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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处不胜寒-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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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握紧了他的手,不禁泪眼模糊,内心立刻清晰地反映出某种不祥的预感。
  大滴的泪珠落到成浩手上。他知道自己的心已被刺激得热烈和膨胀,如果听任
这场轩然大波袭来,理智将无力再和感情作斗争。就紧接着把另一只手也放上去,
坚决而温和地看住她:
  “可我只能再爱你一分钟!凌云,请你理解!请你支持!”
  成浩感觉到自己的头脑就像一座深井,每经过一次痛苦的闪光,他就跟着自己
无法接纳的感情沉沦下去一点,最后意识深处只剩下一片漆黑了。而仅存的光明就
是怀里这个女人泪光点点的脸庞,于是他便将两手深深地插入她的头发里,捧起这
个女人的脸,使光明离自己更近一点。
  “不需要提醒。碧落海之行是我生命里最美好的时光,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温柔地捏了捏她的耳根,语态的亲昵令自己都吃惊。“当心喔!鬼精灵——我的
信是秘书拆看,打电话保不准他先接,送东西或派人来还会遇到挡驾的!”
  她几乎调动了全身的力量,才勉强自己发出一个悲哀的微笑:“那你就好好地
呆在那个鬼地方吧——永远保持那种高度,别再下凡啦!”
  凌云坐的出租车迅速没入秋天的夜色里,车后一闪闪的红灯似星星的光亮从黑
暗里透出来,载着这个夜晚,也载着生活本身离去了……

 


  

                               银色的飞升

  星期一例会热闹非凡,人人心里似有一团火苗往外冒。
  四季度正是公司完成各项计划和指标最紧张的时候,恰逢部里又开始上上下下
地吹风,要尽快实施政企分家;国务院也有了新精神,打算在外贸部门推行三项指
标承包;新的办公地点业已择定,过了元旦就可搬迁……大家在会议室里议论着这
些盼望已久的好消息,唯独办公桌后面的总经理默不作声,把那道锋利的目光收敛
在眼帘上。
  计划部经理明白他的心事,一开口就显示出自己的深谋远虑:“成总,如果这
次真来个政企分家,你可得趁机向部里把条件要够,把政策用足!我们手上原有的
权你也别交出太多,免得到头来反而绊住自己——这年头啊,有权不用,过时作废!”

  成浩微笑的双目如星辰般烟亮了。在这个经济阵痛的转折关头,每一项改革都
步履维艰!
  “是呵!现在的权啊法啊都是隔行如隔山。”林杉说话时两手捂着肚子,一副
诉苦模样:“人家的纺机卖得热火朝天,咱们还不是干瞪眼受冲击?”
  成浩的眉头又拧在一起了。半年多前王司长答应“瞒天过海”的那件事,后来
并未如约履行,而自己关于“纺机大战”的预测反倒不幸言中。近日来下属企业的
告急文函像雪片般飞至,设备部经理看见他便抱怨声声……
  “这几年纺织业的增长速度最快,纺机这个市场一旦被别人占领,即使计划司
马上解除禁令,也是远水不救近火啦!”嗅觉一向很灵的杨之刚凑近他,试探地问:
“也许只有承包才能给我们松绑,让我们真正享有企业那种独立自主权,早就想干
的好多事儿指日可待啦!”
  成浩却只笑着摇摇头。咳!好多事牵一发就动全身呢!政企分家已经吵吵了很
长时间,有何过渡方案?怎么贯彻执行?外贸部门的承包内容及形式,行业管理的
公司如何借鉴?能否层层推进?这些问题要同部里商榷多次才会形成定论,他决不
能在任何场合轻易表态。越是关键时刻越该保持头脑清醒。不是流传“摸着石头过
河”这句话吗?
  恰值此时秘书小赵探进头来,唤了他一声:
  “成总,你的长途。接到另一间会议室了。”
  有谁会把长途要到那间不常用的会议室?成浩不知怎的就有了一种预感。等到
电话里传来一道撩人心怀的笑声,他那颗总被绷紧的心,便似分解成无数只扑簌籁
的小鸽子,刹那间已经拍打着翅膀飞入云端……
  会后总经理杨之刚和清华叫到自己办公室里,研究与英国某个毛纺公司的谈判
方案。成浩留学归来一向主张高度放权,这次竟为一个小小的尚在筹划之中的项目
破了例,之刚和清华互相交换着费解的眼光。直到凌云精神焕发地出现,他们猜测
不定的疑问才找到最直接的答案。
  谈完正事以后,成浩邀之刚、清华和凌云一道共进午餐,地点还是对面那家幽
静的饭馆。凌云配合得很好,主动和之刚一块儿走在前面,两个人都能说会道,不
时传来愉快的笑声。成浩默然地看着,好生羡慕那份洒脱。
  “成总,听说你和凌云有啥亲戚关系?”身边的李清华突然“嗤”地一下笑出
声来。
  成浩用手一掠滑至前额的头发,顿了顿才把眉毛一挑,冷冷地反问:“你以为
我因此才格外关照她吗?”
  中层干部里唯独性情活跃而又最年轻的进口设备部经理李清华敢与上司直言不
讳:
  “成总,你这个人也太正正经经了!出过洋留过学的人思想哪能比三十年代的
知识分子还守旧?”——那辰光才是用表兄妹一词来混淆视听啊!我瞧凌云真真是
有点才气的,你的工作范围内给她制造点条件也是人之常情,搭帮这层关系说不准
会给你惹来麻烦,耽搁了你的事体呀!


  成浩无从解释地撤了下嘴,但由此对李清华另眼相看了。
  四个人团团围坐时,成浩申明这是纯粹的私人宴请,由他自己掏腰包。
  之刚朝清华眨眨眼,头一个响应;
  “既是总经理亲自买单,我们可要细细地点一些好菜啦!”
  “是啊!阿拉勿敢点鱼,就来一只鱼骨头(鱼刺)啦!”清华跟着插科打诨,
还用筷子头在雪白的台布上重重一划。
  “旧时王榭堂前燕,飞人寻常百姓家——我们就要它衔泥筑的巢(燕窝)吧!”
凌云抬手在空中划了个弧圈,说得含义深长。
  “我刚从广东老家回米,还没解够馋呢,真想再来那么点嫩嫩白白的脑花(猴
脑)!”之刚残忍地咧咧嘴,向邻座的成浩伸去一只手。
  这些菜式当然都是小餐厅里弄不出的,成浩轻轻拍了拍之刚的手,笑骂:
  “瞧你们仨,越发得寸进尺啦!”
  他跟其中两个男人一道吃过无数次饭,只有今天的气氛真正活泼轻松。大家很
快又在饭桌上展开了一场关于中国“吃的文化”的讨论,成浩满脸笑容地看看这个
又看看那个,静静地沐浴在同事、伙伴、朋友的亲情里。
  他欣赏不已的目光在凌云身上停留最久。她今天穿了件五彩斑斓的手编外套,
两只银色大耳环随着说话的动作有韵律地摆动着,给她增添了几分南方佳丽的妩媚,
又带着自身血统里那种无法形容的怪诞和神秘……
  从T省回来以后,成浩只字未提考察的具体细节,却滴水不漏地处理着一应相关
事物。这种讳莫如深使他和几位略有觉察的部属之间多了一层透明的隔膜。他本以
为和这个女人的一切关系都在那晚的舞会后打了结,现在才知道事情远非那么简单,
架设在他们之间的隔着千山万水的种种障碍竟轻而易举就拆除了——似乎几个月来,
自己等待的正是这么一个重逢的时刻。
  饭后的回程路上,交换了组合的顺序:李清华与凌云走在头里,而杨之刚不声
不响地傍着成浩。成浩预感到之刚有话要说却又难以启齿,心里暗暗希求对方千万
别戳破这层纸——就让这种局面哪怕是暂时地维持下去吧!
  但之刚毕竟还是开口了:“阿亮,你变了!”
  一听到这个称呼,他就知道情况比自己预想得还要严重,于是严厉地抿紧了嘴
唇。他本名叫成浩亮,只因为在那个年代和一个大家都厌恶的人重了名,才去掉最
后一个字。但许多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伙伴偏偏要用这已经舍弃的字眼儿来称呼他,
戏谑中又带有无限亲昵,到后来这称呼竟被他视为圈内圈外的区别。现在之刚并没
有被他这副表情吓退,反而更加坚决地说下去:
  “你是变了!变得思想活泼富有人情味儿了!……这个变化太大,公司里除了
傻瓜谁都看得出来,而你从T省一回来就觉察到了!刚才又发现你难得一见的温柔眼
光……阿亮,她是个好女人,但这样做太不明智了!天将降大任于你,岂能让儿女
私情毁了自己的前程!”
  成浩抚平了自己袖口的皱褶,又掸了掸落在那上面的一丝灰尘,淡淡地说:
“谢谢你的关心!”
  他们不再言语,默默地走完了这段路。
  这个星期过得热烈而又无声。政企分家果真开始实施了,各方面的交接工作都
在着手进行。公司党委书记偏在这时办理了离休手续,可能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吧,成浩便被任命兼任此职,而事情的头绪也就陡然增多了。关于承包的呼声越来
越高,看来部里还会有进一步的打算……
  成浩把时间安排得没有任何空隙,虽说和凌云电话联络不断,却似乎找不到机
会再见面。直到周末他才欣然同意一起吃顿晚饭。
  那天整整一个下午,成浩都在各司局“泡蘑菇”。计划司尤其对要接管的工作
挑挑拣拣,推三阻四。但真正委决不下的还是纺机生产许可证的问题。成浩为这事
采取了许多措施:先是调兵遣将派人分别去外省搞了好几个调查,拿出了颇能说明
问题的第一手材料;又让林杉组织召开有关单位的座谈会集中了不少意见;最后指
使杨之刚出面请B工业部几个权力在握的老同学吃饭,预先打通了一些关节,得到了
一些承诺;这才高屋建瓴地提出处理办法。然而王司长真是长袖善舞,第一个回合
就僵持住了。
  “要全国转产纺机的企业都在我们这里申领生产许可证?这个想法不太符合当
前搞活市场经济的大环境吧?”他点着满头白发,倒背两手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来回
踱方步。
  “我还是头一次听您说出这‘搞活’二字呢!”成浩不气反笑了,“贵司的政
策是不是善变的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样呵!”
  “学着点儿吧,小老弟——我这恰好是以不变应万变啊!”王司长不无得意地
挥挥手,“何况与其他工业部打交道可麻烦呢!既然你那么富有开拓精神,为何不
把这码事儿攥在自己手心里,反要交给我们?”
  这个提议好像正中下怀,成浩立刻爽快地站起来说:“就这么定了!我们自己
去联络各部委,协调解决这个老大难问题——有些事儿说不定先置于死地而生呢!”

  如此旁敲侧击使王司长极不受用,那对镜片后的眼睛又开始放射出诡谲的火星
儿:“不过我一家可是做不了这个主噢!生产司那边还有一半决定权。我倒劝你也
悠着点儿,可做可不做的事儿最好再掂量掂量,年轻气盛揽得太多未必有好结果—
—何必呢?”
  最后三个字的尾音拖得很长,显然另有所指。成浩回过头来字字清晰地问:
“那么这件事你到底做还是不做?接还是不接?”
  王司长并不正面回答,仍旧不咸不淡地打着哈哈:“我老咯!世界是属于你们
的——你们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嘛!”
  成浩不再看他一眼,掉头走出房间。
  和生产司倒是爽快地达成了协议:联合文函由他们发,会商工作成浩出面进行。
从司长办公室里出来,他意外地碰见已被免职的前任纺机处长王海。
  真想不到那场错误会如此厉害地改变一个人!还未入冬,从前身强力壮的“海
子”就已穿上件灰格呢短大衣,仿佛过去的全部神采都被那层灰蒙蒙的毫无生气的
大方格罩住了。
  成浩关切地伸出手去用力握了握他的肩胛骨:“……听说你打算离开这个部?”

  海子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有点惧怕这场碰面。成浩在老朋友饱尝痛苦的
眼睛里看到了深深的悔恨。
  “唉!折腾了大半年啦!——停职、检查、收审……如今我是个失去尊严的人,
不论怎样改变交际环境和工作条件,无非就是个混呗!”
  成浩怔了怔,干涩地吐出一个令自己都吃惊的问题:“她怎么样了?”
  “快成植物人啦!这么长时间还躺在医院里不死不活的……”王海把一双黯淡
无光的眼睛移开去。
  他又无声地拍了拍老朋友的胳膊,正准备离去,对方却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口,
现在他觉察到有朦胧的泪光在那张脸上闪烁。
  “阿亮!我现在才明白,一个人清白无瑕的名声有多珍贵!自己过去那种疯狂
的欲望真是太可笑了!在这个有几千年文化背景的国家,一个男人必须拥有权力、
地位、身份,才能拥有一切!”
  这声音振聋发聩,成浩迈那道黑压压的楼梯时,两条腿竟像灌了铅似的沉重……

  人类共同无法逃避的弱点现在成浩全能宽恕和谅解了。感情这玩艺儿真是麻烦
——上天入地,死去活来,有时仅凭一念之差!他突然发现了生活中早就存在的各
种复杂而痛苦的矛盾,也猛地明白了自己几天来一直回避凌云的真正原因……他怎
么做,才能既不伤害她又不伤害自己呢?要呈献的应该呈献出去,要牺牲的必须得
牺牲呀!
  夜色从高楼上空轻轻罩落,掠过那些卷着呛人煤烟的小胡同,激荡在逐渐密集
起来的汽车流里……
  “到哪儿去吃饭?”凌云想尽快明确这份等了一星期的欢乐。
  “我想喝点玉米粥。”成浩漫不经心地开着车:“咱们去‘明珠海鲜酒家’吧!”

  进了一道精心设计的玻璃转门,餐厅里到处明亮灿烂。天花板悬挂了枝枝缕缕
的绿色植物,护住金碧辉煌的一丛丛吊灯,和光滑可鉴的大理石地面相互交辉,映
照出一片繁华世界。
  凌云还是第一次到这么高级的餐厅来,但她向引台小姐指派座位时仪态万方。
她穿着雪白的兔毛衫和紫色的西洋折裙,正好符合北京人审美的时尚和眼光。点完
菜,她笑嘻嘻地捻着胸前的一串紫珠项链。
  “哇!这里的最低消费就是三位数!要是你付不出,就只好抵押身上的名牌西
装啦!”
  成浩黑眉一挑,眼光明亮:“凡是看我破钞,你就这么怡然自得?”
  “哎,我也有守旧的观念,比方说男人挣钱女人花!”
  话音未落,一个招呼声已在耳边响起:“阿亮!”
  不用抬眼皮就知道遇见了熟人。单独陪一个陌生女子到这热闹场所吃饭有些失
策了!更糟糕的是,这人会不会听去了凌云的那句戏言?客客气气地介绍一番,客
客气气地留坐几分钟。一切都是客客气气的,唯其如此,才显得那么不自然!成浩
面对着满桌的美味佳肴顿时没了胃口。
  现实如此严峻,沉醉在欢乐之中的凌云竟无所察觉,仍在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喂,你怎么不动筷子?”
  已经在周围发现不少熟悉的眼神了!几个人甚至有意起身过来,直到看清他对
面坐着一位漂亮女郎,才像是打消了主意。
  “哎,请别用那种眼光看着我!”他惴惴不安地小声叫道。
  凌云一愣,浑身的热血都涌上了面颊。成浩看见她那只捏筷子的手在轻微地发
抖,心里升起愧疚加懊恼,这地方本是个上流社会的雏形,锦衣美食,豪华奢侈,
熟悉的灯光人影使他的精神变得厌倦而飘泊不定了……
  金秋周末的夜晚,人们茶余饭后从四面八方汇向街心花园。几个年轻人围坐在
石凳上拨弄着吉它,头顶的路灯像星火一样璀璨,仿佛连身上的衣衫也被那片灯光
溶解了。
  “你刚才已经看到了,那就是我的处境。”成浩长叹一声:“大家的眼睛都容
不得一粒沙子,我还有什么私生活可言?如何瞒得下一点点隐衷?”
  这时他们已避进关了车灯的轿车后座,茫然若失地望着那片宛如生命颜色的人
间烟火。
  “但眼前这个世界却属于相爱的人们!”凌云温柔地说:“你瞧,只有怀着爱
心,生活才会像那片灯光一样辉煌!”
  对面过来一辆汽车,成浩敏感地竖起了风衣领,声音轻得像在独白:
  “你似乎永远都在作诗,但现实生活中哪有那么多的诗意呵!”
  “我生平没有这么现实过……”凌云放缓语调,力图丝丝缕缕向他抖清自己的
思绪。“我只希望我的心灵,我的怀抱,都如那宁静深沉的碧落海,当你在大城市
的喧嚣拼搏中累了,倦了时,能到这原始乐土来躺一会儿,得到一次灵魂的净化,
境界的飞升……”
  “那是一个美丽的地方……”成浩的声音格外柔和了,眼睛里也放射出想往的
光彩,他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对你这种理想化的感情,我只能采取尊重、理解、
部分接受的态度……”
  她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苍白的阴影慢慢罩住这张脸庞。
  “这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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