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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辆大车说起来也是奇怪,乌篷车厢被裹得严严实实,表面看上去,像是大户人家的家眷要出远门。可是在“业务”比较熟练的陈卅眼里,这疑点实在是太多。装个把家眷的大车不会显得如此沉重,另外,七月初的天气,哪家大户不是在车厢安上纱窗,如此捂得严实必定有鬼。另外,车把式也不对,一瞧那身板和上下车的动作,分明就是位身怀绝技的高手。最重要的是,这辆大车不走官道,而是躲躲闪闪直奔荒郊野地。
“再干一票,就算老子黑吃黑给共产党弄点‘拜山礼’啥的。”陈卅是彻头彻尾把共产党看成了“同道中人”。也难怪陈卅有如此想法,在当时那种社会条件下,又有几人能够了解共产党是个什么样的组织呢?不过,这种“胡子世界观”却造就了陈卅一个显著特点,那就是打仗爱占点小便宜。
赶车的汉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似乎也发觉了有人尾随,神不知鬼不觉,他悄悄掏出了德国造的二十响镜面盒子炮……
第2章
赶车的汉子将马车停靠在一片偏僻的树林旁。他跳下车,拎着手枪直奔陈卅而来。陈大胆笑呵呵迎上去,一脸的不在乎。
“妈个巴子的!敢在老子头上黑吃黑!”赶车汉子咬牙切齿地骂道,抬手就要开枪。
“叮咚”一声,从陈卅腰间飞出一道寒光,二十响的盒子炮被一把钢爪死死钳住。没等壮汉反应过来,手腕一松,手枪脱手而出。
陈卅右手掂着盒子炮,笑嘻嘻地瞧着他。
“朋友哪路?请报上名号?”壮汉拱手客气地问道。
“别整那些没用的,行啦!你该干吗就干吗去。”陈卅摆手示意他靠边。
“朋友是东北老乡?”壮汉抱拳斜举在右肩。
“东北人没错,是不是老乡那得先看看货。呵呵!爷们今天手头有点紧儿,借个仨瓜俩枣就走。放心!绝不会吃独食连锅端。”陈卅说着走向大车。
壮汉也没拦着,无奈地看着陈卅,眼神虽说有些失落,但表情却充满了幸灾乐祸。
陈卅嘴里哼着“宋老三”,伸手去挘С迪崃弊印A弊拥故呛芮崴傻乇幌破穑墒谴映迪崂锷斐隼匆话丫得婧凶优冢黄恍闭枚ピ谒夹摹�
陈卅愣住了。一动不动,双眼死死盯住枪管,成了斗鸡眼。
“别动!姑奶奶的枪可是爱走火!”一见他手脚蠢蠢欲动,车厢内传出娇柔的嗔怒声音。
“好说!好说……咦?好听!好听!这声音真好听,像个仙女……”陈卅的胆子不知是怎么长的,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浮想联翩。
十
“滚上来!”车厢里的女人又道,“姑奶奶想看看你这杂种,是不是吞了熊心吃了豹子胆!”
“哎!好咧,您稍等。”陈卅沦为阶下囚却不失风度,把枪丢还给身后壮汉,迅速爬上马车。
“您有啥吩咐尽管说,千万别跟我客气,我这个人哪……咦?”陈卅注视着姑娘,惊得目瞪口呆。
十六、七岁的她,耳畔梳着两把小刷子,白皙瓜子脸,大大的杏核眼。一闪一闪如同秋水皓月般的流波泛着寒光,再配上直挺的小鼻子和忽隐忽现的酒窝,简直让人又爱又怕。
“嘴倒是挺贫,看什么看?再看,姑奶奶就挖你的狗眼!”一掰盒子炮的机头,姑娘大声嗔道,“举起你的狗爪子!”
陈卅无奈,“扑哧”一声,双手穿透了乌篷车厢,蒲扇似的大手爆晒在阳光之下。
“胆子不小啊!歪主意居然打到姑奶奶的头上了?看什么看?”姑娘用枪管点着陈卅的额头,气得银牙紧咬。
陈卅望着面前这位姑娘,显得哭笑不得。他双眼死死盯着姑娘的脸,眼睛里却泛出了一种不易察觉的温馨:“我在梦里见过你……”
“不许说疯话!”姑娘从靴筒里拽出了匕首。
“我能放下一只手吗?就一只!”陈卅恳求道。
“别跟姑奶奶玩什么花活儿?你想干什么就直说!”
“帮帮忙,能帮我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吗?”
“噢?你要干吗?”姑娘放下匕首,一手持枪一手伸进陈卅怀中,“没想到你还挺有货,藏着两根金条。”
“哎哟!不是那个,你再好好翻翻。”
“还有什么?”姑娘从陈卅的怀中掏出了纸包。
“打开来瞧瞧!”陈卅苦笑道。
“这是什么?”姑娘瞧着手里那褐色的东西有些好奇。
“是巧克力。”
“巧克力?巧克力是啥东西?”
“你尝尝就知道了。”陈卅紧盯着姑娘的脸,胸口慢慢涌出了一阵温热,这种感觉美得他想哭。
“你耍什么把戏?是不是想给姑奶奶下药?”姑娘警觉地看着他。陈卅张大嘴巴,示意她先掰一块给自己尝尝。
“好吃吗?”陈卅瞧着面前舔着手指头的姑娘,目光中充满了怜爱。
“好吃……”姑娘放下手枪,从纸包里又取出一块。
“慢点吃,都是你的。”
“嗯!谢谢……”姑娘点着头,刚把巧克力放进嘴巴,突然她“咦”了一声叫道,“到底你是肉票我是肉票?吃你东西那是看得起你,谢你做什么?”
“是啊?为什么要谢我呢?”陈卅望着姑娘,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怜爱。
“还有没有?”姑娘问道。
“还有一包,我说过,这些全是你的。”不知是心疼巧克力还是感慨自己的“不幸”,陈卅拼命挤着眼泪。
“嗯!这还差不多……你一个大男人掉什么猫尿?憋回去!姑奶奶最烦男人哭哭啼啼,一点男人样儿都没有。”
“姑奶奶!”陈卅眨了眨眼皮,“麻烦您能不能帮我揉揉眼睛,进灰了……”
彻底南辕北辙了。这辆大车押着陈卅这个被绑来的肉票,穿州过府,一直向北驶去。姑娘灵巧润滑的舌头不停地舔着巧克力,看得陈卅心痛不已。
“你总贼兮兮瞅我干什么?”姑娘面色不愉。
“请问掌柜的,贵寨是否是坤寨(指匪首是女性的绺子)?”陈卅问道。
“谁告诉你是坤寨?大当家的是我爹!”姑娘没好气地回道。
“你爹?冒昧问一句,令尊是哪一位?”
“我说你别那么酸好不好?想问我爹是谁就直说,拐弯抹角别不别扭?”
“是是!请问你爹贵姓?”
“我怎么觉得……你这话很别扭?你到底会不会说话,嗯?”
“是是!”陈卅不敢再言语。两个人就这样保持了片刻的沉默。可是没多久,陈卅突然又道,“妹子!”
“谁是你妹子?”
“噢噢!少掌柜的,有一句话我不知该问不该问?”
“你哪来这么多废话?憋着!没工夫搭理你!”姑娘白他一眼,继续钟情于巧克力……
“冒昧问一句,贵寨缺不缺人手?”陈卅色迷心窍,早把投奔共产党的事情抛诸脑后八百里了。
“你想靠窑?”姑娘撇着嘴,上下打量他一番,“你是干吗的?”
“我?”陈卅挺直腰板,自豪地回道,“关东的‘三江、四海’你没听说过吗?我就是人称‘四海’的陈大胆!”
十一
“你是‘四海’?”姑娘先是一愣,随后冷笑道,“你还好意思报自己的名号?”姑娘指了指关东方向又道,“你们大掌柜辛辛苦苦创下的报号全叫你败坏了。做个败家子也就算了,居然还丧尽天良把老当家的活活崩成了血葫芦……”
“那能怪我吗?”陈卅赶紧接过话题为自己辩白,“谁叫这老东西没事打人家新媳妇的主意?坏人名节,剐了他我都不解恨!”
“人家新媳妇关你屁事?”
“胡子也不能胡来呀?再说了,咱们总不能不讲规矩吧?”
“你倒是讲规矩,弄得关东十几个绺子要点你的天灯,治你个以下犯上。”
“那是他们没事找事,你当他们真是想替老不死的报仇?他们那是借机会想吞掉我们‘九路军’的地盘。嗨!可怜我那几个弟兄,至今生死不明,唉……”
“现在没人敢收留你,你还是自己另找活路吧!”姑娘心直口快。尽管态度冷漠,不过对这位号称“四海”的陈卅,还是投去了赞许目光。
“你看啥?”陈卅不满地问道。
“看你咋地?你就不能看吗?”姑娘伸手摸向手枪。
“我告诉你,我陈大胆容忍你是有限度的,你上关东打听打听我……”
“我早就听说了,”姑娘“嗤”了一声说道,“都说你陈大胆管直(枪法好)讲义气会带弟兄,至死也没有一个弟兄背叛你是吗?你那么有本事怎么还落到姑奶奶的手里啦?”
陈卅默然无语,一脸尴尬。
“告诉你陈大胆,落到我‘火凤凰’的手里,你就是条龙也得给我变条虫!”姑娘不屑地说道。
“火凤凰?你是青山背凤三凤大当家的掌上明珠,人称‘关东火凤凰’的凤凰?”
“算你招子够亮。”姑娘面色阴沉,继续专注着巧克力。
“妈个巴子的!这是啥世道?”陈卅叹口气,皱起眉默默想着心事。
一路之上,凤凰的香舌始终没停,巧克力吃了一块又一块。陈卅不敢打扰这位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女匪,只有百无聊赖地哼着“宋老三”。
“喂!”凤凰伸出笔直修长的小腿踢了踢他。
“叫我的大号很费劲吗?”
“我问话你必须要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难道我跟你很熟吗?”
“还没有人敢这么驳斥我!”
“没有吗?”
“没有!从来没有!”
“那好,就算从我开始吧!”陈卅闭上了眼睛,“我说妹子,我这手举了快一天了,你能不能让它下来歇歇?”
“不行!”
“凭啥?你还讲不讲江湖规矩?”
“别人可以,你却不行!”
“为啥?”
“在关东谁不知道你陈大胆手黑?”
“可我从来没对女人下过手吧?”
“那也不行!谁知道这回是不是从我开始?”
“咱俩就这么没缘分?”
“挺有缘分的。”火凤凰掏出匕首,在陈卅的眼皮上比划了一下说道,“我就是送你上路的人!”
陈卅这边也是时运不济。出了长城,来到塞外,他那双举得又麻又木的手才被允许放下歇一歇。
十二
“你怎么不回青山背?”陈卅问道。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是不是皮痒?”凤凰就是凤凰,三句话中能有两句是带着火气。
“我上辈子没欠你钱吧?”陈卅问道。
“也许吧!”凤凰冷冷说道,“谁知道你上辈子到底做过什么亏心事?”
二人没再说话。陈卅明白,以凤凰的脾气,自己说的越多恐怕遭的罪也就越多,闭目养神反而是消灾避难的最佳选择。
陈卅不再理会凤凰,凤凰也变得安静起来。她手托香腮坐在车辕上,秋水般的明眸望着九天皓月,如若银星闪烁。
鸟虫低鸣的大草原,清新芬芳的野草香,燕山之巅那一轮孤悬的明月,牧人低沉嘶哑的马头琴声,一位梳着两把小刷子的美丽姑娘……
陈卅闭着双目,心里魂牵梦萦那对“小刷子”。
凤凰将箔纸叠成了仙鹤,轻举着“仙鹤”对着皎洁月光,鼓起鲜红的小嘴温柔地吹动……
一个娇憨可爱的少女。
陈卅爬出车厢,伏下身从路边随手摘下一朵野白花,“送给你……”陈卅咽咽尴尬的唾液,猛然握住凤凰的纤纤玉指,一阵温滑柔腻隐隐透过掌心。
凤凰的纤指轻轻一挣,星眸充满了盈盈笑意。
“你真漂亮……”陈卅喃喃自语。
“我漂不漂亮关你什么事儿?”
“我喜欢……真的,我……我就想和你说:我……喜欢你。”
“是吗?”凤凰轻巧的双手折着纸鹤,歪着头静静地思考。
“你咋不说话?”陈卅急切说道,“我会永远永远照顾你,保护你,永远也不会让你受委屈。”
“是吗?”凤凰继续折着纸鹤……
“你不觉得和我是一见如故吗?那是上辈子缘分哪!”陈卅再次紧握凤凰的手,可是凤凰又再一次悄悄挣脱。“是吗?”凤凰微笑着,笔直浑圆修长的双腿,垂在车辕一荡一荡,手指轻拂,将那枚纸鹤丢出好远。“可是我和你没有故,也不觉得和你有什么缘,而且……”她抬头遥望满是星斗的天空,淡淡说道:“弄朵花糊弄我是没用的,我并不喜欢什么花花草草,我只喜欢手里的枪!
邀月、听风、慢行,陈卅的心已完全沉浸在大草原的宁静之中。凤凰解开绑在小刷子上的头绳,让一头秀发随风而舞。
“凤凰……”陈卅看得心旌摇动,如痴如醉。
凤凰笑了笑,缓缓举起了手枪,静静谛听着大自然的和谐音。过了片刻,她向身旁壮汉点点头,壮汉停住马车,将马背上的绳套慢慢解开。
“五哥,你稍等一下,我去去就来。”凤凰纵身跃上马背,反手从五哥的背囊中抽出一把寒光四射的鬼头大刀,“驾!”她双膝一磕,断喝一声,跃马高高而起。
那个叫“五哥”的汉子从口袋中掏出烟斗装上烟丝,点燃后,“吧嗒,吧嗒”吞云吐雾,显得神闲气定。
“需要帮忙就吱一声!”陈卅喊道。
凤凰的快马卷起了滚滚烟尘,闪电一般向正东方向猛扑过去……
“野口军曹!我好像听到打雷的声音。”前田一等兵的耳内传出了共鸣音。
“有人在接近我们!”野口三喜男向西方仔细谛听,“好像是一匹马,离这里不太远。”
六个日本骑兵将目光投向正西。
“我已经看到了!”前田张大了嘴巴,他的后脑“噗”的一声爆碎开来,鸣着呼啸音的子弹将他从马背拖拽到草地。
“准备迎敌!”野口军曹大喝一声,从肋下拔出马刀,竖举至胸前。
凤凰的双目泛起寒光,眼波流盼,死死锁定迎面呼啸而来的日本骑兵,嘴角不知不觉泛起阵阵冷笑。“呀!”她侧身带马一声断喝,鬼头大刀闪电一般劈向举刀封面的日本军曹……
响亮的金属撞击声中,马刀的刀背深深回嵌进野口的左脸,飞溅的火星燎着他的眉毛。“支那女人的力气很大!”剧痛袭来之前,野口的眼睛和鬼头大刀刀刃呈零距离接触一下,剧痛如洪潮涌动,耳边传来那女人的叱咤:“上路吧!”
东洋战马一声嘶鸣,前蹄“咔嚓”一声跪倒在地。双马挫动的一瞬间,深嵌进日式马刀的鬼头刀轻轻一扭,“嘣”的一声,马刀断刃打着飞旋,闪着寒光,插进前田一等兵的耳畔。。
野口一头杵地上,脖颈扭断的刹那,他感觉一个无头的属下从半空向他砸将过来……
十三
“拼了!山口县的勇士们!”三个日本骑兵瞪着血红的小眼睛,咬牙切齿拨马迎向凤凰。“唏溜”一声暴叫,一个骑兵跨下战马口吐白沫四蹄跪倒,战马身下的屎尿潮涌而出。“太田桑!你要坚持住!”离体头颈拖着淅淅沥沥的血沫子,在半空中鼓舞被战马压断右腿的太田。
“太田桑!小崎桑!”仅存的日本兵大声呼喊。他不敢拨马回头,因为他清晰地听见背后那咬牙切齿的声音。“叭嘎!她的马为什么这么快?究竟喂过了什么饲料?”冷汗从他的脊背不停地涌出。
凤凰仔细测量着逃跑日本兵和自己的间距,插上手枪,双手高高举起了大刀……
“拜托了!拜托了!”日本逃兵向他胯下的战马不停哀求。
“呀!”那女人的断喝从耳畔如期而至。
“结束了……”日本兵右手的战刀重如千斤,使尽全身力气也举不得。腰背一凉,抱着马头的他,眼睁睁望着一匹无头战马和它背上那鲜血狂喷的半截身子绝尘而去,却无可奈何苦笑一声。
太田忍着剧痛从背上解下了步骑枪,瞄向拨马转身的凤凰……
“噗!”太田双目坟突,他爆裂开来的后背,钳着血肉和肋骨的钢抓被陈卅轻轻收回。
“好手段!”凤凰赞叹了一声,高高拔起的马蹄将号叫不止的太田踏成了烂泥。
“厉害!”陈卅由衷地心服口服,“看来能降伏住你的人还真不是一般人,胭脂马不是谁都能骑的……”
五哥拾起地上的步骑枪用衣袖拭了拭,摘下嘴上的烟袋在鞋底磕磕,一袋烟刚好吸完。
马车向东折行,朝曦的第一缕阳光中,陈卅将手中红绳递给疏理乌发的凤凰。
“谢谢!”凤凰将头绳衔在嘴角,细心专注着自己那一头浓云秀发。
“我来帮你。”陈卅爬到车辕,显得很急切。
“五哥,你来帮我。”凤凰扭过头去,微笑着向驾车的五哥柔声请求
陈卅无奈地耸耸肩。
“你还是叫‘四海’帮把手吧!”五哥“呵呵”笑道,“都是六寨七山的朋友,没那么多忌讳。”
凤凰瞥了瞥陈卅,没吭声。她嘴畔那一对浅浅的小酒窝看得陈卅如醉如痴。
“你傻看什么?贼眉鼠眼像个……像个……”到底像个什么,凤凰一时也说不清楚。
陈卅接过了红绳,挽着凤凰如缎一般的青丝,一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