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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如果没有神圣的香料,穆哈迪就不可能成为弗瑞曼人的领袖。没有神圣的经历,阿丽亚也不可能成为阿丽亚。
答:如果没有弗瑞曼人的盲目暴虐,你也不可能成为教士。哈哈,我懂你们弗瑞曼人了。你们把穆哈迪看成自己人,因为他和加妮同床共枕,并且接受了弗瑞曼习俗。可他首先是亚崔迪家族的人,还受过比·吉斯特高手的训练。他的那些修为你们根本弄不懂。你们自以为他带来了新组织,负有新使命。他也向你们许诺,要把这个蛮荒干涸的星球变成碧波荡漾的乐园。他用这样的幻境迷惑你们,他夺去了你们的纯真!
问:你的歪理邪说改变不了沙丘上正在飞速发生的生态变革这个事实。
答:我的歪理邪说是要挖出变革的根源,研究它带来的后果。在阿拉肯平原上发生的那场战争或许可以昭告世人,弗瑞曼人能够击败萨督卡军团。可除此之外,它还能说明什么?柯瑞诺家族的星际帝国变成了穆哈迪统治下的弗瑞曼帝国,除此之外又有什么变化?你们的圣战只花了十二年的时间,但它带给我们多么深刻的教训啊。现在帝国的臣民终于理解了穆哈迪和伊如兰公主这场虚伪婚姻的本质。
问:你胆敢指责穆哈迪虚伪!
答:你可以杀了我,可我不是信口胡说。公主只是他的配偶,不是伴侣。加妮,他那小巧的弗瑞曼爱人,才是他的真正的伴侣。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伊如兰只不过是他登上皇位的一把钥匙,仅此而已。
问:难怪所有阴谋反叛穆哈迪的人都把你的历史分析作为理由!
答:我说服不了你,这一点我清楚。但在我的历史分析之前,阴谋反叛照样有理由。哈迪发动的十二年圣战就是理由。正是它促成了古老的权力阶层的联合,激起了对穆哈迪的反叛。
第一章
如此丰富多彩的传说把保罗·穆哈迪,这个门塔特皇帝,及其妹妹阿丽亚层层包裹起来。透过这些面纱认识他们的真相是非常困难的。但毕竟,世界上确实存在过一个叫保罗·亚崔迪的男人和一个叫阿丽亚的女人。他们的肉体受制于空间和时间。虽然预知的力量使他们可以超越通常的时空限制,可他们仍然属于人类这一种属。他们经历过真实的事件,在真实的宇宙中留下了真实的痕迹。
要真正理解他们,就必须明白,他们的灾难也是所有人类的灾难。
这本书不是写给穆哈迪的,或者他的妹妹的。而是写给他们的后代——我们所有的人。
——《穆哈迪语录索引》题辞,摘自穆哈迪神灵教《塔布拉回忆录》
穆哈迪帝国统治时期出现的历史学家比人类历史上其他任何时期都多得多。多数人特别提到了这个人的妒忌和狭隘,同时也谈到了他的特殊影响:在许多个世界唤起了人们的某种激情。
自然,这个人物的形成,既有历史因素,也有外人想像的因素。此外,他已经被理想化了。这个叫保罗·亚崔迪的人出生于古老的皇族世家,从比·吉斯特母亲杰西卡夫人那里接受过正宗的体能-心智训练,对肌肉和神经具有超凡的控制力。不仅如此,他还是一个门塔特,一个才智非凡的人,其威力远远超过了为古人所用、现在已被虔诚的教徒所禁止的计算机。
最重要的是,穆哈迪是比·吉斯特姐妹会育种计划找寻了几千代的科维扎基·哈得那奇。
科维扎基·哈得那奇,这个可以“同时处于不同时空”的人,这个先知,这个比·吉斯特姐妹会期望通过他控制人类命运的人——这个人成了穆哈迪皇帝,并且和他的手下败将帕迪沙皇帝的女儿结为连理。
想想这些相互矛盾的事实,想想其中孕育的失败因子。你一定读过别的历史著作,知道那些众所周知的事实:穆哈迪领导的弗瑞曼野蛮人确实推翻了帕迪沙·沙德姆四世;他们摧毁了督萨卡军团、大家族联盟军、哈肯尼部队,以及立法会用金钱买来的雇佣军;他迫使宇航公会屈服,并且把自己的亲生妹妹阿丽亚送上了比·吉斯特姐妹会原以为属于自己的宗教最高宝座。
这些他全做到了,还不止于此。
穆哈迪的奇扎拉教团传教士使宗教战争遍及宇宙,这次圣战的主要战事只延续了十二个标准年,可这段时间已经足以使他的宗教殖民主义统治大部分人类宇宙。
之所以能做到这一切,是因为他得到了阿拉吉斯星,这颗通常被人们称作沙丘的行星。这颗行星使他垄断了人类宇宙的硬通货:古老的香料及其混合物,能将新生赋予人们的毒药。
这就是那种被理想化的历史的另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一种可以破解时间限制的超自然化学物质。没有香料,比·吉斯特姐妹会的圣母们不可能实施对人类的观察和控制;没有香料,宇航公会的领航员们也不可能穿越太空;没有香料,数以十亿计的帝国公民就会死于毒瘾发作。
没有香料,保罗·穆哈迪也不可能预知未来。
我们知道,掌握无上权力的一刻便孕育了失败。原因很简单:精确而全面的预知是致命的。
除了被理想化的历史,另一类史书认为,穆哈迪败于那些显而易见的阴谋分子之手:宇航公会、比·吉斯特姐妹会、耍弄变脸魔术①的特雷亚拉克斯漠视道德的科学家。
还有一些史家指出,击败穆哈迪的是其家族中的内奸。他们用沙丘塔罗牌干扰了穆哈迪的预知能力。其中一些人还信誓旦旦地说穆哈迪接受了死灵的服务。这种死灵是复活的死者,接受了专门消灭他的训练。他们断言,这个死灵就是邓肯·艾德荷,那个亚崔迪家族的助手,为拯救年轻的保罗献出了生命。
【① 详见下文。——译者注】
他们勾勒出了一个颂词作者柯巴所领导的奇扎拉僧侣阴谋集团,他们引导我们一步一步地分析柯巴的计划,从而将穆哈迪塑造成一个殉道者,并将一切罪名安在他的弗瑞曼殡妃加妮头上。
可是,所有这些,怎么能解释历史上真实发生的事实?
不能。
惟有了解预知能力的危险本质,才能真正弄清楚穆哈迪那威力无比、远见卓识的魔力是如何失败的。
我们希望,其他历史学家将从我们的阐释中获益。
——《历史分析》:布朗森Ⅸ评穆哈迪。
第二章
众神和人没有分别,其中一种往往会不知不觉间融入另一种。
——《穆哈迪语录》
从本质上说,他所致力的阴谋是一场谋杀。特雷亚拉克斯变脸者斯凯特尔心中一阵阵后悔不迭。
让穆哈迪悲惨地送命,我会后悔的。他对自己说。
他小心翼翼地在同谋们面前隐藏起自己的善意,但内心这种感受告诉他,他更容易认同受害者,而非谋杀者。这是特雷亚拉克斯人的典型心态。
斯凯特尔站在那里凝神沉思,和别的人保持着一段距离。关于精神毒药的讨论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讨论进行得如火如荼,但凶蛮中不失文雅。这是出身于各派高级训练学校的高手们惯用的处事手段。
“如果你只是觉得已经把他刺了个对穿,最后准会发现他竟毫发未损!”
说这话的是比·吉斯特的老圣母凯斯·海伦·莫希阿姆,瓦拉赫Ⅸ星上接待他们的女主人。她披着黑色长袍,骨瘦如柴。一个干瘪的丑老太婆,一个女巫。她坐在斯凯特尔左边的悬浮椅上,长袍的兜帽甩在背后,露出银色的头发和苍老粗糙的脸。骷髅似的脸上,一双眼睛从深陷的眼窝向外逼视。
他们说的是米拉哈萨语,其辅音发出来像捏响指,元音则相互连接,混淆不清。可它却是表达细微感情的绝好工具。宇航公会领航员艾德雷克的回答是礼貌地一声冷笑,文雅地表示出自己的轻蔑。
斯凯特尔看了看这个宇航公会的代表。艾德雷克正飘浮在几步外装满橘红色气体的箱子里。他的箱子放在圆顶屋的中央,而圆顶屋则是比·吉斯特姐妹会特地为这次会谈建造的。宇航公会的这个家伙身材细长,有鱼鳍样的脚,长着蹼的大手——活脱脱一条海洋中的怪鱼。箱子的排气口散发出一片淡淡的橘红色雾霭,充满香料的沉暮之气。
“如果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我们都要因愚蠢而亡!”
说话的是在场的第四个人,这场阴谋的潜在成员,伊如兰公主,他们的敌人的妻子(不是真正的伴侣,斯凯特尔提醒自己) 。她站在艾德雷克箱子的旁边,是一位高个子金发美人,身穿庄重华贵的蓝鲸皮袍,头戴与之相配的帽子,耳朵上的金耳坠闪闪发光。她的一举一动无不透露出贵族的倨傲,内敛圆熟的面部表情透露出比·吉斯特训练的背景。
斯凯特尔不再琢磨这些人语言和面部表情中的细微暗示,转而琢磨起这所圆顶屋所处的位置来。圆屋四周都是山丘,上面的白雪已经融化,疥癣一样斑驳不一。小小的蓝白色太阳高高挂在天顶,洒下一片湿漉漉的蓝色碎影。
为什么选在这个地方?斯凯特尔很迷惑。比·吉斯特姐妹会做任何事都自有目的。就拿开阔的圆顶屋来说吧:传统的狭窄空间也许会使易患幽闭恐怖症的宇航公会领航员感到神经紧张。从降生之初,这些人的心理就只适应浩瀚的太空和远离星球地表的生活。
可是,专门为艾德雷克建造这么一个地方?真是一根锐利的手指,毫不留情地点出他内心深处的虚弱。
斯凯特尔想,这里会不会有什么专门为我而建的东西?
“难道你就不想说点什么吗,斯凯特尔?”圣母询问道。
“你希望把我搅进这场愚蠢的争斗?”斯凯特尔问,“没错,我们对抗的确实是一位潜在的救世主。对这样一个人,千万不能正面攻击。否则必然会涌现出一大批殉教者,而这些人终将击败我们。”
他们全都盯着他。
“你只想到了这种危险?”年迈的圣母喘息着,用嘶哑的声音问道。
变脸者斯凯特尔耸耸肩。他专门为这次会议挑选了一张平淡无奇的圆脸,厚厚的嘴唇,好脾气的五官,身体胖胖的,像一只可爱的水果布丁。对同谋者的表情做过一番研究之后,他发现自己的选择非常明智——也许是出于直觉吧。在这个小团体中,只有他能在身体形状和容貌的“宽阔光谱”中任意穿行,操纵自己的肉体外表。他是人类变色龙,一个变脸者。现在这个样子容易让别人很轻松地接受自己。
“是吗?”圣母催问道。
“我喜欢沉默。”斯凯特尔说,“我们的敌意最好不要公开表现出来。
圣母缩了回去。斯凯特尔发现她在重新审视自己。双方都受过高深的体能-心智控制训练,控制力已经达到常人无法逾越的高度。但斯凯特尔还是个变脸者,拥有其他人根本不具备的肌肉和神经腱。除此之外,他还有一种特殊的交感能力。这是一种极其深入的模仿力,凭借这种能力,他能如模仿另一个人的外貌一样,模仿对方的心理。
斯凯特尔给了她足够长的时间完成对自己的重新审视,这才开口。
“这是毒药!”说出这个单词的时候,音调平板到极点,表明惟有他自己才明白其中的神秘含义。
宇航公会领航员身体一动,闪闪发光的扬声球里传来他的声音。扬声球飘浮在箱子的侧上方,位于伊如兰头顶上方。“我们说的是精神毒药,不是有形的毒药。”
斯凯特尔朗声大笑起来。米拉哈萨语的笑声能使对手备受折磨,而此时的斯凯特尔已经不再顾忌暴露自己的力量。
伊如兰也赞赏地微笑着。但圣母的眼角却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不要笑了!”莫希阿姆用粗哑的嗓门厉声道。
斯凯特尔的笑声止住了,他已经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艾德雷克气愤愤地一言不发,圣母的不满中带着警觉。伊如兰被逗乐了,却还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的朋友艾德雷克这是暗示说,”斯凯特尔说,“你们两位比·吉斯特女巫虽然精通本门种种异术,但还没有见识过他所显露的真正的欺骗诱导之术。”
莫希阿姆转过头去,凝视着比·吉斯特本部星球寒冷的山丘。她开始意识到问题的关键了,斯凯特尔心想,这很好。不过,伊如兰却仍然没发现问题所在。
“你到底是不是站在我们一边,斯凯特尔?”艾德雷克问,那双啮齿动物般的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问题不在于我的忠诚。”斯凯特尔说,一边继续看着伊如兰,
“您还在举棋不定,公主。您还没决定,冒了很大风险,跨过这么多秒差距①的距离,到底是为了什么。我说得对吗?”
【① 天文单位,一秒差距=3.26光年。——译者注】
她点点头。
“您是和一条类人鱼来一番陈词滥调,或者和一个肥胖的特雷亚拉克斯变脸者斗嘴的吗?”斯凯特尔问。
她离艾德雷克的箱子远了点,厌恶地摇摇头。她不喜欢那股浓重的香料味。
艾德雷克趁机朝嘴里扔了一粒香料丸。斯凯特尔看着他咀嚼着香料,吮吸着它,无疑最后还会吞下它。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香料能提升领航员的预知能力,使他们得以驾驶宇航公会的巨型运输船以超光速的速度在宇宙翱翔。在香料的作用下,他能发现飞船的未来航线,避免可能的危险。现在,艾德雷克嗅到了另一种危险,可他的预知能力却不能告诉他危险来自何处。
“我到这儿来或许是个错误。”伊如兰说。
圣母转过身,睁大了眼睛,然后闭上。这个姿势很像一头好奇的爬行动物。
斯凯特尔的目光从伊如兰转向那只箱子,以此让公主明白自己的观感,与自己取得共识。她会看出来的,斯凯特尔想,会看出艾德雷克是一个多么令人恶心的家伙:眼神冒失无礼,手脚畸形怪异,在气体中缓慢游动,周身还缭绕着橘红色的烟雾。她会对他的性习惯产生好奇,会想,和这样一个怪物交配该是多么诡异。到了这个时候,就连为艾德雷克再造太空失重状态的力场发生器也会让她厌恶不已。
“公主殿下,”斯凯特尔说,“正是因为这位艾德雷克,您丈夫的灵眼才无法看到某些事,包括现在正在发生的这件事……据说是这样。”
“据说。”伊如兰说。
圣母闭着眼睛点点头。“即使是拥有预知能力的人,也并不怎么了解这种能力。”她说。
“身为宇航公会的资深领航员,我有预知能力。”艾德雷克说。
圣母再次睁开眼睛。这一次,她的目光射向了变脸者,带着比·吉斯特特有的、具有强烈穿透力的眼神。她在仔细权衡。
“不,圣母,”斯凯特尔喃喃自语,“我不像我的外表那样简单。”
“我们不了解这种第二视觉。”伊如兰说,“但是有一点,艾德雷克说我丈夫不能看见、知道或者预测领航员的影响范围内所发生的事件。可这个范围到底有多大呢?”
“我们这个宇宙中有些人、有些事,我只能通过结果才能知道。”艾德雷克说,他的鱼嘴抿成了一条细线,“我知道它们一直在这儿……那儿……或者某个地方。就像水下生物在行进中泛起层层涟漪,预知者也会搅动时间的波涛。你丈夫看见的,我也能看见;但我永远看不见他本人,也看不见那些他忠心相待的同道者。高手总能把自己人隐藏得很好。”
“但伊如兰不是你的人。”斯凯特尔说着,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公主。
“我们都知道,这场小阴谋只有在我在场的情况下才能安排。”艾德雷克说。
伊如兰的口气像在描述一台功能卓越的机器:“你当然有你的用处,这是显而易见的。”
她现在终于明白他是什么东西了,斯凯特尔想。很好!
“未来正在塑造之中,并未定型。”斯凯特尔说,“记住这一点,公主殿下。”
伊如兰瞥了一眼变脸者。
“保罗忠心相待的同道者。”她说,“当然是那些披着他的战袍的弗雷曼军团战士。我见过他为他们昭告预言的情景,听过他们向穆哈迪欢呼的声音,他们的穆哈迪。”
她终于明白了,斯凯特尔想,她是在这儿受审,判决有待作出。可能保全她,也可能消灭她。她看出了我们为她设下的圈套。
斯凯特尔的目光和圣母对视了一瞬。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和他一样,也看出了伊如兰此刻的心思。自然,比·吉斯特姐妹会已经把情况向公主做了简要介绍,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