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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的大宅门 导演郭宝昌传记-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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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文、宝国来到现场,大概说了一下戏,先走了一遍,两个人的台词已背得烂熟。这一场戏要五分半钟,我说先整个顺着拍一条完整的,词儿太多,忘了也没关系,哪儿忘从哪儿接,反正还要补中近景。谁知一条拍下来,无一错处,流畅而精彩,“停”字一出,全场鼓掌。姜文不满意,接着又拍了两条,条条精彩。而且每条下来都是一气呵成,是最佳状态。无需再补中近景了。
  九点钟工作结束,摄制组才回营吃饭。戏拍完了,姜文只有一个要求,把他穿的那件长袍送他留作纪念,我当即答应了。由于此袍还有戏要用,过两天才能给他送去。
  两天后,主任亲自把袍子给他送到了“马克西姆”,他正在那里过生日。接到袍子后他马上给我来了个电话,表示谢意,说这件袍子给他的生日宴会掀起了一个小高潮,所有的朋友都穿这件袍子照了一张相。
  这样我一天就完成了两个大腕儿的戏,我演的沈树仁也就此完成。后来又有媒体在一篇文章中说不知道郭宝昌非要演个角色干什么?不过是“博”个集编、导、演于一身的虚名。太无聊了,我“博”这个虚名干什么?看来活儿干得越多越挨骂。
  陈凯歌来了。关于他能否来串戏的事,一个时期媒体炒得极凶。无数电话打来,问:“陈凯歌来吗?”“陈凯歌没答应过吧?”“陈凯歌来不了吧?”——烦不烦呐!以致中央台领导告诉我“凯歌必须来,否则就是欺骗舆论”,这有多荒唐!来不了肯定是有原因的嘛!凯歌正在英国拍戏,一是联系困难,二是即便联系上我能叫他停下不拍飞回半天来拍这个只有十几句台词的客串角色吗?他不来又怎么样?欺骗谁了?我索性告诉他们来不了!事情就这么巧,凯歌自英国飞回北京办事,只呆三天然后去上海两天再返回英国。真不好意思,三天,还能抽
  一天时间来拍戏吗?我与凯歌通了话,他欣然应诺连个“锛儿”都没打。我连夜修改剧本,给他临时增加了和陈宝国的对手戏。
  第二天我太太去北京把他接到怀柔外景地。也是清朝戏,要剃头。他留长发,这么十几个镜头的一场戏叫他剃头,太不忍心了,尽管他一再表示无所谓,还是决定只去鬓角戴帽子加辫子。可长发去了鬓角也很不是个样儿,化装师两手哆嗦着不敢下推子,我只好亲自指挥,鬓角光了,凯歌照着镜子说太难看了吧?还不如光了呢!我只好安慰说还行还行,有个把礼拜就长出来了。凯歌很会演戏,戏虽不多却演得有声有色。戏拍完已是夕阳西下,又被记者拦住采访。天快黑了,他连准备好的饭都来不及吃便匆匆乘车而去。
  要说戏最多的客串者,当属田壮壮了。他串演一个八国联军入侵的日军军官。一天根本拍不完,他说没关系,什么时候拍完什么时候算。他是和摄影大师侯咏一起来的。时值数九寒天,我穿着棉裤棉大衣守着电暖气还觉得冷,可给田壮壮的服装做得很瘦,不用说毛裤,连棉毛裤都套不进去。现做也来不及。壮壮毫无怨言,愣是穿着一条单裤拍了整整一天十四个小时的戏,叫人不能不心疼。
  有一场戏是田木(壮壮扮演的日本军官)酒醉后和七爷交心。壮壮是从来不饮酒的,为了能找到酒醉的真实感受,他竟弄来了一瓶“二锅头”,每拍一个镜头就喝上两口。我真怕他喝醉,问他行吗?他说他就是要找这个微醉的感觉。壮壮演的这个角色实在是为本片增加了光彩。现在,如此认真的演员已经不多了。第二天又拍了一天,壮壮的戏才算拍完,只请他吃了一顿大闸蟹。
  壮壮为人豪爽慷慨、谦和而又忠厚。我喜欢壮壮,是个真正的男子汉,讲义气、负责任且乐于助人。他又是一位大“爷”,每到一处先摆摊儿:茶壶、茶杯、茶盘、茶叶、电开水壶。边沏边喝,烟斗烟丝不停地抽,谱儿那叫个大!离开这两样儿,一般来说,活得就没多大劲了。可也没心没肺,有时让人家卖了还替人家数钱呢。
  在北海“仿膳”吃停机饭那天,全组的人要他讲几句话,不料说至中途竟泣不成声。原来有位哥们儿在某领导处告了他的黑状。他不怨恨,只为貌似哥们儿的人的不义之举而痛心。能不痛心吗?此后他的境遇一直不好,长期不能拍戏。现在,他挺过来了,以一部惊世骇俗之作《小城之春》于影坛之上再领风骚。
  侯咏的戏一天就拍完了。他是大摄影师,曾长期与我合作。他是中国惟一连续三次获金
  鸡大奖的摄影师,他的作品也多次在国际上获奖,与张艺谋等大导演有过无数次的合作,誉满中外。
  对于演戏,他无疑是个外行,可他想为《大宅门》尽些力。戏拍完后我送他上车,他非常真诚地说对不起,帮不上什么忙,还添不少麻烦,请谅解。这是说哪里话来?这忙帮得还小吗?谁能请来这样的人物客串一个没名没姓的大龙套?他的话真的感动了我。只有真哥们儿才说得出这样的话来。
  当我拍《大宅门》后三十二集时,他又不辞辛苦,担任摄影指导;他不是空挂虚名,而是认真做了指导。他说的“主要是拍肖像,电视剧肖像拍好了,便基本成功了”,“画面要干净,主要是突出人物”,“不要无目的的移动,动不是目的”,“多用平衡画面,表示出宅门的凝重氛围”的这些话和他对照明独特的思考一直成为整部片子摄影的指导原则,审片中受到专家的一致好评。
  背时的何群来了,不顺心的事全叫他赶上了,下了飞机居然找不到接他的人,傻等了好久才与我联系上。我忙通知制片部门,原来接他的车停在停车场里,司机睡上大觉了,等把他接到驻地已快十二点了。他还没吃晚饭,又不好意思打扰我,只好在一个演员的陪同下出去吃了碗云吞面。第二天一见面我忙道歉,他×爹×娘地骂了两句也就完事了。
  一到拍摄现场他来劲了,他是美工师出身的导演,不忘老本行,忽然觉得柜台上缺点儿什么,自己乱转一通找了几件摆上,又觉得道具不对,又跑进里屋自己选了两样儿。试了一遍戏,忽然发现景的颜色不对,居然自己动手把景片刷了一遍。等他折腾够了,我才开拍,搞得我们美工置景无地自容。
  他演一个当铺的伙计,戏不多,但非常好玩儿,其中有句台词是“写,虫吃鼠咬,光板儿没毛儿……”每拍一次,他的活灵活现的表演都引得摄制组的人一阵大笑。此片播出后,他走在街上竟经常被人认出,喊他“光板儿没毛儿”。他说:“我×,我导演了那么多片子,没人认识我,演一小伙计我成了‘光板儿没毛儿’了!”
  宁静来组串戏则纯属偶然,也可以说是她和《大宅门》的缘分。
  宁静的出道是在我拍的电影《联手警探》中扮演一个黑社会头子的情妇。当时她还在珠影的动画车间,是画动画的小画家,由于她青春靓丽,气质不凡,便借了出来,完成了她的处女作。
  有一场戏是她胸部中枪而死,给她胸前安了六个“炸点”。这真不是闹着玩的,一个十八岁的大姑娘,万一“炸点”出了事,那可是在胸前啊!烟火师说保证安全。
  我问宁静怕不怕?她说不怕。可“炸点”失误的事不是没发生过呀,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开拍了,炸了,停了,我忙上前很不礼貌地盯着宁静高高的乳房部位问,没事儿吧宝贝儿?她说没事,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戏拍完后侯咏说,宁静若演戏将来一定会大红大紫。我送宁静回厂,到了珠影门口下车时我问宁静,以后还想演戏吗?她说演戏挺好玩儿的,可她更喜欢画画儿。我只说了句“可惜”,便告别而去,没想到三五年后,她不但又演戏了,而且果然大红大紫。
  《大宅门》上马,我想起宁静,希望她出演杨九红一角儿,寄去了剧本。她看后十分激动,给姜文写了一封长信谈她的感想,并托人转告我想演二奶奶白文氏。一是她太年轻、老年妆没法化,二是当时已定了斯琴高娃,不可更换。此事便不了了之,也再无联系,只叹无缘吧。
  谁知拍摄前夕在一次朋友的聚会上竟偶遇宁静。论她的形象和演技很多角色她都能胜任,但重要角色都已选定,便问她愿不愿来串个角色,只半天,一场戏,她不干,要戏多的,有戏可演的,想来想去只剩了一个妓院老鸨。我以为她不会同意,谁知她当即答应了。好多人怀疑,她演惯了青春的现代女性,演得了老鸨儿吗?一到拍摄现场,她立即和我谈了对角色的想法和表演路数,我是完全同意,结果表演非常成功。她最大的优点是把握表演节奏特别精准。抢救三老太爷一场,那真是惟妙惟肖,令人叫绝。转景以后,她还有一场戏,可惜她已经去了美国,只好改本换了另一个演员。
  我与李雪健的合作,由来已久。一九八九年他在我导演的电视剧《特区移民》中担任主角。这个戏拍得实在精彩,雪健的表演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可惜拍成后未能与观众见面,但李雪健在接受采访中仍把这个角色列为他所拍过的角色中最得意的角色之一。此后,我们一直寻求再次合作的机会,于一九九八年再次合作了电视剧《剑客春秋》,他的表演使我震撼。
  《大宅门》上马后,我最初是请他来演三老太爷白颢宇,但他正紧锣密鼓地筹备他自己的一个本子,无法前来,但表示愿来串个角色。片子开拍不久他便来了电话说现在有空,再晚恐怕要去西安很难回来了。可第二天的戏早已排定,且有好几百群众演员,无法更改。但雪健这一番美意我怎肯轻易放过,便连夜改写剧本,专门为雪健增加了一个角色:俞八爷,戏虽不多,但起承转合,人物个性之发展很可挖掘。雪健来了,就这点儿戏,整个儿叫他演活了,只一句呐喊:三老太爷!你留芳千古啊!声震寰宇,竟使无数人落泪。
  此镜头后来在无数宣传片中使用,他的表演令人信服地承认:角色不论大小看你怎么演;只有小演员,没有小角色。后来他身染重病,我托好多人向他问候过,但始终无暇探望。好兄弟,你还得演,你还能创造无数的好角色啊!
  最后说说于荣光,我与他初次合作在一九九0年拍摄电影《联手警探》中,他演男主角。小伙子的敬业精神使我终生难忘。他当时刚刚出道不久,一部《海市蜃楼》引起了大陆以至
  港台导演的深深关注,他以动作著称于世。《联手警探》从头打到尾,惊险场面迭出,那玩儿的都是真功夫。有一场戏他跑出木屋来到桥上,木屋爆炸,他必须在爆炸前瞬间跃入水中,稍一迟疑就有被炸飞的危险。木屋里埋了大吨量的炸药,人人捏了一把汗,现场气氛紧张。开始了,只见于荣光跑出来了,刚一上桥,烟火引爆了,只见于荣光腾身而起不失时机地来了个燕式入水,画面美极了,也惊险极了。他成功了。
  还有一次他在桥面上与对手开打,被一腿扫中,他要从桥上翻下落在地上。中间有块木板,他应该先落到木板上缓冲一下再落地面,他失手了,由于翻得太高太远超过了木板直接落在了地上。他自己毫无思想准备,摄影师也毫无思想准备,他不但摔伤,摄影机也未能跟上,这下摔得不轻。我以为拍不成了,叫他回去休息,谁知他爬起来活动了一下说没关系,再拍一条。他咬着牙又上了桥,再拍,再次失手,又直接摔到了地上,这下他可真的起不来了。好在摄影师十分机警,准确地跟拍下来,留下了真摔的宝贵瞬间,可于荣光是被抬回去的。回到驻地他不住地呕吐,什么也吃不下去,喝水都吐,只好休息。
  由于拍摄周期紧张,不能停机,第二天我决定用替身演员,只拍全景和小全景的背身。试两遍戏后刚要拍,忽听背后一声“等一等”,回头一看,竟是于荣光弓着腰捂着肚子艰难地走来。他说这样拍不行,有损艺术质量,还是他自己来,不能用替身。我惊讶地说你这副样子怎么能拍戏,还是打戏?他说能坚持,不顾众人的拦阻,他换上了服装,满脸痛苦地走上了桥面。我问他行吗?他点点头说“来吧”,那真是奇迹。我刚喊“预备”,只见于荣光立即两眼放光,炯炯有神,做好了预备开打的姿势。一声“开始”,他动作灵活,身手敏捷,圆满地完成了全部动作,刚一喊“停”,他立即倒在地上动不了了,又把他抬了回去,就这样他一直带伤拍戏,直到停机!
  好样儿的,于荣光!
  这是什么精神,我想现在有很多玩儿闹的演员和导演,假如有百分之一的这种精神,也就够人尊敬的了。
  《大宅门》拍摄前,我是在北影的院子里偶然遇见了于荣光。我请他主演《剑客春秋》中的男一号,可他已在昆明接戏无法前来,便答应在《大宅门》中串个角色,他说很想为宅门出把力。可等他在昆明空闲下来有了时间的时候,给他留的角色早因场景问题已经请别的演员拍完了。本以为他来不了了,可他还是践约而来了。我只好在“门房”一场中又给他写了一个角色。一场戏:神侃!为了引出大管家王喜光已经落魄,就那点儿戏他演来得心应手、京味儿十足,活脱儿一个清客类型的混混儿,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背词儿的功夫了得
  !那么长的大段台词,他只看了两遍,便倒背如流,一字不错,可见其功力之深厚。
  还有众多英雄,不再一一赘述了。又要有人说既然这么难,这么乱,这么苦,你何必呢?你可以不找他们嘛!不是自讨苦吃吗?活该,还有脸吹呢!前面我已经说过原因了,随你怎么褒贬,反正我是停不下来了。
  众英雄拥进宅门儿,实乃空前绝后之举,成就了一项盛事,为宅门儿增加了夺目的光辉。我向诸位走进宅门的英雄们表示深深地感谢。
  宅门里的朵朵奇葩,争辉斗艳的局面,将永远留在观众的记忆中。


  第六部分


  吃

  劳改就是你犯了法了,用劳动来改造你。那就不是缝缝扣子、洗洗手绢那种劳动了。强劳,重劳,一百三十斤的一个水泥构件,一个人装车,一搬就是一天;一百一十八斤的麻袋,一扛一天;自己上肩儿自己扛,还要上“过山跳”;筛石头子儿,普通职工一天筛三方,我们是二十方;挖坑填土,普通职工一天半米,我们是三米;打草,好打的草场只属于普通职工,每天三百斤,我们要满山遍野地乱跑,一天,一千斤!普通职工按的是国家标准,我们按的是劳改标准。真有完不成的,你再卖力气找不到草也是白搭,于是过秤的时候在草捆里
  加石头,加多了就露馅,那么一小捆草怎么会有一百多斤?拆开检查,草落石出,就要挨一顿臭批斗,少不了挨几巴掌。最多一天要干十六个小时的活儿,凌晨四点到晚上八点,收工回来,一个个都像霜打了的叫化子,拉着胯就进屋了。再学俩钟头“毛选”,再批斗俩钟头那“加了石头”的反改造分子,只剩了四五个钟头睡觉。脑袋一沾枕头,一秒钟便可进入梦乡,死猪一样。
  后来好多人找窍门学会了边走路边睡觉。有时出工路上要走一个小时,可以美美地睡上一觉——但最不“美”的是偶尔队伍突然停住,你的头就会撞到前边的人肩上扛的铁锹或镐头上,不出血也得弄一个包。人的体能是有极限的,干这么重的活儿,这么劳累,靠什么顶着?一是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二就是吃。您一定以为那肯定得吃好吃饱,大鱼大肉。那还叫劳改队吗?那是现在的大款,当然大款也不会去打草扛麻袋。
  我们这一百多个犯人,都是从北京各大学里揪出的反动分子,稍微高级一点儿,因此不吃大锅饭。每人都有粮食定量,根据劳动表现之优劣,分别不同定量。我是最高的。我劳动向来不惜力,是每月四十五斤。最少的就只有三十五斤了,而且每月评定,劳动表现突出的奖励粮票,两三斤到七八斤不等。您一听一定又以为:好家伙,四十五斤?吃得了吗?撑死你!是啊,我现在一个月吃粮食不超过十斤,可在当时,跟您说实话,每顿只能吃半饱。就这半饱您还别以为是吃什么好东西,主要是窝头,占百分之七十。我这北方汉子,窝头还吃得挺来劲,南方犯人则不行了,拿起窝头如见牛屎马粪一般,难以下咽。少量大米,也不知从哪个仓库底扫出来的籼米,吃到嘴里刷拉刷拉的,白面就更稀罕了,而且也轮不到我们吃。
  有一天中午,我买了八两米饭——那时吃饭从来不坐,买了以后站在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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