仿佛她是受什么
人委托,而不得不来应付差事的一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人。
大悲哀。这种大悲哀只有他自己才能真正体味到。这是由他的生
活道路所决定的。
他一九二九年出生在一个破落的官僚家庭。他父亲是个沈浸在往
昔的「故都春梦」之中,而实际上却「劫后桃花」般凋敝沈沦的小职
员;祖父一死,大家庭分崩离析,父亲更其潦倒——因此他高中未及
毕业,便去当了一名文书。解放后,他报考了华北革命大学,那实际
上是个短训班性质的学校。当时各行各业急需干部,「革大」及时地把
各种各样的干部输送到有关的部门,韩一潭被分配来当了一名编辑。
他一当便是三十年,编辑部的头头换了好几茬儿,他却在历次的「改
朝换代」中都被留用了下来。
他成了编辑部里资历最深的编辑,主要的原因,在于温驯。听命
于领导,一丝不苟地照办,开头似乎还不过是出于他的天性;后来,
经过目睹一个个「带刺儿的」、「搞独创」的同事在政治运动中被打下
去,他的驯顺无争更大程度是基于人生经验的宝贵积累。领导要发配
合「三反」、「五反」的诗,他便去挑这方面的诗;领导急需补发几首
配合「肃反」的诗,他便连夜去组稿,并且不仅组来了诗,还组来了
相应的漫画;领导说可以根据上面的精神,显示一下他们「鸣放」的
姿态,他便挑出几首颇具「大鸣大放」气派的来稿,请领导审处;领
导说现在要 「吹响『反右』的号角了」,他便很快组来了 「反右」的 「阶
梯诗」;领导说该赶快出一个「大跃进民歌专辑」,他便一口气读了六
千首,精选出三十首;后来到了 「三年困难时期」,领导说现在大家生
活艰苦,诗歌无妨轻松一点,他便组编了《夏夜圆舞曲》、《欢快的溪
流》、《红叶,红叶,你真美》、《山村闻笛》……等一批颇让读者眼目
一新的短诗、组诗,有的还被作曲家谱曲,广泛流布;再后来领导说
「不能任修正主义文艺思潮泛滥了」,他便退回上述诗歌作者的无数来
稿,写信恳劝他们 「跟上时代的步伐」,于是他又发现了一批更新的作
者,发表了他们一系列的「革命化」作品;一直到一九六六年七月,
整个编辑部彻底垮台前夕,他还编发了一首工人业余作者所写的《铁
帚横扫 「三家村」》。经过两年左右的 「斗、批、改」,三年左右的 「干
校」生活,一九七三年编辑部一恢复,新领导首批调回的老编辑里,
便有他在内。为什么?除了知道他好使用外,也看重他对情况的熟悉
——某个作者是怎么个来历,过去曾出现过哪些作品,引起过何种反
应,编辑部遇到某种情况过去是怎么处理的,……诸如此类的问题,
领导只要提出,他便可以立即答复,犹如一具活的资料库。从那以后
到一九七八年,他编的诗歌从内容上看,可以说几乎在不断地拐直角:
抒发「同党内走资派斗争到底」的「战斗豪情」;颂扬工人民兵在「四·五」
事件中「打得好」;讴歌「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来就是好」;鼓
吹 「亿万人民奋起反击 『右倾翻案风』」;欢呼 「大快人心事,粉碎 『四
人帮』」;「缅怀革命老前辈,丰功伟绩永不忘」;在「四·五精神」的
召唤下,展望光辉灿烂的未来;为「十来个大庆」而「百灵般欢唱」,
宣布 「『凡是』,这不是唯物论者的语言」;欢唱 「喜迎 『老包』到垄头」:
隆重推出《爱富歌》……
主编更叠,人事沧桑,有的撤职流放,有的抱惭而退,有的去而
不返,有的转一圈却又回来……周围的同事也常常来来去去,然而总
有那么几个老编辑 「江流石不转」,长满青苔般地锈在那里,韩一潭便
是其中之一。
除了听话,驯服,可充 「活资料库」,他业务上内行、熟稔,也是
公认的。说句公道话,他是颇具艺术眼光的。同一内容的诗歌,他总
能精筛细选,严格地淘汰掉那些缺乏艺术气息的,辛苦地淘沥出那些
艺术性较高的;并且极善于加工,有时让他缩一句、换一字,便立奏
点铁成金的奇效,作者佩服,主编满意,他自己也引以自豪。
但是他自己却从不写诗。他甘当一个实实在在的编辑。对于那些
当著编辑,却醉心于写诗,想把编辑这个岗位当块跳板,伺机跳入专
业诗人圈子的同事,他内心里是很不以为然的。他可以容忍猫头鹰,
容忍豚鼠,却不能容忍蝙蝠。
不知不觉之中,他已两鬓苍苍。「敢将十指夸针巧,不把双眉斗画
长。」他已经习惯了一种恬淡平和、有所遵循的生活。过去他自然也有
过惶恐,有过游移,有过失落感,但那都只是暂时的。比如「文化大
革命」风暴袭来的头两个月,忽而「造反派」「揭竿而起」,昔日的领
导威风扫地,令他不知该皈依 「叛军」还是该奋起 「保皇」;忽而又进
驻了「工作队」,使他庆幸自己未随「游鱼」也未近「走资派」;忽而
「工作队」又被押上了批斗台而 「造反派」又 「一分为二」,你砸我打,
惊心动魄……但好在这一切都不过有如疾风过境,很快形势也就明朗:
「中央文革」是最高权威,紧跟「两报一刊社论」便无差池,他觉得
自己又有所遵循了,便兢兢业业地当起「顺民」来。那一时期他所订
阅的《红旗》杂志上,划满了他悉心捧读留下的一道道红线……
不知怎么搞的,这几年他内心里却又浮起了惶恐和失落感,冷静
想来,实在是因为这几年涌现在他眼前的斑驳世态,撞击著他心扉的
汹涌思潮,令他实在应接不暇,难以消化,而又无所遵循……
一个年龄既轻、资历既浅的作者,居然可以出版《×××选集》,
而且在扉页上登出照片、手迹,这是「文革」前所不可想像的,当年
知名如秦牧、杨沫、郭小川、杜鹏程……谁能这样出书呢?哪里印过
他们的照片呢?并且,这种年、资两匮的作者,居然还被各地请来请
去,坐飞机,住宾馆,发表演说,游山逛水,甚而派往国外,扬名他
洲……入情吗?合理吗?
答录机,流行曲,李谷一,苏小明;喇叭裤,登山褛;男高跟,
披肩发;铁臂阿童木,银耳珍珠霜;白兰牌洗衣机,雪花牌电冰箱;
「我是日立宝宝」,「领导世界新潮流」;「胡风同志作了书面发言」,《西
方现代派文学作品选》;落地式定时十六寸电风扇,梅花形淡红色镶花
大吊灯,大型明星 「美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