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的,是京城初见的那日,也是那样遥遥的一眼,那个黑盔白羽,雄姿英发的身影,依然历历在目……恍惚间,今日昨日,俱在这一刻重叠交织。
虬髯汉子大吼一声,抓住我后心便欲推下高台。
与此同时,箭矢破空之声穿透长空——
胸口那一缕隐约的痛,陡然重重透衣而入,痛彻肺腑。
那一箭之力将我重重贯倒,向后跌去。
洞房之夜他弃我而去,再相逢之日,他用一支穿心利箭,亲手将我射杀。
我笑了,如果还有力气,我会为他击节大赞一声,好气魄。
与其让堂堂王妃命丧敌手,不如这干干净净的一箭,被他亲手射杀于弓下。
我跌倒在高台边缘,陡然听得破空尖啸之声又至——
身侧一声惨呼。
虬髯大汉僵立当地,咽喉被一支狼牙白羽长箭贯穿,箭尾白羽犹自发颤。
他双目凸出,眼珠血红地瞪着我,满是不肯置信的惊疑愤恨之色,喉间发出格格的含混声响,一串血沫自嘴角涌出,终于一头栽下高台。
我愕然低头,胸前竟无半分血迹。
一支折断了箭尖的无矢长箭,跌落在我身旁。
这是,这是连环双箭——射向我的那支只是虚射,趁我被一箭之力贯倒之际,第二支箭射到,这一次才是必杀之射,将那虬髯大汉一箭封喉!
我恍然,胸口被那股力道撞击之后,虽剧痛入骨,却抵不过胸中陡然涌出的欢欣喜悦。
一念之间,险死还生,顿觉生命无比贵重,求生的意志被重新激发。
然而,右肩断骨的剧痛,连同胸口裂痛袭来,我跌伏在地,再没有力气动弹。
风助火势,火舌又逼近几分,灼热的空气几乎令我窒息。
“王妃——”
是他的声音,他在唤我。
我还没有好好看看他,还没有责问他为什么不辞而别……一道火舌舔到,我挣扎避开,心中求生的意念前所未有的强烈,终于支撑我勉力爬起。
萧綦已经策马冲到台下,距我不过十丈,我竭力想要看清楚他的样子,眼前一切却越发飘忽。
“跳下来——”
他向我大呼,声音透出焦灼,却仍坚毅笃定,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我对他微笑,拚尽了全力,麻木涩哑的喉间终于能够发出声音,“快躲开,我身上缚有雷火弹!”
他座下的战马长嘶一声,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焦灼。
“雷火弹是假的,快跳下来!”
假的,原来他一早知道那是假的!
我不知道该怒,该哭,还是该笑,却已没有时间多想,火星已经溅上了衣角。
十丈高台,我一咬牙,纵身而下。
劲风扑面,眼前一切如电飞逝,我凌空急坠,衣袂翻飞,地面陡然逼近。
腰间一紧,那条柔韧的银丝猛然收紧,将我拽向烽火台的石基,重重撞去。
天旋地转之下,眼前一道剑光横掠,萧綦纵马凌空跃至,一剑削断银丝,稳稳将我接住。
18、叹姻缘火,烈烈的火光,笼罩了天地,转瞬天旋地转,呼呼的风声刮过耳边,一道剑光陡然掠起……
我猛然睁开眼,仿佛依然置身大火之中,全身疼痛灼热,稍稍一动,便牵扯到伤处。
床幔低垂,光线昏暗,室内弥漫一股浓重的药味,外面隐约有人影映在屏风上,微微晃动。
床幔外,烛火摇曳,已经是夜里了么。
我深深吸一口气,触摸到柔软温暖的被衾,才能确定这不是在梦中。
那一场噩梦是真的过去了,我此刻安然躺在床榻上,真的已经安全了。
方才的梦里,还有火光剑影,我怔怔摸到胸前痛楚的地方,恍然想起那一箭……想起从十丈高台纵身而下时,眼前乍然掠起的那道剑光,以及,那双强悍有力的手臂。
那一刻,我飘零如断羽,直堕向死亡之渊,然而,就在生死一线之间,有一个力量生生截断了死亡的触手,将我拦腰搂住,直直落入那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痛,剧痛,伤处被撞击的剧痛汹涌袭来,眼前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我终于看见了他的容颜。
昏迷中,几度梦回,眼前都是那双深邃犀利的眼睛,映着灼灼火光,仿佛直抵人心。
外面有模糊的声音传来,“王妃可曾醒来?”
侍女低声回答,“还未清醒。”
“都整整一天了,伤药不是都上过了吗,如今怎么还是昏迷不醒,王爷已经来瞧过三次了!你们怎么侍侯的!”那男子厉声呵斥。
侍女战战兢兢回答,“王妃是金枝玉叶,身子娇贵异常,奴婢们不敢大意惊动。”
这叫什么话,连侍女也嫌我太过娇贵么,惟有苦笑,懒得理睬,合眼又昏昏睡去。
那一幕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缠绵总是影影绰绰浮现,几度令我惊醒过来。
半梦半醒之间,是谁又在外面说话,那个声音怎么如此熟悉……此时,又听得一个声音在说,“请王爷不必挂虑,王妃所受的外伤不重,只是惊吓过度,现在用了药,过些时候就会醒来。”
外面良久无声,只有浓郁的药味低低弥散,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也许刚才并没有人说话。
“我太大意,若早一步动手,她也不至于受伤。”
是他,果真是他在外面,我清醒过来,隔着床幔望去,屏风上映出一个极高,极挺拔的身影,侧面的轮廓如同斧削刀刻一般锋利。
“若不是王妃以身涉险,又怎能助王爷铲除徐绶,歼灭贺兰,此举一箭双雕,总算除去王爷在朝中的心腹大患,王妃实在功不可没。”
萧綦沉哼一声,声音肃瑟,隐隐含怒,“徐绶死有余辜,竟敢勾结外敌,挟持她一个纤纤弱女,实在卑劣之极!我便让他死在自己的圈套之中,也叫兵部那帮人知道,什么叫自寻死路。”
“王爷,那杜盟在牢中不肯认罪,把所有罪咎都推给徐绶,属下等十分为难。”
“他以为徐绶一死就死无对证?”萧綦语声越发冷酷,“那你就提醒他再想想,谁才是最有力的人证。”
“您是说,王妃?”
我咬唇,手指抓紧衣襟,一口气逼在胸口,几乎喘不过来。
却听萧綦叹了一声,“难为了她一个小女子,无端为我涉险。原以为她不过是个天之娇女,想不到却有这般勇气……说来,我倒要感激那贺兰箴。”
“属下已经派出骁骑营一路追击贺兰箴……”
“行了”,萧綦打断那人的话,“这些杂事明日再议,我想看看王妃,你退下吧。”
垂帘声动,脚步声转入内室屏风后来。
我忽然间不知所措,心中砰砰狂跳,慌忙闭上眼睛,佯装睡着。
他的脚步在床前停驻,“王妃可曾换过药了?”
“奴婢未敢惊动王妃。”
“药给我,你们都退下。”
一时间,侍女全部退出内室,原本已十分静谧的房中更是静得连每一声呼吸都清晰可闻。
床幔被掀起,他坐到床边,与我近在咫尺。
我紧闭双眼,脸上感觉到迫人的目光。
被衾被轻轻拉下,他的手抚过我肩上伤处,动作极其轻柔小心。
旋即,他的手竟然沿着我的锁骨缓缓滑下,拨开我贴身丝衣的领口,手指触到胸前的伤处。
我胸前的肌肤,与他手指相触,微微的酥痒,顿时激起我不由自主的战栗,全身血液似乎一瞬间冲上脑中,双颊火辣辣的发烫。
耳中却听得他一声低笑,“原来有人睡着了也会脸红?”
我霍然张开眼睛,映入眼帘的那双眼睛,一如梦中的严邃犀锐,深不可测,在飞扬入鬓的浓眉下熠熠迫人,高鼻薄唇,不怒而威。
而此时,那薄削的唇角却隐约勾出一抹笑意,仿如深雪渐融。
我怔怔望着他,心中百味翻涌,万千纷乱的头绪,到此刻竟通通凝固在胸臆间,不能成语。
深深看他,眉毛,眼睛,嘴唇,鬓发……眼前的人,那么近,又那么远。
原来,爱和恨,是如此相似的东西,一旦缠杂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一半是爱,哪一半是恨。
我该恨他的,他利用我铲除对手不择手段,心如铁石让我身陷险境。
我又是该爱他的,他是盖世的英雄,力挽危难,救我脱险,是我终身相与的夫婿。
很久以前,姑姑曾经说,普天下的女子最是心软,也最是痴愚……如今始信。
他与我对视良久,笑意越发加深,“我就这么好看?”
我脸颊已经红得不能再红,索性直视他,“还好,不算难看。”
“不像杀人魔王么?”他敛去笑意,唇线锋锐如刀,眼中却一片柔和。
我仔细看了看他,点头道,“像。”
他笑出声,“你怕我?”
从前,我是怕过的吧,遥遥望见他率领三千铁骑踏入朝阳门,那一刻,我曾不敢直视他。
可是如今——
我望着他,微微一笑,“不,我恨你。”
他一怔,随即大笑,“不错,我的确可恨。”
我反而语塞。
他竟坦然应承,连一句辩解开脱的话都没有。
“你……”我狠狠盯着他,他却笑容明朗,整个人身上宛然有灼人的光芒。
胸中一口怒气涌上,我拚尽全力,抬手一掌掴去。
脆生生的一掌,不偏不倚掴中他脸颊。
我愣住,他盯着我,两人一时僵持无语。
“现在两清了?”他唇角微牵,似笑非笑。
你休想——我想回答他,却说不出话来,胸口伤处被那一掌牵动,撕裂般的疼痛让我死死咬住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叹口气,将我轻轻按住,拿过药膏,细细涂上伤处。
胸脯大片雪白的肌肤光裸在他眼中,我既羞且愤,转过头去不愿再看他。
“你再乱动,只好脱光了衣服上药。”他径直解开我衣带,褪下半边衣衫,露出肩上的伤。
我狠狠盯着他,气结无语。
“如此凶悍……也好,命中注定要嫁入将门。”
——命中注定,果真是命中注定。
所谓英雄美人,原来不是文人杜撰的风流,而是彼此的宿命。
假如没有之前的赐婚,我与他今日方始初见,或许惊鸿一瞥,便成就了一见倾心的佳话。
然而世事弄人,那惊鸿一瞥之前,早已是重重恩怨相隔。
这一桩姻缘,从开始就不再圆满。
此刻罗帐低垂,烛影摇曳,美人薄衫半褪,分明是一派旖旎的闺阁春色。
如果闭口不提从前,一切从此刻开始,得糊涂时且糊涂,是不是会少一些清醒的痛?
我紧闭双唇,那些在心中兜转了千百回的话,迟迟不能出口。
为什么,太多的为什么,想要追问。
然而,我真的还有力量,去承受答案背后的伤痛吗?
他的手覆上我的脸颊,眼中有淡淡怜惜,“饿了一天,让他们做些粥来。”
我摇头,哪里还有胃口。
“不吃饭哪有力气恢复,等伤好了,才能送你回家。”
——送我回家,他不想留下我么?
心中微微一凉,时隔年余,辗转千里才相聚,无论怎样,我们也该算是夫妻。
从未曾幻想过我们会恩爱笃深,却仍是被这个事实刺得心口一阵酸楚。
原来,我到底还是存了一丝幻想的。
我转过头去,不愿被他看见我眼中的失望。
“来人”,他起身,吩咐下人呈膳。
侍女进来禀道,“冯参事求见王爷,在外面候了一阵了。”
“让他去西厅候着”,他转身,替我仔细盖好被子,“你好好歇着,明天我再过来。”
我咬了咬唇,终究还是淡淡开口,“不必劳烦王爷,旦请尽快送我回京。”
沉默片刻,他并未回答,径直转身走了出去。
思惘然
一连三天,我没有跟萧綦再说一句话。
每次他过来的时候,我都佯装熟睡,他也不再惊扰我,只是在床前静静看看,向侍女询问一番,便又匆匆离去。
既然不欲长相守,那么,连一眼对视也是多余的。
长风朔漠的边塞,或许的确不是我该来的地方。这里已经给我足够的惊恐、伤痛和失望,我只想伤势一好就离开,离这里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那伤药果真有奇效,胸口伤处很快好转,不再疼痛,只是肩骨断裂,无法马上愈合,看样子恐怕还有月余才能痊愈。
身边的侍女都是宁朔当地人,对他们的王爷敬畏非常,连带对我也是必恭必敬,每日里小心翼翼看我脸色行事。只有一个叫玉秀的小丫头,还算机灵懂事一些,却也很是怕我。从前习惯了跟锦儿说说笑笑,现在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实在乏味之至。
醒来已经是上午,转头却见屋内一片明媚,阳光透过窗缝,丝丝缕缕洒进来。
我几乎忘了,现在已经是暮春时节,连夏天都快到了。
往年我是最喜欢夏天的,京中暑热,每到了这个时节,宫内宫外的女眷都只着薄薄一层单衣,行止间飘逸灵动,一个个都恍若琼苑仙子。
一连躺在床上三天,骨头都快要发霉了。
“玉秀,扶我起来”,我唤来那小丫头,“我想更衣梳头,下来走一走。”
“可是,王妃您的伤势…。。”玉秀一脸惶恐为难。
我瞪她一眼,“一点小伤,又不是断手断脚,怕什么!”
玉秀低了头,再不敢多话,小心翼翼侍侯我起床更衣——看来被人惧怕也有些好处。
不知道她们哪里找来的这些衣服,一件件锦绣鲜艳,富丽非凡,没奈何,只好挑了一件最简单的紫缎长衣,洒金屑穿花蝴蝶百褶裙,腰间束黛色丝绦。
揽镜一照,镜中人脸色雪白,下颌尖尖,漆黑长发散覆双肩,丝缎般直垂下来,越发衬得一双眸子寒如秋水,深若点漆。
憔悴成这样到底也还是美人——我自嘲地朝镜中的自己笑笑,肩膀动弹不得,玉秀也不大会梳头,只得用一支玉簪将长发草草挽起。
步出门外,阳光暖暖洒在身上,眼前高柱飞檐,庭树深碧,顿时豁然开朗。
“这就是王爷的府宅?”我回头问玉秀,玉秀茫然想了想,迟疑点头。
看来她不大明白府宅和官衙的分别。这宅子看上去简单朴拙,倒也蔚然大气,看似不像普通宅院,倒有些像官衙。
“王爷平日都住在哪里?”我任她搀扶着,沿回廊信步闲行。
“就住您现在这屋子,不过这几日搬到书房去了。”
语声未落,前面廊下忽然走出几名女子,乍一见我,惊得呆了,慌忙跪下行礼。
我定睛看去,领头的一个女子竟是做女眷打扮,面容秀丽,穿杏色窄袖衫,发间珠翠微颤。
心头格的一下,我细细看那女子,周身渐渐袭遍凉意。
原来,我倒忘记了这一层。
“府里还有这般标致的丫鬟,宁朔倒是出美人呢。”我曼声笑语。
那女子面红耳赤,猛地抬起头来,“回禀王妃,奴家名叫杏儿,是在王爷房里服侍的。”
我笑了,“王爷尽把机灵的丫鬟留在自己身边,我那里怎么就不见这般端正的人儿,玉秀,回头告诉王爷,把这杏儿拨过来使唤。”
玉秀脆生生答一声是,这小丫头倒是灵醒有趣。
杏儿俏脸煞白,跪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我转身,扶了玉秀的手,“回吧,我有些乏了。”
转过回廊,我陡然沉下脸来,再也强抑不住心中怒意。
玉秀却没瞧见我脸色已变,兀自欢喜,口无遮拦,“恶人自有恶人服,这下王妃来了,再没有她得意的份了!”
我冷冷看过去,玉秀触及我目光,吓得一哆嗦,瑟缩不敢开口。
心中一阵冰冷,胸臆间却似有滚烫的血气翻涌,我深深吸一口气,强自平息心绪。
这是怎么了,无端端去和一个婢妾生气——我早该想到的,一个正常的盛年男子,长年孤身在外,身边有些个姬妾总是常事。
他自有他的风月,我自有我的天地,怎么会为了区区一个婢妾,让我如此动怒。
身后咚的一声,玉秀跪倒在地,“奴婢该死,奴婢不会说话,求王妃息怒!”
“起来,我没有怪罪你”,我叹口气,玉秀却连连叩头,怎么也不肯起来。
这些人,要么拒我千里之外,要么对我畏惧如虎。
“我,就果真如此可憎?”
我抬眼望向四周,这里有我名义上的夫婿,有我名义上的家,却没有一丝温暖。陡然间,全身无力,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失落孤独。
靠着廊柱,我怔怔望着庭中,忽然问道,“玉秀,你今年几岁?”
“奴婢今年十五。”
我凄然一笑,“十五……”
语声未落,眼泪竟扑簌簌落下来。我的十五岁,人生已经彻底翻覆。
“王妃……”玉秀惶然叫我,突然站起身,急急拉扯我袖子。
回转身,走廊不远处,萧綦大步朝我们走来,跟在身后的几个将领尴尬地退到一旁。
他到面前时,我还来不及拭干泪痕。
两个人相对无语,一阵微风吹起我衣带飘拂,透衣生凉。
他皱眉,却仍是温言道,“这里不像京城,四月还凉,怎能穿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