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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谁敌-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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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反之呢?
对敌的双方又能否转化成亲密的伙伴?甚至,亲热的爱人?
——大概就连戚少商自己也没想到,这个问题,将会在他踏出明月楼的这一刻起,成为整个京师,乃至整个江湖共同揣测、猜度、疑虑、关注的问题。
而他和雷纯的这场会面,在武林中掀起的疾风骤雨,影响之钜,连他自己也始料未及!

“小女子真心景仰戚楼主的一派英雄气概。”
她对他这样说着,浅笑如花。
“一个女人的青春与等待,还能蹉跎多久呢?”
她这样自嘲的时候,眸子里闪着忧悒,脸上又飞过两朵娇羞的红云。
——那是一种探询和暗示。
戚少商当然明白,而且早就知道。
他更知道,雷纯要的,不仅仅是“明白”而已。
就在他思索着这样一些纷扰的问题,缓步走下明月楼的台阶,步入林中的山道时,一轮硕大的月亮终于移出了厚厚的云层,当头泼洒下白花花的银光。
戚少商惊觉抬首,看见了月亮。
同时也看清了立在山路尽头的一个人影。
那人就那么随随便便地站着,便站出了一种傲岸自许。
并且高洁得似乎就连月光也沾不上他半片衣衫。
——危险!
戚少商甫一看到这个人,就蹿上了一股冷意。
不完全因为他熟稔无比的那张风神清秀的脸,以及那身飞扬跋扈的青。
——更因为那抹笑意。
刀锋般的冷,还有张扬的讥与诮。
按经验,顾惜朝的这种笑容,对他来说就意味着一种警惕和阴影!
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那春风般的笑中是藏着针,秋阳似的暖里会裹着毒!

“你要死了。”
负手而立的顾惜朝轻描淡写地说,脸上渐渐敛尽了笑意,换上了一种浅浅的悲悯。
“马上。”他又补充了一句。
他看着戚少商的眼神已经像在看一个死人。
——至少是半个。
林间,花正香。
天上,月正圆。
中秋佳节团圆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戚少商就在这样一个花好月圆的时刻,怔怔地听着昔日的“仇人”对他宣布了即将到来的“死讯”。

3、月黑风高

“你说什么?”
戚少商呆了一呆,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问道。
回答他的是一蓬无声无息的,细如牛毛、密如春雨的暗器。
草木簌簌作响,几乎是同时的,斜刺里已疾掠出三道人影。
乍见三人,戚少商立即拔剑!
瞬息之间,他已陷入莫大的危机、无比的险境!
可他猛然发现自己拔剑的力道不对——甫一运起内力,真气便在体内突突乱窜,手腕竟麻了一麻,出招便不受控制地滞了一滞。
也慢了一慢。
这是很“要命”的一慢。
戚少商的心骤然沉了下去。
他怀着沉重的心情,咬牙挥出了沉重的一剑。
漫天剑芒过处,劲气相交,一片暗器叮叮回旋坠地之声不绝于耳,戚少商寒着脸回剑横护于前胸,低喘着向后连退了三步。
然后他抬头,向那三人中为首的一个长脸汉子低声喝问道:“你是川西唐零的什么人?”
他问得很慢,眼神冰亮如一把利箭,直直地插向眼前的三人,等他问完最后一个字,他抱剑的姿势,站立的步点,已经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防势。
“我是唐离,川西那帮老东西,早跟我没关系了。”
唐离眨眨眼,挤挤鼻子,阴恻恻地笑着回答。
他已经看出来,戚少商虽然仍很镇定,很冷静,但却无法掩尽因方才奋力一击后气血逆乱而导致的苍白面色。
——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已中毒无疑!
唐离终于忍不住狂笑起来,继而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你,你——”
“是。”
戚少商点头,叹了口气,放松了身体。
全力挥散了三百七十二枚“暴雨梨花针”,仅存的几分内力便已开始从他的身体里慢慢流失,拢也拢不住——
完美的防守也不过是一个完全的“破绽”。
他是个领袖,几经大起大落,也擅长应对变局。
但这一次“绝处”的“生机”在哪里?
难道会是……
——戚少商暗自苦笑,越过眼前三人,目光落到远远的那抹青影上——遇到他,只怕自己只会死得更快一点!

“要杀就快一点。”
顾惜朝剔了剔好看的眉毛,慢悠悠地走近前来,自顾摇头道:“虽然内力快没了,他的剑却还是够快,唐二哥还是小心为是。”
唐离回头迅速地瞥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转回到戚少商身上,明显地起了些犹疑。
顾惜朝转了转眼珠,勾唇笑了起来:“起风了。林子里的这点毒雾只怕很快便要吹散,他喝下去的那点酒也醒的差不多了——可惜啊,有些人就是那么一根筋,只懂得逼,不懂得导,也不枉称了戚大傻!”
戚少商听得一愕,旋即豁然开朗,一面赶紧闭气沉心,停止了运起最后一点功力要将毒强行逼出体外的徒劳,一面由气脉顺势而导加以调息,果然立见功效。
唐离的脸色霎然惨白,回身怒叫道:“姓顾的,你什么意思?!想横插一手救他不成?”
“我为什么要救他?”顾惜朝嘴角有笑意,语气却极冷,“只不过,他的命,凭你还不配取。”
“杀戚少商者,得金风细雨楼!”唐离的眸中杀机顿现,“我为什么不能杀?”
顾惜朝皱了皱眉,似乎有点不耐烦了:“我说不能就不能。”
这时,唐离身后的两个黑衣青年之一终于按捺不住,嘶声高叫了起来,“我们不配,难道你配?你这残废的跛——”
他的话没有说完。
如果他知道喊出这句话的后果,他一定会三思而后行,甚至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都绝对不会轻易开口——
脖子上有点痒,他便下意识地朝那里摸了一把。
这才发现,那儿多了一道细细长长的缝隙,里面蜿蜒而下的液体,有点腥,还有点粘。
温而文活了二十三年,用他的毒取过无数条人命,但他临死前最遗憾的却是:没有早点把自己给毒哑,以至为一句无谓的咒骂丢掉了性命。

月亮在云层里隐了一隐,跃上中天。
风更疾。
月黑风高的密林里,温而文倒下之前最后听见的,是一声森冷骇人的神鬼夜哭,最后看见的,是顾惜朝把飞旋而回的一道银光慢慢放入身前布袋的修长手指。
戚少商暗暗长叹:这个人还是如当年一样,一样的狠、绝、厉、辣。
斩草除根、赶尽杀绝!
一叹过后,他又升起了满怀的感慨:几番浮沉起落,在江湖的波诡云谲里,自己已越来越懂得什么东西该舍弃,什么时候该果断——
自己的行事手段越来越霹雳雷霆,自己的心……也越来越“冷”,越来越“狠”。
——但始终和顾惜朝不一样。
——顾惜朝的狠,是骨子里的。他渴望胜,也能面对败;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他顾惜自己的命,故而往往不会在乎别人的命。
这突如其来的思绪,让戚少商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处境,油然而生出一段莫名的悲哀。
他的心不禁为之抽了一抽,又痛了一痛。

唐离的脸骤然扭曲了起来。
那是一种惊怖到了极点的表情。
另一个黑衣青年却已凄然厉叫着扑倒在地,抱住了温而文直直倒下的身躯。
顾惜朝气定神闲地掸了掸衣袍,斜睨了那抱着同伴尸体的黑衣青年一眼。
他的动作很优游,眼神很宁定,似乎刚才不是杀了一个人,而是刚折了一支美丽的花,写了一篇磅礴的字,弹了一曲快意的琴。
甚至连声音都很淡漠:“温而雅是吧?温家和唐门是死对头,温兄和令弟倒是开通的很,肯替唐门做帮手;在下只是好奇得很,温氏各派系,向来制毒的不藏毒,藏毒的不施毒,施毒的不解毒,你们是大字号的人,怎么温亮玉执掌连这点规矩都没教给你们么?顾某替他清理了门户,别忘了让他亲自来谢谢我。”
那被他叫做温而雅的青年闻言抬头,一双含泪的眼中怨毒愤恨之意毕现,将嘴唇都咬出了血印,却不发一言。
顾惜朝撇了撇嘴角,继续道:“要找我报仇,随时恭候。”
他说着睨了戚少商一眼,认真地补充:“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不过你可要快点,想要找我报仇的人可多得数不清,起码这里就不少于三个。”
说完他优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还顺带谦和地弯了弯腰。
温而雅真的“请”了。
请“走”。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已经抱着兄弟尚且温热的尸体,头也不回地走了。
温而雅一走,唐离的声势就短了半截。
他瞪着顾惜朝的样子,活象白日见到了鬼。
这只“鬼”却不看他。
顾惜朝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仿佛很不满意方才指尖沾上的一点血迹。
血很红、很艳。
衬得他的手很苍白,衬得他的眼睛很黑,也很亮。
可他俊秀的面容下却暗藏着一触即发的杀气。
这杀气有些忧悒,有些疲倦,却是那么不可一世,那么跋扈张扬。
“你是先说几句,还是直接动手?”
他头也不抬地问。
他的嘴角边又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不知道看到顾惜朝这种笑容的唐离是什么感觉,反正戚少商的头皮是不由自主冷了一冷,身上毛了一毛。
——但……不得不承认,这种笑容真的很衬他。

唐离飞快地想了一想。
布在林中空气里的独门毒雾要遇酒方发,无色无味,即便警醒如戚少商之流的高手,也绝难察觉,但也有它的弱点:持续不了太长的时间。
他已失去了帮手,也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他立时做出了决定。
“你给我等着。”
唐离恶狠狠地从牙逢里迸出这句话,掉头就走。
顾惜朝轻轻一哼,也不加阻拦,只偏头盯着他飞也似遁去的背影,口里轻轻数了起来:“一、二、三、四……”
一共九步。
——确切地说,是八步半。
唐离高大的身体轰然坠地的时候,发出的声响扑剌剌惊飞了一只暗伏在灌木中的夜枭,凄厉的鸟鸣将他最后半截哑声嘶吼也完全地遮盖了。

一切都静了下来。
林中连风声都像忽然消失了。
只有月光仍带着雪意的寂白,洞透着人心最深处隐埋的一切。
就在这略有些凄惶的月下,顾惜朝冷冷地望着唐离倒下,片刻之后,缓缓转过身来。
戚少商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表情,沉默地看着他。
五步之遥。
他们之间,横亘着冷沉沉的一片黑暗。
寂寞,而苍茫。

第三章、只是而今梦醒未

1、   你的恨仍深吗

两道各怀心事的目光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交错。
锐利的眸色印着月色,使得天际淡淡散落的几粒寒星尽失了颜色。
谁也不知道,当顾惜朝回身的一刹那,戚少商首先涌上来的感觉,既不是感激,也不是愤怒,而是无法言说的迷惘。
他动也不动地站着,定定地看着顾惜朝寒着脸、剔着眉、负着手一步步走近,忽觉他就像从当年的黄沙漠漠、刀光血火中走来。
——一如当年的锋芒难掩,无人能及的风骨,除了略略微跛的左足,一切都似乎和从前一样。
——但又一定有些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那到底是什么呢?
刚想到这里,戚少商的思绪便被打断了。
“你的心跳很快。”这是顾惜朝的第一句话。
“你是不是有很多问题想问?”这是顾惜朝的第二句话,他的语气里已带上了三分讥诮四分叹息。
似并不等戚少商回答,他就已经紧接着替他说了出来:
“你之所以不问,是因为知道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对么。”
戚少商惟有无奈地点头。
这一点上顾惜朝倒是没有变,就是永远想得比他快,也总是说得比他多。
“恩。”顾惜朝很满意地挑了挑好看的眉毛,又说:“你不必承我的情,我救你,只不过因为你现在还死不得。”
戚少商“哦”了一声,抬起眼角:“原来留着我这条命还有些别的用处。”
顾惜朝皱眉,似乎觉得戚少商这样说侮辱了他的智慧,有些不快地道:
“你有没有见我做过于己无利的事?有没有见我救过毫无用处的人?”
——他就是这么样一个人,从不介意说“实话”,即便这“实话”在很多人看来很冷酷,很残忍。
戚少商怔住,又想了一想,还是决定保持沉默。
——虽然他心里对这两个问题很有些不同的看法。
正好一阵风过,他蓦然发现手足已恢复了三四分气力,不由心下暗喜,一直拧着的剑眉终于缓缓舒张开来。
顾惜朝袖手看着他,冷冷道:
“如果我是你,就趁着有点力气赶紧跑回风雨楼去。唐离失手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再晚一会儿,只怕射向你的暗器就远不只三百七十二枚了。”
戚少商的目光霎了一霎。
他等着顾惜朝说下去。
顾惜朝果然继续说了下去,并且自然而然地换上了一副好整以暇的表情:
“名动天下的金风细雨楼楼主为一会芳泽而丢掉了性命,如果传出去,不知道江湖上的人会怎么说?”
戚少商这才动容了。
他笑。
笑得很苦。
口舌之利,原本就不是他的强项。
更何况他遇到的对手是顾惜朝!

白玉也似的月下,手执一柄白玉也似的剑,白衣白袍的九现神龙苍白的脸上,因此而突兀地红了一红,又青了一青。
他知道顾惜朝说得很对。
汴京城里最快的不是冷血的剑,不是追命的腿,也不是无情的暗器,而是——消息。
以金风细雨楼大当家眼下的这副状况,一旦消息散播出去,恐怕不消半柱香的工夫,会冲上穿山峰来要他命的人不会少于三百个。
——到时就算他真的是条龙,也无法腾身出生天!
甫一动念,他的脚也立刻跟着动了。
“谢了。”戚少商匆匆颔首,“无论你在不在乎,我一定记着欠你一个情。”
说话间,他已走过顾惜朝身边,却不忘最后低声说了一句:
“但这不代表能抵得过你从前的罪孽!”
这一句话,很疾,很轻,几乎是立刻就消失在了风里。
顾惜朝的身躯明显地震颤了一下,似乎心口着了一支无形的箭,退了半步。
然后,遽然拧身,怒笑起来:
“笑话!戚少商,你给我听着,杀多杀少个把人,对我来说没什么分别!如果你以为我是在为过去弥补赎罪,你就大错特错了!”
戚少商闻言也不由怒从心起,低喝道:
“我一年前已给过你一次机会,但绝不会有第二次,你好自为之!”
“是么?”
顾惜朝顿了顿,忽然无声无息地扬眉而笑。
他笑着偏头去看天上的星月,待回过头来,寒若冰霜的脸上已敛尽了笑意:
“我与你不同。对我而言,世上的事没什么是非对错,只有做与不做而已。当年我要杀你戚少商,便是万恶不赦千夫所指;今天我杀了温而文,你却全无所谓。请问戚大侠,杀谁是对?杀谁是错?这对错之别是由谁来定的?你?还是你所谓的侠义?”
戚少商愤怒地瞪着他,一时竟为之气结。
顾惜朝冷哼一声:
“在你们这些自诩公平侠义的人眼里,人命贵贱莫非也有云泥之别么。站你们一边的,便是死也是死得其所重于泰山,与你们为敌的,就是贱如草芥死不足惜——什么正邪善恶,左不过都是由你们说了算而已。”
他的话,字字蔑然,句句嘲讽,如雷击般重锤在戚少商心上。
——还不只。
这些话,还宛如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在把他心底已结痂的伤疤一点点挑开,重新剜出里面尚未愈合的血肉。
剑就挂在腰际,冰凉。
戚少商咬了咬牙,仍然强忍住了。
他不想怒。
——一怒而拔剑。
现在不是拔剑的时候。
“不要逼我。”他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身体。
顾惜朝回答他的是一声嗤笑。
然后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温柔的语调说了以下的话:
“不妨告诉你,我方才到此来的路上,还杀了几个人——你说,如果小雷门的那几个找我复仇的人知道我是为赶来救你,不知道会不会死得瞑目些?”
他说这话的表情很闲适,目光悠远,甚至不忘顺势抬头看了看月亮,似乎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而他来此的目的,也只不过为了一赏这银白的月和黛青的天。
听到“小雷门”这几个字,戚少商的心就一颤,继而狠狠地痛了起来。
好……痛啊!
他形容不出那种感觉——那是一种无法言喻,亦无从抒发的伤。
而顾惜朝的目光的已然翩翩而落,正直直地迎向他,沉静而锐利,没有半星退缩。
他的眼神很好看,黑白分明,流丽的黑印着明朗的白,望上去很凛冽,凛冽里含着隐隐的寂寞。
当这眼神掠过戚少商的脑海,尖锐的疼痛也同时掠过了心底。
戚少商这才发现,有些伤痛,其实永远不会消失,它不过是悄悄藏了起来,等着在某一刻更深地刺痛他。
他摇晃了一下,几乎低吼出声。
扣在剑柄上的手指因太过用力,而在瞬间失尽了血色,变成惨烈的白。
也许爱总有冷却的一天。
而恨,却总能让人热血沸腾……

2、   你的血还热吗

热血是会沸腾的。
不要告诉我你没有试过这种感觉。
有时候是因为狂喜,有时候是因为热爱,有时是为仇恨,或是愤怒。
——但无论怎样都是人的感情的一种。
情炽,故而血热。
戚少商喜欢热血快意的人生。
他有血。
血性。
他历经流亡千里,亲朋丧尽,情断爱灭,曾经以为自己的心已冷了,但最后发现热血仍在。
所以他才重新振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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