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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宝儿为主子更衣,不甚利落的动作来自于紧张。
踮起脚尖,手绕过主子的肩头,脸自然地贴近温热的男性面容,浑然无觉另一双眼神变得温柔,贪恋他伺候的小动作。
须臾,他闷不吭声地抱着衣袍披挂于勾架上。
孟焰提醒:「今儿,老绣匠差人送衣袍来,你怎还没收起?」
「……」
他偷觑着主子脚旁的大衣箱,思忖矮柜底层已经搁满小姐买给他的衣裳,至于主子买的……他不想要。况且,他也不敢乱放或乱动主子的东西。
「我不知道要把衣裳收在哪儿。」
「收进衣柜或五斗柜里都行,何必再问我的意思。」
「这是主子的房。」
「这也是你的房!」
孟焰暗恼小家伙的脑筋究竟是不是一坨糨糊做的?
否则,怎还不懂这是他们俩的房?
「我没有房……」他小声地反驳。
闻言,孟焰控制不住地吼:「这也是你的房,别再怀疑。」
明明不是……
主子为什么找他的麻烦?
他不想回来,顿时手足无措,他想回到以前的佣人房睡,虽然他摆脱不了主子,至少无须每日面对。
「你净杵在那边干什么?」孟焰踹了踹衣箱,示意他快收拾。
乔宝儿一慌忙,三步并作两步跑来他脚边蹲下,掀起箱盖,霎时好生吃惊──
满满的一箱衣裳,都是主子要给他的……他抬眸,不解地望着。
「你喜欢吗?」孟焰语气不佳地问。但,讨好小家伙,他希望得到一丁点儿的感谢,更甚是喜欢。
「碰!」
乔宝儿立刻合上箱盖,小手揪着衣襬,心慌慌地。
「我不要这些衣裳。」一定很贵,他买不起,更不想多待在府里几年偿还主子买衣裳花费的银两。
怒气宛如冲天炮似地窜上头顶,孟焰的脸色一瞬铁青。
「你是什么意思?」
「我不要衣裳……」愈来愈心慌,主子听懂了吗……
孟焰一把将他拎起,恼怒他不知好歹的拒绝,「你不要衣裳?再说一次!」他怀疑自己没听清楚。
乔宝儿抓住他的铁腕,扳不开箝制,挣扎着叫喊:「我不要衣裳──」
匡!
彷佛有人在耳边用力敲了一记响锣,轰得他双眼冒火,心创伤。
「为什么不肯收?」他努力维持少得可怜的理智,同小家伙问明白。
「我不能穿。」
「为什么?」
他松了些力道,以免控制不住,失手掐死小家伙。
几欲喘不过气,乔宝儿扬手拍打他。「放开!我不能穿您买的衣裳……不能……」
「你看不上眼?」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小家伙可没仔细瞧那些衣裳款式。
「唔……」他眨着氤氲的眼眸,上气不接下气,试着挤出几句话。「衣裳好贵……好贵的……我不能穿……」
孟焰怔了怔,愕然于他的理由──是啥道理?
「你收了芙蓉买的衣裳,却不肯收我的?」
小脸渗出不少细汗,心脏咚咚咚地似擂鼓,好紧张。
孟焰继续猜测:「因为我买的衣裳比较贵,是不是?」
乔宝儿试着点头,以示回应。
「真笨!」
他落唇蹂躏他的嘴,松了他的领口,两掌捧住小家伙泛红的脸庞,倾泄的怒气渐渐消失无踪。
「傻瓜,我只想讨好你而已。」他轻咬着他的唇瓣呢喃。
一定是幻觉,吓得要命,所以产生幻觉。他双目圆瞠,忘了挣扎。
孟焰轻叹息,「我在对你好……」
温柔的话语似催眠,乔宝儿缓缓地敛下眼,身体渐渐变得松软,脑海回荡一声温柔的低语:「小家伙,我会对你好……」
「不要骗我。」他轻声响应,恍神之中,想抓住那若有似无的温柔。
孟焰愣了一下,小家伙这会儿没抵抗了?
就在他几乎相信这并非做梦之际,乔宝儿撑开眼,神色倏地一僵。
「吓!」
猛地倒抽一口气,双手推开主子的怀抱,他一屁股朝后跌坐在衣箱上头。
脸色一沉,孟焰叫得很不满,「你存心气死我?」
「不……我不敢。」
「你──就敢。」他张牙舞爪,好想掐死他。
「我才没有……」
铿!
脑神经骤然绷断,孟焰破口低咆:「上床睡觉!」
乔宝儿吓得一瞬跳起,赶紧躲进棉被里,摀住双耳,拱起的小身躯频频发抖。
一双鞋落在脚边不远处,孟焰兀自气得快发狂又不能发作。
回身踹了衣箱一脚,恼那小家伙多么不赏脸,连个该死的笑容也不肯给!
好半晌,气渐消,他收拾衣箱内的服饰,一件件迭放在矮柜里头。他不要求小家伙非要伺候不可,愿意凡事亲自动手,以换来他的信任──他把他当宝。
处理完临城县的商务,西门琰连夜赶回府,疾走往芙蓉阁。
夫妻分离近半个月,他迫不及待回到娇妻身旁。
一踏进室内,他高大的身影带来十足的压迫感,黑眸一扫,室内的笑声骤然静止。
乔宝儿的脸色僵了僵,马上离开座椅,紧张兮兮的从男人的身旁逃出门外。
「你吓到他了。」芙蓉嗔了一声。
他挑眉,「那少年是谁?」
「就是哥哥找回的小家伙。」
「哦。」回眸探向屋外,人影已经消失,「他怕什么?」
「怕生。」
「原来如此。」
西门琰撩开衣袍下襬,坐在她面前。招了招手,「过来。」
芙蓉浅浅一笑,只稍靠近,他随即勾下她的领口。
「夫君,我穿得暖活。」
「嗯,我知道。」
双颊微红,芙蓉意识到他正在解她的衣扣。
下一秒,低沉的命令响起:「喜儿,出去。」
「是。」
喜儿提袖掩嘴偷笑,步出房外,顺手将门带上,留给这对小别胜新婚的夫妻相处。
步下石阶,她想到明日就要离开府邸,不禁轻叹息,对小宝儿放心不下。
「你今天比较早回来。」
孟焰挑眉一瞥,哼了声,像怨夫似的口气。
「有一个男人来找小姐,我就走了。」
他怔了怔,「哪来的男人?」
他向来不兴一派无聊的官僚作风,若无受邀请帖,谁敢来到府邸找死?
乔宝儿约略形容对方的长相,「那个男人看起来很严肃,和您一般高……」
孟焰恍然想起,「他是西门琰。你看见的人是芙蓉的夫君。」算了下日子,「西门琰提早一天回府,明日,他应该会带芙蓉离开。」
「哦,小姐……要走了……」神情一暗,毫不掩饰眼底的寂寞与怅然。
这几日都跟着小姐和喜儿姐姐,听她们说一些趣事,偶尔也问及他在家乡的生活。三人有说有笑,他甚至跟着小姐学缝衣裳,时间彷佛过得特别快。
撇了撇嘴,孟焰哼道:「原来你没地方去,才回来。」口气酸溜溜地,他存心找小家伙的麻烦。
乔宝儿顿觉无所适从,慌张的杵在门边,进退都不是。「……我可以去打扫、喂马、喂猪或……」
「够了。」眉一拧,不待小家伙说完,孟焰不耐地吼:「哪儿都不准去,过来!」
浑身吓得一震,乔宝儿依言走向主子,速度可媲美龟爬。
「拿张椅子来旁边坐下。」
「是……」
孟焰取来一支笔交给他,「拿着。」
乔宝儿愕然,「要写字吗?」
「当然。」
「我不识字,也不会写。」
「学着就会了。」
「啊?」
「嘴巴张这么大做什么。」他腾出桌案上的空间,放了一张宣纸。「若不是芙蓉要你陪着,我早就抓你过来习字。」
他好吃惊,主子要他习字?
「还记不记得自己的名字怎么写?」
「我……」
乔宝儿苦苦思索,提起笔杆搔了搔小脑袋,须臾,怯生生地在纸面划出歪歪扭扭的线条。
孟焰挪来纸张,下笔在纸上勾勒,写出端正的三个字──乔宝儿。
「这是我的名字。」
「你瞧,乔字两个口,你的话倒是挺少,若没叫你回话,还真像个哑巴。宝字有盖头,内藏降格之龙,困守,令人摇头。儿字为子,横面一砍,上头的臼为齿,难怪你喜欢咬人,下面是叉开的两撇,莫怪乎──你站不直。」
简直一无是处。孟焰摇了摇头,想不透为什么会栽在他手上?未免暴殄天物。他「啧啧」两声,磨了磨牙,也很想咬人!
乔宝儿被他唬得一愣一愣地,直勾勾的凝住主子,担忧地问:「这名字不好吗?」
「是不好。」宝儿、宝儿,让他当成「宝」了,舍不得扒皮和玩弄的宝。
笔尖朝他的鼻子一划,孟焰露出一抹浅笑,转眼间促狭的神情令乔宝儿瞧得发傻。
主子似乎变了样……他用力眨了眨眼,仍怀疑自己眼花。
倾身上前,薄唇出其不意轻刷过小家伙微启的嘴。
他愕然。
孟焰嗤了声:「别发呆了,快习字。」
「……好。」
他终于回神,低下头,专注于写正自己的名字,提笔学着比划勾勒,逐渐遗忘害怕主子这一回事。
书房内,气氛渐渐产生微妙的变化。
孟焰至书架前,找来一本书册,让他学着写字。
「你慢慢练习,每写一个,我就教你怎么念。」悬宕于他身后,大掌包容住他的小手,纠正握笔的姿势。
头一遭,乔宝儿和主子相处不再感到紧张。
心思搁在纸面,毫无所觉脸颊被偷香。
犀利的黑眸倏地一闪,孟焰敏锐的察觉出小家伙虽笨拙,似乎喜欢习字。
「笔要拿稳。」他叮咛。
「喔,好。」乔宝儿相当专心,笔下黑亮未干的墨迹散出淡淡的檀香味,「主子,墨有香味吗?」
主子?
孟焰怔忡了下,这话听来好刺耳。
「有吗?」乔宝儿又问了一遍。
「嗯,有。」他解释:「因为墨里面有添加香料,良墨的质地细腻,色泽持久,有些良墨磨出的墨,写在纸张后再放入水里搁着,可以维持数日的墨迹不散。良墨甚至可以当药引、治疗血晕等等。」
「真的?」他讶然,一块墨也有这么多学问。
「嗯,我没诓你。」
「主子会做吗?」
「不会,但是看过。各家出产的墨柱均有其考究和独特的秘方,向来也不外传。小家伙,我只懂收集,密室里搁着一块墨柱硬如坚石,传说中可以削木,我倒没试过,你若好奇,我们改天拿来试试。」
「不好。万一弄坏了……」
「别怕,反正那也不是多值钱的东西。」他吻着他轻晃的脑袋诱哄:「叫我焰。」
「咦,什么?」他仰起脸,不解。
「我的名字。」
大掌包覆他的小手在纸面飞舞,一笔一划烙下他的单名──焰。
「念出来。」
他略尖细的嗓音呼出「焰」字。仰头期待主子告知是否正确。
「我会对你好。」
乔宝儿一瞬怔然,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主子说了什么。
「主子念错了……」
他别开的视线落在纸面上,认真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是宝儿,要赚银两回家的宝儿,会帮妹妹绑头发的宝儿,会带弟弟上田里耙草的宝儿,会帮爹推车,帮娘种菜的宝儿。
他是乔宝儿。
「我不会算数。」他开口问道:「主子,我要住在这里住几年?」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要待几年,要等待多久才可以回乡。」他想记下日子,每过一天,他离回家的日子就会减少一天。
「五年。」
一个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的日子。
蓦然,他睇凝他略显童稚的侧面蜕变得成熟,坐在身前的彷佛不再是个十来岁的少年,他的轮廓愈来愈清晰。
有双清澈的眼,不甚挺直的鼻梁,却有着相当漂亮的菱角唇,月牙般的两道眉,一一镶嵌在略显苍白的面容,浑身带有一股朴实又温吞的气质。
或许,他的腰杆挺不直,一到寒冬便会犯疼,但他不再是他的小家伙,不再胆怯又笨拙的面对,他一旦自由便可以选择转身离开,毫不迟疑……
他简直预知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恼!
他该死的不多说一个零头──五十年!
孟焰阴鸷的视线直瞪着他的脑袋。
乔宝儿浑然无觉来自身后的视线,小脸上显露一丝欣喜。
只要忍耐五年,他就可以回到家乡,届时,他就有力气种田、收割,可以独自推车,即使做粗活也做得来。
他幻想着未来,小手握着笔杆,维持的姿势久了,五根指头变得僵硬,不甚灵活。
他搁下笔,舒展五指,凑来唇边轻呵着气。
须臾,他提笔继续写字,落下内心小小的奢望,他不会一辈子都当别人的奴才。
「我写得对吗,主子?」
孟焰的视线一挪,纸面上的焰字笔划正确,写得小小的,相当不起眼。乍然,他不禁怀疑──是否,他在小家伙的心里从来都不是个「存在」。
阉奴 正文 第24章
章节字数:9642 更新时间:08…02…15 20:24
入夜,芙蓉收拾妥善,特地带着两项物品,来找哥哥。
厅上,她遣退了丫鬟,也支开了夫君,时光彷佛回到她出嫁前的那一夜。
兄妹俩的心中各自隐藏一道秘密,谁也没再提起当年。
她才十三岁,被下了药,遭受到几名阉人用些下流的玩意儿欺凌,尚未发育成熟的子宫受创,造成她不易受胎的后遗症。
曾经,她不让任何人接近,唯有身为哥哥的他,才令她放心地依赖,每夜伴着她入睡。
渐渐,他对她产生过度的保护欲,偏执的念头转化成为超乎常人的情愫,历经几年,她终于察觉。
将哥哥给的芙蓉石归还,她另有所爱,离开他的保护之下。
芙蓉隐约明白,哥哥为什么会欺负身为阉人的小奴才,无疑是一种报复心态作祟。
她捧着「压箱底」和一件貂皮暖裘,问道:「小宝儿睡了吗?」
「在房里习字。」
「哦,我有东西要送他呢。」
「什么东西?」
她将赠物搁上桌,充满喜气的红色锦盒包装之下,是一份他当初给的「嫁妆」。
孟焰狐疑的目光打量着她,「芙蓉,这里面是什么?」
「我想给小宝儿的礼。」如同哥哥在她出嫁前,暗示新婚之夜会发生什么。她一语道出:「小宝儿不喜欢哥哥的强迫。」
孟焰双手环胸,宝贝妹子回府一趟,管到他的房事来了,「妳问过他?」
「嗯。」
「难怪妳支开西门琰。」多体贴,留给他一点面子。
「妳知道多少事?」
「不少事。」
芙蓉先提:「哥哥用的方法不对。」
她教训起他来了。
「小宝儿很怕你呢,你愈强迫,他会愈反感。」
脸色一沉,孟焰反问:「妳倒是告诉我,要怎么做?」
「小宝儿知道你为什么强迫他吗?」
孟焰摇头,不禁思忖上床就上床,哪来这么啰唆。
「他知道哥哥的心思吗?」
「他绝没有妳善解人意。」
孟焰相当确定──小家伙的耳朵聋、眼睛也瞎,还真搞不清楚状况。
「我又不会吃人,他怕我,忙着躲都来不及,没空理会我有什么心思。」
芙蓉建议:「哥哥要温柔一点,小宝儿会感受到的。」
「温柔?」
孟焰思索──这点是有的,只是泰半时候他倾向面目狰狞,都在嘶吼。
芙蓉偏着头,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哥哥想通了没?」
「嗯,我懂妳的意思。然后?」她还有什么话没说?
「小宝儿以为自己被哥哥撵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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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子大叔。」
「混帐!」
他猛地一拳捶桌,「磅!」一声,震出不小的怒气。
芙蓉吓了一跳,抚着胸口,「哥哥别生气,我告诉你这件事并非要你找人算帐。」
「哼!」孟焰冷冷道:「他偷走我的小家伙,那笔帐已经算过。」
「哥哥,你可想过厨子为什么骗他?」
「我是问过他为何偷走我的小家伙,姓杨的以为我没善待小家伙。」
「你以前欺负小宝儿是事实,不能怪厨子会这么想。依我猜测,厨子骗他,应该不是图利,也许是不想让他回府让你继续欺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