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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之家 作者:[智利]伊莎贝尔·阿连德-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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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佩德罗·加西亚看见埃斯特万吹着口哨朝马棚走去,惶惶不安地摇了摇头。
    在以后的十年当中,埃斯特万·特鲁埃瓦成为这一带最受人尊敬的东家。他为雇工盖起砖房,给学校找到一位老师,居住在他这块土地上的人们生活水平普遍得到提高。三星庄园日益兴旺,不但不需要金矿的支援,反而保证了延长金矿的租赁期。特鲁埃瓦的坏脾气闹得实在不像话,连他自己也觉得不舒服。他不允许别人驳回他的意见;不能容忍别人跟他闹矛盾;谁要是稍稍表示不同意他的话,他都认为是挑衅。他的色欲也越来越厉害。所有妙龄少女在进入成年之前,无不遭他玩弄。或在森林里,或在铁床上,或在河边,没有一个姑娘逃得出他的掌心。庄园的女人玩遍了,他又去找其他庄园的妇女。一般是在天擦黑的时候,他把女人拉到田野,随便找个地方,眨眼之间把她强奸了。干这种事,从不偷偷摸摸,他谁也不怕。有时候,被害者的兄弟、父亲、丈夫或主人来到庄园找他算账。看到他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越来越没人敢来讨公道,或者报仇雪恨了。他以凶恶残暴在这一带出了名,和他同属一个阶层的男子汉们对他又是忌妒又是崇敬。农民们把姑娘藏起来,空攥拳头,无计可施,谁都对付不了他。埃斯特万·特鲁埃瓦比他们更有力气,而且能逍遥法外。有那么两回,人们发现了别家庄园的农民的尸体,被猎枪打得尽是窟窿眼儿。谁也不怀疑,凶手只有到三星庄园去找。可是,乡警——他们都是半文盲——只是费力地在本子上记下案情,再加上一句:死者系盗窃时为人发现。事情还不止于此。特鲁埃瓦的“鬼见愁”的恶名越来越响亮,闹得那一带尽是私生子。犯下一桩又一桩罪行,却安然无事,惹得人咬牙切齿。在“推动进步”的借口下,他变得良知泯灭,心如铁石。佩德罗·加西亚第二和修女医院的那位上年纪的牧师劝告他说,盖几间砖房,拿出几升牛奶,算不上是个好东家,或者好人。要他给大家一份像样的工资,别光发玫瑰色的纸片;订出个工作时间,别把雇工累得骨断筋折;劝他多少要尊重别人的尊严。这些话都白说了。特鲁埃瓦根本听不进去。他认为,这些事都带有共产主义的味道。
    “尽是些怪念头! ”他唔唔哝哝地说,“布尔什维克为了煽动雇工才会这么想。你们没看出来,这些人一没有文化,二没受过教育,根本不会自理,都跟孩子一样。什么合适,什么不合适,他们怎么会知道? 没有我,他们都得完蛋。我敢说,我要是撒手不管,他们立刻会干蠢事,一切都得见鬼去。他们是无知的蠢货。我手下的人已经不错了,还要什么? 什么也不缺! 谁要再埋怨,谁就是忘恩负义。他们有砖房子住。就拿孩子来说,从擤鼻涕到种牛痘,去蛔虫,学识字,我都得操心。这四下里哪一家庄园有自己的学校? 没有! 只要有可能,我都带他们去找牧师,望弥撒。我不懂,牧师干吗还跟我讲什么公道不公道的。不懂的事,不要瞎管。这些事你管不着。我倒想看看你怎么管理这份产业! 我倒要看看用那套甜言蜜语,你能干成什么! 对这帮穷鬼,就得动硬的,他们只认得拳头。你要软下来,他们就不害怕你。我不否认,好些时候我的态度很严厉,可我没有错。我什么都得教给他们,连吃饭都得教。要是让他们自己吃,他们光会吃面包。我一不留神,他们就拿牛奶、鸡蛋去喂猪。他们连擦屁股都不会,还要什么选举权! 连站在哪儿都不知道,还懂什么叫政治! 他们跟北边儿的矿工一样,会投共产党的票。偏偏赶上金价最高的时候,矿工们罢工,全国都跟着遭殃。我要是在北边儿,立刻把军队派去! 拿枪子儿教训教训他们,一下子就都老实了。可惜呀,在咱们这些国家里,只有大棒子管用。我们不是欧洲。这儿需要的是强有力的政府,强有力的东家。人人平等,妙极啦! 可惜我们不一样。这谁都能看得出来。在这块土地上,只有我会干活儿。谁不服,谁拿出证据来嘛。在这个缺德的地方,我起得最早,睡得最晚。要是为我自己,这些玩意儿全都滚他妈的蛋。回到首都,我能过上王子的生活。可我得留下。我离开了,哪怕是一个礼拜,这儿的事全得泡汤,这些倒霉鬼又得饿死。你们想一想,九年或十年前我刚来的时候,这儿是什么光景。可以说是一片荒凉,一片废墟,除了石头就是老鹰。全成了没主儿的土地。那么多田地,全没有人管。谁也没想到要开渠引水。他们光知道在院子里种三两棵脏儿巴叽的莴苣,其他东西全在那儿乱扔着。亏得是我来了,这儿才有了秩序,有了法律,大伙儿才干活儿。为什么我不感到骄傲?我干得好啊。邻近的庄园,我买下两个。在这一带,我的产业最大,我的庄园最富,大家都羡慕。我的庄园是模范,是典范。眼下,公路从庄园旁边经过,产值翻了一番。我要是卖掉庄园,可以到欧洲去,靠利息就能生活。可我不走,我留下来。宁肯活受罪。我是为了这帮人。没有我,他们全得完蛋。干脆说吧,这些人就是你告诉他们干什么,他们也不会干。我时常说,他们都像是孩子。要不是我在后面催着,非干不可的事电没人肯干。闹了一溜遭儿,又讲什么人人平等!别叫我笑掉大牙吧,他妈的……”
    埃斯特万常给妈妈、姐姐寄去成箱成箱的水果、腌肉、火腿、鲜蛋、活鸡、卤鸡、成袋的米面粮食、乳酪。她们需要多少钱,他就寄多少钱,反正他不缺钞票。“自从上帝把三星庄园和北方的金矿放到人世间以来,第一次把生产搞得像个样子。”只要有人愿意听,埃斯特万就这么说。他给埃斯特夫人和菲鲁拉寄去那么多东西,她们连做梦也没想到过。只是这些年他一直没空儿回家看看。去北方办事,路过家门也没有进去。他要照管田里的活计,照管新置的土地,经营其他新到手的生意。他太忙了,不能守在病榻前白白浪费时间,再说,他们可以通过邮局保持联系,想寄什么火车都能送到。他无须见到她们。有什么话,完全可以在信中谈清楚。他什么都告诉她们,唯独不让她们知道他有一大群私生子,像变戏法变出来的。只要把一个姑娘摁倒在田野上,她立刻怀孕。真见鬼! 这么多产,可真少见。他知道,孩子当中有一半儿不是他的。因此,他只允许潘恰·加西亚的孩子跟他一样起名叫“埃斯特万”。在他占有潘恰的时候,毫无疑问她是个处女。至于其他孩子,也许是他的,也许不是他的。顶好认为不是他的。每当有女人怀抱着孩子找上门来,要姓他的姓,或者要他帮忙,他总是往女人手里塞两三张钞票,打发她上路,还威胁说,要是再来找麻烦,就用鞭子把她赶走。这些女人一见到男人就摇尾巴,完了事,把账赖在他身上。不能让她们任着性子干。这样一来,到底有多少儿子,他压根儿说不清楚。事实上,他对这种事也没有兴趣。照他的意思,什么时候想要儿子,他会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到教堂去接受祝福。天下只有姓父亲姓的人才算得上是人,其他人都没有立足之地。有人说,人人生来权利平等,从前辈继承了同样的东西。还是少来这套鬼话吧。真要是这样,什么都得玩完,文明会倒退到石器时代。他想起了罗莎的母亲妮维娅。自从她丈夫被掺毒的白兰地吓得退出政界以后,她开始了自己的政治活动。她,还有其他几位太太,把自己锁在议会和最高法院的铁栏杆上,闹了一场丑剧,让她们的丈夫下不来台。据他所知,妮维娅夜间跑到大街上,往墙上贴标语,号召举行普选。星期日中午,在光天化日之下,她一手拿着笤帚,头顶着高筒三角帽,在市中心走来走去,要求妇女和男人享受同等权利,可以投票、上大学,还要求所有的儿童,包括私生子在内,都享受法律的保护。
    “这位太太脑袋有毛病! ”特鲁埃瓦说,“她那套是逆天行事。女人连二加二都不会,还谈何拿手术刀? 女人该干的是生儿育女,料理家务。照她们那样走下去,早晚有一天她们要当议员、法官,甚至共和国总统! 她们会制造混乱,破坏秩序,最后闹一场灾难。她们出版不三不四的小册子,发表广播讲话,在大庭广众面前把自己锁起来,还得让警察用铁棍子把锁砸开,把她们抓起来。罪有应得嘛。可惜,闹到最后,还是出来个有势力的丈夫、胆小如鼠的法官,或是思想复杂的议员,把她们放掉……在这种事情上还得有铁腕! ”
    欧洲战争结束了,装满死者的车厢的隆隆声越来越远,但是还没有消失。广播、电讯和装载着移民的船只像一阵阵难以控制的狂风把破坏性的思想从欧洲带到这里。在炸弹的轰轰声和犁沟里腐烂尸体的恶臭气味的驱赶下,移民好似成群的惊弓之鸟,逃离了饥饿的土地,来到这里。那一年正好是总统选举,人们都担心事情会变得很糟。全国觉醒了。人民的不满浪潮敲击着寡头社会的坚固的结构。农村里祸不单行,又是旱灾,又是虫灾,又是口蹄疫。北方闹失业,遥远的战争的影响波及首都。那是个穷苦的年份,只差再来一次地震,给这场灾难唱一出压轴戏了。
    但是,有钱有势的上等阶级并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地位已是岌岌可危。有钱人跳起查尔斯顿舞、狐步舞和黑人的猥亵的昆比亚舞,欣赏爵士乐,从新节奏里寻求乐趣。在中断四年之后,又开始乘船去欧洲旅行。去北美旅行也成为时髦。高尔夫球传进来了。这种新玩意儿吸引大富翁们用木棒抽打小球儿。其实,两百年前印第安人在同一个地方就是这样玩耍的。太太们戴上长抵膝盖的假珍珠项链,头顶盖住眉毛的盆式帽子,头发剪得跟男人一样,脸上涂抹得好似妓女。她们都不再使用胸衣,跷着腿吸烟。绅士们被新发明的轿车弄得眼花缭乱。这东西价钱不小,无非是个带几个螺丝的会冒烟的家伙。可上午运到国内,下午就销售一空。当初修路的时候,只想到马和其他牲口能跑得起来就行了,根本没考虑到还会有这种神奇的机器。小汽车在这种道路上飞奔,无异于自杀。赌徒们把遗产和战后轻易得来的钱财拿到牌桌上赌博。香槟酒打开一瓶又一瓶。可卡因也进来了,成为瘾君子的新鲜物。人们凑在一起,似乎要没完没了地胡闹下去。
    不过,在农村,新型汽车和短服装一样,还是个遥远的现实。人们逃脱了虫灾和口蹄疫的打击,把那一年当做好年头。埃斯特万·特鲁埃瓦和当地其他地主聚集在镇子的俱乐部里,筹划大选前的政治行动。农民的生活还和殖民时期一样,他们没听说过“工会”、“星期日休息”、“最低工资”这些词儿。但是,新成立的左派党的代表开始潜入庄园。他们化装成传教士,一边腋下夹着《圣经》,一边腋下夹着马克思主义小册子。既宣扬活着要戒酒,又鼓吹死要为革命。老板们的密谋午餐会结束的时候,个个喝得酩酊大醉,有时举行一场斗鸡。等到天黑下来,大家一起袭击“小红灯”妓馆。妓院里,十二岁的姑娘们和全院、也是全镇唯一的“相公”卡梅洛随着一支古老乐曲的节拍正在跳舞。索菲娅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要说干这行,索菲娅已经过景了。不过她还有精力用铁的手腕掌管这一摊儿,不让乡警闯进来,惹得大家不耐烦,不许老板们一个子儿不花白跟姑娘们瞎胡闹。妓女中,舞跳得最好的是特兰希托·索托。她还最能经得住醉汉们的折腾。她不知疲倦,对什么都不抱怨,仿佛既能把可怜的少女的肉体交给嫖客玩弄,而灵魂又能远游他乡。埃斯特万·特鲁埃瓦很喜欢索托,因为她对男女做爱的新花样和粗野行动从不忸忸怩怩,还会用动人的沙哑歌喉唱歌。有一次,她对特鲁埃瓦表示要远走高飞。这句话很博得他的好感。
    “我不会一辈子待在‘小红灯’,老板。我要到首都去,我想出出名,成个有钱人。”她说。
    埃斯特万寻花问柳并非因为他是花花公子,而是因为镇上只有“小红灯”这样一个消遣的场所。他不喜欢花钱买那些可以用别的办法得到的东西。但是,他很欣赏特兰希托·索托,索托能让他喜笑颜开。
    一天,两个人云雨已毕,埃斯特万突然大方起来。这是很少见的。他问特兰希托·索托想不想接受一点儿礼物。
    “借给我五十比索吧,老板! ”索托立刻提出要求。
    “太多了。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用啊? ”
    “我去买张火车票、一件红衣服、一双高跟鞋、一瓶香水,再烫烫头发。有了这些东西,我就能重打鼓另开张。早晚有一天我会把钱还给您,老板。外加利息。”
    那天,埃斯特万刚刚卖了五头小牛,口袋里装满钞票。再加上索托满足了他的欲求,在疲劳中更显得情意缱绻。于是,他给了索托五十比索。
    “只有一点,我觉得遗憾,今后再也看不到你了,特兰希托。和你待在一起,我已经习惯了。”
    “咱们会见面的,老板。往后的日子长着呐,打头碰脸的机会有的是。”
    俱乐部里的丰盛宴席、斗鸡,妓馆里下午的欢聚,最后都是为了实现一项精心制订的计划( 并不是独出心裁的计划) ,好让农民投票。东家们把馅饼和大量果酒分给农民,让他们好好过个节。给他们宰几头牛,烤着吃。用吉他为他们演奏乐曲。向他们大讲特讲爱国主义。答应他们,要是保守党候选人上台,每人可以拿到一份奖赏。要是别人上台,他们全得失业。此外,还控制住票箱,收买警察。过完节,农民被装在几辆车上,在别人监督下去投票。一路上,大家说说笑笑。只有这个时候,东家才和农民亲如家人。左一句“老伙计”,右一句“老伙计”。“东家,有我呐,决不白吃白喝您的。”“这句话我爱听,小伙子。得懂得爱国。你看,自由党、激进党全是窝囊废,还有不信上帝的,那帮婊子养的专吃小孩儿。”
    大选那天,一切都照计划进行,秩序井然。有武装部队保证民主进程,所以天下太平。和往年相比,那一年春季大选那天,更是阳光明媚,令人心旷神怡。
    在得知投票结果以后,特鲁埃瓦在俱乐部的餐厅里,手举着酒杯表示:
    “对我们这个印第安人和黑人的大陆来说,这次大选是个范例。通常总是闹场革命,推倒一个独裁者,又扶上另一个独裁者。咱们国家大不相同,是个地地道道的共和国,我们理所当然地感到骄傲。在咱们这儿,保守党干净利索地取得胜利,无须找哪位将军来维持秩序,保证安定。不像那些独裁者各霸一方的国家互相残杀,好让美国佬趁机把原料全部拿走。”
    三天后,生活回到正轨,菲鲁拉的信寄到了三星庄园。那天晚上,特鲁埃瓦又梦见了罗莎。已经有好长时间没做这种梦了。在梦中,他看见罗莎长发披肩,柳条似的头发一直垂到腰际。皮肤冰凉、坚硬,颜色、结构都像雪花石膏。身上一丝不挂。抱着一个布包,身背后飘浮着一个碧绿的光环,走起路来飘飘荡荡。埃斯特万看见她慢悠悠地走过来。刚想伸手摸她,罗莎把布包扔在地上。布包在他脚下裂开了。他猫下腰,拾起布包,只见里面包着一个没有眼睛的女孩儿,还管他叫“爸爸”。埃斯特万醒来的时候,心里很烦恼,整个上午心绪一直不佳。早在接到菲鲁拉的来信以前,这场梦已经搅得他坐立不安了。和平时一样,他走进厨房吃早饭,一只母鸡正在地上啄剩饭。他上去一脚把鸡踢得肚腹破裂。这只鸡躺在厨房中央,在肠子、羽毛的血泊里一边扑棱翅膀,一边倒气儿。这以后,埃斯特万还是没能平静下来,火气反而越来越大,直觉得透不过气来。他骑上骏马,一路纵马飞驰,查看正在打火印的牲口群去了。就在这工夫儿,佩德罗·加西亚第二回到家里。他是到圣卢卡斯车站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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