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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眼狻猊右手虚空抓扣,火眼中凶光暴射。
双方支持片刻,火眼狻猊收了手爪,冷笑道:“原来是江湖上好管闲事的穷酸,难怪这
张嘴如此刻薄。说吧,你是替千手灵宫甘渊助拳的?”
落魄穷儒哈哈怪笑,外表泰然但内心紧张,说:“老夫手无缚鸡之力,岂敢妄言助拳
哉?去休去休,吾乃万物之灵,岂堪与兽斗耶?走也!”
说走便走,跳至窗下便待推窗溜走。
火眼狻猊大吼一声,抢进伸爪便抓。
落魄穷儒向侧一闪,宛如电光一闪,反而旋至火眼狻猊身后,一掌拍出叫:“畜生何其
狂也,吾心凛凛焉。”
“砰”一声大震,火眼狻猊向前冲,撞碎了小木窗,撞倒了窗台,跌出屋外去了。
屋外大雨滂论,风雨交加,电闪雷鸣。
落魄穷儒并不因一掌奇袭得手而宽心,袖中取出一支秃笔,举笔管就唇。
火眼狻猊一身泥水,爬起从缺口冲入叫:“拼死你这老狗……”
门口抢入一个浑身湿透的中年女人,荆钗布裙秀气外溢,喝道:“住手!”
落魄穷儒的秃笔尖突然飞脱,向扑来的火眼狻猊飞射,速度骇人听闻。
火眼狻猊果然了得,闪避不及便伸手急抓笔尖,抓住了,但身形一顿,上体后仰,冲势
倏止。
落魄穷儒笔管离口,移步转身,讶然道:“池大嫂,久违了、”
口不再说讽刺的怪话,神色庄严正正经经,这位游戏风尘的奇人,不敢在这位池大嫂面
前放肆,可知这位池大嫂定是非常人。
火眼狻猊手掌一松,小小的毛笔尖沾满血迹向下堕落,掌心出现一个血孔,满手全是
血。
小小的毛制笔尖,竟然将火眼狻猊抓石成粉水火不伤的巨掌射伤了。
池大嫂瞥了众人一眼,神色肃穆地问:“昭老,这里怎么啦?”
落魄穷儒苦笑道:“这群宇内凶神恶煞在此行凶,老朽途经此地避雨,碰上了。大嫂认
识这个黄毛畜生么?”
池大嫂摇摇头说:“不认识,老身也是过路的。”
“这凶魔是横行天下凶名昭著的火眼狻猊阳虎城。”
火眼狻猊心中雪亮,看落魄穷儒的恭敬神情,便知池大嫂必定是比穷儒更高明的人物,
怎敢大意?一咬牙,哼了一声说:“姓余的,今天老大放过你,下次见面,连本带利一起
算,后会有期。”
声落,人冲出缺口,身影消失在大雨中,快极。
池大嫂摇摇头,说:“这人的修为,已臻登峰造极的境界。昭老,日后你得小心些。”
落魄穷儒吁出一长气,犹有余悸地说:“池大嫂,你该出手将他留下的。
“老身已三十余年未在江湖行走,早已脱出江湖是非场了。”
“但这老凶魔……”
“老身不管江湖的恩恩怨怨……”
落魄穷儒脸色一变,凛然地说:“池大嫂,休怪老夫直言。人生在世。必须有善恶是非
之心,武林人行侠仗义,义不容辞。如果眼见无耻败类杀人肆虐而不加问闻,岂不……”
“昭老,老身怎知你们的恩怨是非谁曲谁直?同时,老身并未亲见这里所发生的事
哪!”池大嫂也正色说。
落魄穷儒哼了一声。抱拳一礼悻悻地说:“老朽错了,忘了大嫂已是个不问外事的遁世
者,抱歉抱歉。”
说完。愤然向哭泣中的甘姑娘走去,问道:“小姑娘,你有了困难,他们怎么了?”
甘姑娘拭掉泪痕。惨然地说:“我爷爷在此养病,那几个凶魔找上门来,爷爷力尽而
死,他们却去而复来。这位老伯与这位大哥到来避雨,也遭了不幸。”
落魄穷儒长叹一声道:“如果不是老夫被迫使用以气御笔绝技先下手为强。恐怕也得栽
在那黄毛畜生手下,你们……唉!怎逃得过这些宇内凶魔之手?不全部丧命,已是侥天之幸
了。” ∫粯儿撑起上身,挪近乃师身旁,狂叫道:“师父,师父,你老人家……”
落魄穷儒走近,惨然道:“令师已经升天了,替他准备后事吧。”
“师父!”珮儿厉叫,声泪俱下,痛不欲生。
落魄穷儒掏出一只玉瓶,倒出三颗丹九,递过说:“你受伤不轻,快吞下这三颗灵丹,
以免内伤发作。令师是……咦!令师是九现云龙欧阳天呢。”
“师父……”珮儿狂叫,昏倒在乃师的尸体上。
落魄穷儒先将丹丸强塞人珮儿口中,吹口气送丹九入喉,方向小姑娘问:“小姑娘,你
还有亲人来料理令祖的后事么?”
小姑娘咬牙切齿地说:“家父这两天便可赶来,小女子应付得了。”
池大嫂叹息一声说:“小姑娘,老身留下助你善后。”
落魄穷儒哼了一声,一手一个,挟起了珮儿师徒两人,奋身飞跃出门,投入茫茫风雨
中。
“昭老请留步……”池大嫂急叫。
落魄穷儒头也不回,如飞而去。
“轰隆隆……”沉雷震撼着大地,风更大,雨更狂,大地变色。
五里外官道旁,出现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四周全是无尽的青山,古木参天,风雨的声势
极为掠人。
落魄穷儒向山神庙里钻,人成了落汤鸡,前不沾村后不靠店,风雨委实太大,他不得不
设法避雨,一面向庙里钻,一面嘀咕:“再不找地方避雨,恐怕会被雷打火烧哩!”
一钻人尚可避风雨的破殿堂,他便急不及待地将两人放下。九现云龙的尸体已经发僵,
珮儿却被刚才的风雨所惊醒。
他抹掉脸上的雨水,苦笑着问:“小哥儿,能坐起来么?” ∫粯儿吃力地撑起上身,
咬牙道:“跌倒了,就爬起来,我要站起。”
落魄穷儒伸手将珮儿接下,笑道:“老朽不是打倒你的人,你用不着站起来向老朽表现
英雄气概。” ∫粯儿只好坐下,铁青着脸说:“晚辈只要能有一口气在,便得保持英雄气
概,老伯援手之德,恩同再造,晚辈没齿难忘……”
“不必客气,老朽与今师曾有一面之缘,算起来不算陌生,想不到令师英雄一世,却无
端卷入这场杀劫中,而至血溅荒山草舍,良可慨叹,世间少了一位一身侠骨、义薄云天的风
尘豪侠、惜哉!”
“家师这次被迫管闲事,想不到……”
“过去的事不必提了,目下先得替今师善后要紧,你如何打算?”
家师行道江湖,像是水上飘萍,自从二十年前师母仙逝之后,便寄情山水无所牵挂,浪
迹天涯。晚辈追随家师六载,从不知道师父的故乡在何处,他老人家也不许提及,因
此……”
“这样吧,那就将令师葬在这附近好了。江湖人路死路埋,哪处黄土不埋人?”
“这……”
“就这么决定好了,你姓甚名谁?”
“晚辈姓印名珮,虚度十四春。”
“姓印?哦!这姓倒是少见。”
蓦地,平空传来了蚊鸣似的怪声:“少见多怪。”
声虽小,但人耳清晰可闻,如在耳畔发声。
落魄穷儒一蹦而起,举目四顾。
破殿堂空荡荡,神案积尘盈寸,四壁蛛网尘封,神龛上破幔飘飘,那座泥胎散脱面目全
非的神像,半倒在内侧状极恐怖。
他抢入后殿,后殿窄小四壁萧条空无一物。
没有人,人想必躲在外面。
门扇与窗扇皆无,可看到外面的杂林荒草,即使躲上百儿八十个人,也不易发现。
他回到原处,目光落在窗外,大声道:“阁下好高明的千里传音术,不必相戏,可否现
身相见?”
久久,毫无动静。
他哼了一声,又道:“你再不出来,老夫可要骂你了。”
印珮低声道:“老前辈,声音像是发自神龛上。”
他刚头向神龛上望,破损的神像突然飞起,奇快地迎头下砸。
他向侧一闪,神像的碎泥灰尘溅了他一头一脸。狼狈万分,相距太近委实不易躲闪。他
无名火起,骂道:“狗东西!少给我装神弄鬼……”
灰影疾扑而下,狂笑声震天。
“啪!”人影乍合,接掌声暴响。
“哎呀!”他惊叫,连退四五步。 ∫粯儿奋起余力,猛地掀起神案,向灰影砸去。
灰影一闪不见,远出八尺外狂笑道:“哈哈哈!好小子,你胆子不小。”
落魄穷儒揉动着掌心,苦笑道:“酒狂,我落魄穷儒余昭彦,好像从未得罪你吧?何必
试试我这把老骨头?”
灰影一身尘污,披头散发不修边幅,年约古稀,五短身材,挟了一个大型酒葫芦,毗牙
咧嘴笑道:“听说你穷酸最近两三年来,返老还童修为精进了不少,试一试你的掌力,果然
有了不少进境。哈哈!要不要陪我酒狂喝两口老酒解解愁?”
落魄穷儒闪在一旁,双手乱摇说:“免了免了,我穷酸甘拜下风。”
“再不然来比划比划松松筋骨。”
“老天!凭我穷酸这两手鬼画符,怎配陪你比划?万一你发起酒疯来,我这三百六十五
根骨头,不被你—一拆散才怪。”
“好啊!你穷酸几时学会谦虚的?”
“满招损,谦受益,咱们念了几本书的人,这点道理应该懂。”
“哈哈!你们念了几本书的人,对明哲保身这一套,也懂得不少。”酒狂怪笑着说。
“我穷酸如果真懂,刚才就不至于差点送掉老命。”落魄穷儒感慨地说。
“怎么回事?你带了尸体来,与此有关?”
“对,为了避雨,碰上了几个可怕的老魔头……”
落魄穷儒将经过说了,指着九现云龙的尸体又道:“他也是个避雨的,不幸送掉了老
命。”
“哦!碰上了火眼狻猊而仍然留得住性命,算你走了狗屎运。你说的池大嫂,可是往昔
的福慧双仙……”
“福慧双仙的瑶台仙子。”
“哦!她公母俩仍在人间?”
“哼!她公母俩在不在人间,并无多少区别,有她不多,无她不少,不过问世间不平
事,活着反而是多余,对不对?”
“晤!你似乎言中有物,带有弦外之音。”
“你是说……”
“你也认为我酒狂活着也是多余。”
落魄穷儒老眼一转,计上心头,笑道:“区区怎敢?只是这次与火眼狻猊结下了梁子,
凭我这几手鬼画符,如不早些远走高飞避祸,早晚要与阎王爷攀上亲。”
“晤!你似乎在打鬼主意……”
“你酒狂游戏风尘,名列字内三大绝顶高手之一,那火眼狻猊大胆,也不敢……”
“慢着!你在……”
落魄穷儒哈哈怪笑道:“因此,余某决定立即觅地潜修。”
“你在逃避!”
“对,明哲保身。因此,我把这烂摊子让你去收拾,天掉下来,有你这酒疯子去顶。”
“你……”
落魄穷儒身形一闪,便闪电似的穿殿向外逸走,投人狂风暴雨中不见。
酒狂一怔,怪叫道:“好家伙!你这是甚么意思?” ∫粯儿得丹丸的助力,恢复不少
元气,强打精神站起,吃力地扳起乃师的尸体,说:“余老前辈错了,小可的事并非是烂摊
子,他根本用不着出面收拾。家师已杀了主凶,小可也削断一个老魔左腿,恩恩怨怨一笔勾
消,一命换一命不必怨天尤人,小可受伤只怨自己学艺不精。小可已能自立,余老前辈的用
意,定是希望老前辈出头对付火眼狻猊而已。”
酒狂目光炯炯注视着他,问道:“你不想为师报仇?”
“凶手已经死了。”
“那火眼狻猊……”
“家师的死,与火眼狻猊无关。”
“万一火眼狻猊找你……”
“小可年轻,怕什么?”
“人小志大,初生之犊不怕虎。这样吧,跟老夫在江湖闯荡,保证那老凶魔不敢找
你。”
“不,小可要找地方苦练几年。”
“你多大了?”
“十四岁。”
“学艺几年?”
“八年。”
“带上令师的尸体。”
“老前辈……”
“跟我走。”
“这……”
“少废话,走。”
从此,一代侠士九现云龙在人间消失。
从此,酒狂也失了踪。
旧雨楼 扫描,bbmm OCR 旧雨楼·云中岳《怜花印珮》——第 二 章 魍魉江湖
云中岳《怜花印珮》 第 二 章 魍魉江湖 六年后,大明成化十三年。
大乱后的湖广西北山区,破碎的田园正在重建。
汉江旁的一座小县城:白河。
郧阳府在去年设置该府的辖地,原是均州以西的一部份,均州属襄阳府。白河原称白河
堡,属陕西汉中府洵阳县,划归郧阳府,同时设置白河县,设县仅一年。
由于改属建县不久,一切仍未上轨道。
山多、田少、河流湍急,峰高谷深,人丁稀少、猛兽成群、民风剽悍、弱肉强食。这就
是当时的白河。
这一带地邻之省,本来并不是蛮荒绝域。但闹了几十年匪患,搞得赤地千里,十室九
空,附近四省(湖广、四川、陕西、河南)边区千余里江山,城镇为墟人烟绝迹,尸横遍野
血流成河,这里便沦为盗匪流民的逃难处,满目全是广大无垠的原始森林丛莽,与无尽的高
山峻岭。
兵荒马乱数十年,匪患频繁,百姓流离失所,朝廷把这一带划为禁区,严密封锁,不许
任何人进入,以杜绝匪徒在内养息滋生的凭藉。
可是,禁者自禁,逃人山区苟全性命的人,仍然敢冒死闯关,携男带女往里走,杀不胜
杀,禁不胜禁,皆希望在山区内做一个自由自在的化外之民。
动乱数十年,匪患平息了,盗匪与流民数十万皆受到招安,地方官反而感到万分头痛,
最后不得不呈奏朝廷,开府置县,解禁开放承认事实,以安顿招安的匪徒,以及受安抚编户
的流民。
因此,几十万人丁、便成为重新开发汉江河谷两岸的拓荒英雄。
城位于万山丛中,原称白河堡。
堡建于成化八年,十二年改县以白石河为名,简陋自在意料之中。
汉江在城北八九里,隔了两座山(本朝末年城毁,向东府迁至汉江旁)。建县后,白河
堡仍存,距城仅三四里。
土砖筑的城墙高仅丈余,城周仅三里,比江南的一座小镇大不了多少,城内的居民少得
可怜。
但城附近二三十里山区内,却有不少大豪落籍其间,每一个大豪皆拥有!”大的土地,
有不许外人插足的地盘,有众多的奴仆供驱策,是该地区主宰生杀的土皇帝。
总之,这里数十年来都是匪徒们啸聚的温床,沧海桑田江山变易,目下变成了新开发地
区,乱七八糟弱肉强食的古怪事,层出不穷算是家常便饭,不足为怪。
汉水除了夏季水涨水势猛烈,险滩大多以致船只暂停通航之外,平时小型船舶可上溯至
金州(即后来的兴安州),再往上此江便不通了。乱石泻奔流,水势如山崩,直至汉中府千
里河道,何止上千座险滩?
人,不断从湖广涌来,希望在山区里拥有一块属于自己,而能自由自在不受官府打扰的
田地,以便安身立命好好活下去,让后世的子孙能安居乐业不至流离失所。他们无视于危
险,不畏无穷险阻,向西又向西。有些死在半途,有些膏了兽吻,但后来的人,依然前仆后
继,无畏地勇往直前。
汉江上游在繁荣中,是用血与肉代价奇高而换来的繁荣。
目下,已经安定下来了,但在这里,依然是强者的天下。在这里,生存的条件是勇与
力。
禁区开放,但官府的力量有限,政令仅能在城镇推行,军队也仅能在关、堡、寨、城附
近保持有限的兵力。
既没有开发的计划,也缺乏辅导的能力,只能让入山的人自生自灭,这就是当时的汉江
上游,开放的禁区新面目。
近三月来,白河城气氛紧张,市面上人心惶惶不可终日,风雨欲来。
堡长的公廨,改为县衙门。
全城只有东南西北四条大街,与十余条小巷,城南城北鸡犬相闻。至汉中的大道,从东
门进西门出,出北门可至汉江渡口,往南可至白土关(平利县)废白河堡在北门外的山冈
上,只住了一家人。
申牌左右,两位旅客风尘仆仆,踏入了东门。
走在前面的旅客年约四十上下,青帕包头青直裰,足登多耳麻鞋,中等身材颇为精壮结
实,生了一张平实老成的面孔。
背了一个包裹,手点爬山杖,腰间佩了一把防身朴刀。
后面那人年约花甲,仆从打扮,虽上了年纪,依然腰骨健朗,背了一个大包裹,点一根
罗汉竹杖,步履沉实稳健毫无倦容。
永福客栈出现于街右,中年人扭头道:“葛福,就在此地打尖。”
葛福顺从地说:“很好,主人可在此地等候范师父。”
主人摇摇头,说:“不,咱们得赶路。今晚范师父师徒不会赶来,咱们到金州去等
他。”
“范师父师徒的脚程快,但愿他们能很快地赶来。”
刚到达店门,尚未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