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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职业。因此,当薛永全学徒的那家绢花行在竞争中倒闭后,大姐夫
给他走门子,使隆福寺的住持喇嘛奥金巴收容了他时,不仅全家为之
庆贺,周围的邻居们也只有艳羡与嫉妒:在隆福寺这样的大寺庙中当
喇嘛,该是多么好的一种职业啊!真没想到,几十年后,依然是那类
家庭的后裔,却全然不能理解那时他们祖辈父辈的价值观念了。薛纪
跃就一直不许父亲把当过喇嘛的事讲出去,包括即将娶进门来的这位
新娘子,薛纪跃也一再叮嘱父亲不要同她提起这一段——然而,她并
不是偶尔一来的客人,她将长期同公婆一起生活,纵使薛永全两口子
和薛纪跃绝口不提,大儿子薛纪徽是并不避讳父亲这段历史的,孟昭
英更难免在妯娌闲话中提及,又何况还有知根知底的邻居,更何况邻
居中又有詹丽颖那号没心没肺而又出言无忌的人物。看起来,薛永全
当过喇嘛这段历史,早晚有可能引出点家庭的风波哩!
回忆起当喇嘛时的往事,薛师傅并不感到屈辱,只是觉得悲凉。
说实在的,隆福寺里的喇嘛,当年并不受到社会的歧视,只是象他那
样的小喇嘛,生活实在清苦。解放后,当他由一个喇嘛变为一个摊贩,
最后又进而变为公私合营和国营商场的售货员后,有一回商场的领导
找他谈话。那位领导全然不了解喇嘛是怎样生活的,提出的问题,似
乎全是从一种简单化的猜想出发,使薛永全感到惊讶;而薛永全那老
老实实的回答,反过来又引起了对方更强烈的惊奇。他们之间的谈话
有一段是这样的:
「老喇嘛奥金巴是不是常常欺压你们小喇嘛?他打你打得厉害
吗?」
「奥金巴从不打我们。他就是教我们念经,带著我们外出念经去。」
「念经的时候他是不是坐一边歇著,主要让你们小喇嘛站著念
去?」
「他跟我们一块儿念。那时候阔人家办丧事,一般都要请两三棚
经。再阔点的请四棚,和尚一棚、喇嘛一棚、道士一棚、尼姑一棚。
最阔的请五棚,和尚加一棚。念经全是坐著念。上午八点多钟一到就
念,念一个来钟头,上午三遍,下午一点以后,再来两遍。」
「主家给的钱,你们小喇嘛能得著吗?都让那奥金巴独吞了吧?」
「我们能得著。奥金巴领著念,他叫 『正座』,他多拿半份钱。比
如我们得三块,他得四块五。」
「你不觉得那是剥削吗?他为什么拿那么多呢?」
「倒没觉得他剥削了咱。咱的经是他教的呀。《归一经》、《白度母》、
《绿度母》、《心经》他都给教会了。还有 《供师经》,特长,他也给教
会了。他还教会了我吹 『刚咚』(「刚咚」应读为?a?? ?o??。)。那是从
西藏传来的喇叭,两米多长,只能发两个音,一个高音,一个低音。
没点力气还吹不响哩!」
「听你这么一说,你们当年过得倒挺不错哩!」
「倒是不挨打受骂。可后来那票子不值钱,棒子面都一天涨好几
回价,甭说我们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奥金巴也不宽绰,所以他那大
儿子跑出城去,参加了解放军……」
「这是真的吗?奥金巴倒也这么跟我们说过,可他那大儿子怎么
不回来找他?也没封信来?」
「假不了。有人跟天津见过奥老大,穿著咱解放军的军装,听说
还当了个排长哩!」
「你掏心里话,究竟是解放前好呢还是现在好?」
「还用说吗?当然解放了好哇!最起码的,提著粮食口袋往粮店
去,这心里踏实了不是?」
薛永全的这种认识,听起来是肤浅的,然而却是稳定而坚实的。
在以后充任国家售货员的工作中,他认认真真,兢兢业业,心满意足,
无所奢求。为了让薛纪跃 「顶替」,他在两年前办了退休手续,后来便
到一所仓库充任看守挣 「补差」。在那看守的岗位上,他依然保持著那
样一种心境和工作态度,他觉得这样的日子应当知足。因此,即使在
最易于沈入冥想的时间里,他意识的潜流中,也很少浮现出往昔喇嘛
生涯中的那些斑驳陆离的画面,而更多的是为将来真正退休后的生活,
作出多种色彩丰富的揣想,比如一大缸带斑马纹的热带「神仙鱼」在
悠悠游动,一只开了嘴的画眉在装妥铜钩的圆笼中嘤嘤鸣啭,一对油
褐饱满的核桃在手掌中咯咯打转……等等。
此刻薛师傅在门口等著那迎亲的小轿车来,心中毕竟不免小有感
慨。坚持要小轿车的是老伴。他理解她的心情。直到这几年还总有人
问他:「嘿,喇嘛跟和尚不一样,许娶媳妇,对不?」他只是和蔼地点
头肯定著,心里却觉得问话的人少见多怪,岂止当了喇嘛许娶媳妇,
娶了媳妇的人也可以当喇嘛啊。他自己不就是这样吗?还没到隆福寺,
正在那绢花行里当徒弟时,才十七岁,他就娶媳妇了。媳妇是父亲给
说定的——岳父原是跟父亲一样拉排子车的,后来换了个好点的事由,
在中南海里头给当官的推火车——这事说起来怕如今的人们都不信
了:民国初年中南海里还保留著晚清修建的一箍节铁路,上头有火车
车厢,但并无火车头,怎么让它开动呢?就靠力扶来推。薛师傅的岳
父当年就推过一段那火车,其待遇在一般城市贫民眼中简直是「得儿
蜜」(极为甜美幸福的意思。)了。娶进这样一位 「火车司机」的女儿,
自然不能草率从事。在家里头搭「喜棚」宴请「五服」固然做不到,
烦「跑海的」到「冷庄子」(旧社会帮著联络喜筵的人叫「跑海的」。
「冷庄子」是只应红白喜事,不卖零市的饭庄。)去订席也力不从心,
最后还是决定就在屋里摆三桌自馔菜肴意思意思。婚宴可以从简,迎
娶仪式却万不能马虎。于是薛家尽其所有,从轿行租了一套轿子。如
今电影上演旧时北京娶媳妇,往往只有一顶轿子出现,其实一顶哪儿
够!新娘子得有一顶八抬或四抬的红轿自不待说,娶亲太太(男方的
姨、姑、嫂一类人物)和送亲太太(女方的姨、姑、嫂一类人物)还
得有一顶四抬或二抬的绿轿,随轿而行的,还有各色执事:打伞的、
打扇的各两人,打旗的四人,打锣的、打鼓的、吹唢呐的、吹号的若
干人,哪一样不得花钱?一场婚事完毕,薛家捅了好大一个窟窿。薛
永全母亲本来就有病,天天得煎一砂锅中药吃。为及早补上这个窟窿,
她自从媳妇进门就断了药,结果薛永全进隆福寺不久,她便病逝了。
当媳妇的呢,每当看见别人娶亲的花轿和执事队伍喧嚣而过,却总要
比出几项自己当年过门时的不足,如那打出的风尾扇,别人用的是真
孔雀毛的,所镶的小镜子闪闪发光,而自己当年所用的只是野雉毛的,
所镶的小镜子则象长出「萝卜花」的眼晴珠,够多窝心!你也不能说
她的叨唠都毫无道理,同样是活在世上的人,凭什么她所享受到的就
该比别人少?本以为时过境迁,这种心理状态,薛大娘不该再有了;
在「文革」期间,当老大薛纪徽和孟昭英结婚时,小两口可真是做到
了 「移风易俗,勤俭办婚事」,什么小轿车,连想都没想过,散了一点
喜糖完事。那时候薛大娘也确乎心平气和,一句抱怨的话没有。可如
今轮到薛纪跃办事,她内心里的那种意识,却又浓浓地浮到了上面来。
可见把一个人的意识压抑下去并不困难,而要把它改造过来,却是相
当困难,而且很难考察清楚的一件事情。
薛大娘把小轿车的到来,当作这天婚事中的头一桩大事。她在屋
里催促著孟昭英梳头整装,并亲自用一把崭新的棕丝炕笤帚,给孟昭
英的棉袄掸土,其实孟昭英那织锦面的丝棉袄和外头的紫红提花纺绸
罩衫都并无尘土可掸。薛大娘耸起耳朵捕捉著胡同里的汽车喇叭声,
那声音始终没有出现,但她却忽然判断出:「来了!」真不知她是怎么
听出小轿车开拢院门的声音的。她撇下炕笤帚,一边催著孟昭英出门,
一边扭头嘱咐薛纪跃:「你再拾掇拾掇吧,一会儿人家可就真来啦!」
薛纪跃也不知是出于无聊还是出于惶惑,坐在一把闪闪发光的镀铬折
椅上,手里拿著一盘新买的录音带,低头研究那封套上的曲目。他已
经穿妥了新得扎眼的藏青色西装,打好艳红底子带金龙图案的领带,
脚上是一双铮光发亮的三接头黑皮鞋。对于母亲的叮嘱,他不屑于作
出反应,他还有什么好拾掇的?他盼著该经受的一切早一点结束,就
象录音带在答录机里快速卷动一样——何必慢悠悠地走上一遍?
薛大娘和孟昭英一并出了屋。她让孟昭英快几步先到院门外去,
她自己则要去澹台智珠家请澹台智珠出马。
这时薛师傅在大门口迎住了那辆停靠过来的出租汽车。他弯下腰
朝里一看,大吃一惊:怎么车里坐满了人呢?
9.京剧女演员只好从迎亲行列中退出。
从出租汽车里出来了三个神色仓皇的男人。他们一下车便直奔院
内,对薛师傅和迎出门来的孟昭英连斜眼一瞥的兴趣也没有。薛师傅
和孟昭英都不禁愕然。薛师傅正想凑拢车窗问问司机这究竟是怎么回
事,司机却开动车子,显然是要掉头离去。薛师傅一时间懵了,呆呆
地站在了大门口,活象一尊石雕。孟昭英总算及时恍然,忙过去对公
公说:「爸,这不是咱们要的那辆车。」
那三人原来是澹台智珠的同事。为首的一个长著一张马脸,但皮
肤白皙,头发墨黑 (有经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用染发水染过的),
鬓角留得很长,戴著一副金丝边的眼镜,穿著一件织有古钱图案的赭
色绸面对襟皮袄,领口没有系拢,露出里面的一条绸子围巾,那绸子
围巾是蓝底子的,上面似乎印满白色的书法作品。他便是将同澹台智
珠合演《卓文君》的小生演员濮阳荪。另外两个,矮胖的一位是拉二
胡的,乾瘦的一位是弹阮的。他们急匆匆奔向澹台智珠的家门,恰巧
澹台智珠穿好了衣服,正同薛大娘准备同到院门之外,双方劈面遇上。
澹台智珠一望见这三个人,便觉是不祥之兆。她请乐队的五位主
力来吃饭,为何只来了两位?而且最主要的两位——拉京胡的老赵和
打板鼓的老佟,竟然都没有来,弹琵琶的小秦也不见影儿。而她并没
有邀请的濮阳荪,偏出乎意料地飘然而至,这不是乱了板眼吗?
濮阳荪一见澹台智珠,先耸眉惊叫起来:「哟,智珠,你这是意欲
何往呀?」
澹台智珠恨不能一下子把对方问个明白,但薛大娘就在自己身边,
已允诺承担的迎亲任务怎好就此推脱,便对三位来客笑笑说:「真不巧,
我得出去一趟,你们先进屋坐吧,我去去就回来!」
濮阳荪并不放过她,依然表情丰富地盯问:「你究竟哪儿去呀?有
什么事比咱们的事更火烧眉毛呀?」
澹台智珠只好望望身边的薛大娘,解释说:「我帮邻居点忙,给迎
迎新娘子去。」
濮阳荪连瞥薛大娘一眼的兴致也没有,只是双手一拍,又伸出右
手食指一转一指,指定澹台智珠说:「你呀,真真是『商女不知亡国恨』!」
澹台智珠一惊,心情更加慌乱,不由得连问:「究竟出什么事了?
你们光瞎咋唬,能不能说个明白,到底是怎么啦?」
拉二胡的那位便在猴阳荪身后说:「老赵、老佟另攀高枝啦!」
弹阮的那位也在濮阳荪一旁说:「快想辙吧,要不咱们可就散摊
啦!」
澹台智珠心里 「咯登」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沈落并断裂在那里。
啊,她曾有过的最坏估计,果然在今天成了现实!
薛大娘从三个陌生人一出现便感到不安,及至听见看见他们跟澹
台智珠这么一说,澹台智珠那么一皱眉、一发楞,心里不由得比澹台
智珠更其慌乱。迎亲的小汽车已经停在门口了,这可怎么是好?她巴
不得澹台智珠撂下那头暂且不管,及时同昭英出发往女家去迎亲。可
眼下的形势显然容不得澹台智珠跺脚走人。她只得赔出个笑脸对澹台
智珠说:「智珠呀,那你就先把这几位师傅让进家坐吧。我们在大门口
等你一会儿。你安顿好赶紧来吧!」又对那三位陌生人说:「让您三位
师傅受屈啦,我们求智珠帮个忙,不一会儿就能回来。」
澹台智珠同那三位来客进了她家以后,薛大娘赶紧走出院外,使
她大吃一惊的是院门口并没有停著小轿车,只有薛师傅和孟昭英翁媳
二人呆立在那里,引颈朝胡同口外眺望。她眼前不由得一暗,心想今
儿个是冲撞了谁呢?怎么就没有一档子事儿顺心?……
澹台智珠让三位客人落座以后,顾不得沏茶招待,忙让他们「细
细道来」。原来那拉京胡的老赵和打板鼓的老佟,今儿个一早就让一位
资历、待遇、名气都比澹台智珠略胜一筹的演员接到家里去了。虽说
详情不清,但那位澹台智珠得叫作 「师姐」的角儿 「鱼竿钓鱼」(戏剧
界行话,把主演、场面挖走都叫「鱼竿钓鱼」),是再清楚不过了,而
老赵和老佟的 「不地道」,也由此暴露无遗。拉二胡的和弹阮的二位在
「汇报」中一方面表白著自己对澹台智珠的「忠心」,鄙薄著那老赵、
老佟二位的「不义」,一方面也并不隐讳他们的观点:「虽说一块儿合
作是为了事业,到底谁也不爱喝见不著油星子的清汤。」是呀,澹台智
珠理解他们的心情。给谁伴奏不是一样干活?跟著那位 「师姐」,时不
时能到全聚德、丰泽园 「聚餐」,到家里对戏,也总有啤酒、汽水、冷
切 (肉肠、火腿等不必加热的熟食。)、糕点、水果招待;「师姐」记性
还特别好,知道你有个上幼稚园的儿子,就时不时往你手里塞块巧克
力;知道你有个老母亲牙口不好,逢年过节兴许就提个西式寿糕去拜
访;而且「师姐」香港、海外都有许多的关系,能说动那边请她去搞
访问演出,出访时乐队自然都能跟著去开眼……跟著我澹台智珠呢?
我倒有那个善待他们的心,可就凭我跟李铠这点工资,能给他们那么
多好处吗?我老不能出国演出,乐队不等于总跟著我忌洋荤吗?澹台
智珠想到这里,心里说不出是自卑还是愤慨,只觉得鼻子发酸。她想
到老赵、老佟二位前一阵子在她面前起誓的情景,就更不能自持。当
时他们都对她说:「咱们一块儿合作,为的是艺术。咱们一块儿创出新
腔来,不比吃烤鸭子痛快?」可当他们的玩意经她点拨趋向成熟之际,
他们就变心了!他们甘心被那「师姐」当作花木挖走!他们的良心给
撂到哪个旮旯里去了?
濮阳荪看出澹台智珠的惶急愤怨,便把坐椅朝她身前挪了挪,诚
心诚意地出主意说:「智珠呀,『亡羊补牢,犹未为晚』。只要拿定了主
意,今儿个晚上我去老赵、老佟家里,约他们明儿个晚上到八面槽 『萃
华楼』会齐,你我加上二胡、琵琶、大阮三个,对他们俩动之以情,
喻之以理,毕竟你们合作了多年,我就不信他们能那么下作——见利
忘义!」
澹台智珠心里也有跟那位「师姐」争个短长的想法,那边固然有
比自己多的利,自己终究有比那边硬的理;再说前些时灌唱片拿到的
一百块钱酬金还没有动,只要自己改进一下原先 「抠门儿」(吝啬的意
思。)的作法,舍得在关键时刻「出血」,老赵、老佟也不至于就无所
顾眷——他们同自己合作已达到驾轻驭熟的程度,跟那位 「师姐」去,
且得「夹生」一段……不过,澹台智珠在心里也本能地掐算了一下,
「萃华楼」可是甲级饭庄,要包桌的话,七个人一桌就得七十元,酒
水还在外;要是去了临时点菜,一是座位没有保证,二是被请的人会
觉得自己小气,三是未必就能省钱……加上饭后叫出租汽车把他们分
头送回去,那一百块灌片的酬金怕都不够使,少不得还要拿活期存摺
去银行里取个三十五十的……啊呀,李铠会怎么说呢?他那买一架日
本柯尼卡牌「傻瓜」照相机的计划,难道又得推迟吗?
澹台智珠想到这些,只觉得力不从心,不免心灰意懒起来。她蜷
缩在沙发中,双手搓揉著那鹅黄拉毛围脖的穗子,恹恹地说:「算了算
了,人各有志,就由他们去吧!反正团里还得另给我找人,总不能让
我上不了台吧!」
二胡和大阮一听这话,便连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