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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吸入一撮冷冽的空气,整个脑袋才畅通起来。他倏地睁开双眼。
推开厚重的棉被,男孩从床上坐起,清晨的曙光射入房内,小房间墙上的小钟,细长的手臂指着5。
他的双眼快速转向紧邻着床铺的书桌,桌面上除了一堆凌乱的课本之外,还散放着几本绘满涂鸦的笔记本,以及一些文具用品。相对于这些书桌上的常客,那平放在桌面中央的长方形盒子便显得相当突兀。
男孩的双眼绽放出兴奋、雀跃,掩盖不住的笑容因惊喜而迸现;他匆匆跳下床,顾不得无意中拉扯而半悬挂在床边的棉被,连拖鞋都没套上,任凭刚从被窝中出炉、热烘烘的双脚踏在冰凉的地板上;他热切地站在书桌前,伸出双手,将长方形盒子紧紧地捧在胸中。
盒子上的日本文字对他而言是一堆难解的数字符号,但光只看到上头的图片就够了,那显现着完美对称感以及优美流线型的机器人造型,深深的抓住了他的心。
小男孩抱着模型玩具的盒子,打开了房门,赤脚跑上走廊,一边大叫着:“爸!爸!快来看我的圣诞礼物,最新机种的机器人!是圣诞老公公送我的!”
他奔向走廊另一端的房门。
挂在床边快掉到地上的棉被,散乱的书桌面,被踢到一旁的拖鞋,在房间角落的小架子上并列着一排各式各样的模型――――
带着冬季冻寒的晨光在小男孩的房间中逡巡。圣诞节,在这样的气氛下,迈出了脚步。
一
敲门声弹响在午后略显滞闷的空气中,十二月的氛围,虽不至于令人昏睡,却更使人寂寥。
“请进。”若平抽了张书签塞进大部头的英文书中,从书堆中抬起头。
正对面的房门往内开启,一名年约三十的男子以战战兢兢的姿态对若平点了点头,前脚一迈,小心翼翼地踏入房内。
“很抱歉打扰了,我是之前跟您联络过的,我叫柯梦行。”
“你好,”若平从旋转椅上站起身,点头致意,“请随便坐。”
男子留着一头短发,面容整洁,眼睛细小;他谨慎地脱下厚重的外套,在沙发上落座。
若平倒了杯水给来访者,说:“抱歉我这里只有白开水,我的研究室里从来不放其他饮料的。”
“不不,喝水就可以了,”柯梦行有些局促地答到,他的两只手放在大腿上,轻微扭动着,“很抱歉耽误您的时间,大学教授应该很忙吧?如果您还在忙,我可以马上离开……”
“你太客气了,”若平在柯梦行身边坐下,也为自己倒了一杯水,“既然我们已经事先约好时间,那么现在我的时间就是你的;还有,请不要用`您`来称呼我,我每次听到别人这样叫我,都会浑身不自在。”
“原来是这样,”柯梦行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很抱歉我这么语无伦次,因为……离开校园也有好长一段时间了,再度进入大学这种学术的殿堂,又是教授的研究室内,难免觉得自己有点身份不搭……”
“绝对没有这种事,”若平摇摇头,“待的够久,你会发现学术界是一个囚笼……算了,你怎么会找上我呢?”
“因为我看了前几天的报纸,得知你刚解决了太平洋学院羽球场的密室杀人案,我细读报道后发现你不是警方的人,而是邻近大学的哲学助理教授,而且曾私下接受委托解决过许多案件。刚好我遇上的困难,不是警察能解决的,因此才会找上你。”
“原来如此。那么谈谈你的委托吧。”若平不露痕迹地叹了口气。看来媒体才是最佳的侦探,连他没讲的事都报道的一清二楚。
“这就是我担心的地方,”柯梦行紧握着手中的纸杯,“我想委托您的,说起来根本不是一桩案件,而只是一件私事,因此就算你不接受,也是很自然的事。”
“这是这场的,毕竟我不是警察,只是业余侦探,因此所接到的委托,很大一部分都不是公开的刑案,这点你不用担心。”
“不过我相信这件事,真的超乎一般的委托……”柯梦行不安地施加手指的力道,纸杯开始轻微的扭曲。
“没关系,你说吧。”
“我希望,”进房间后对方第一次专心地正视若平,“你能证明这世界上是否真有圣诞老公公的存在。”
不,他没疯。若平紧盯着柯梦行的脸庞,下出结论。
如果不是柯梦行脸上认真又严肃的表情,若平可能会当场哑然失笑;不过当他一看到男子眼中流露着异样的真挚时,便直觉这不是在开玩笑。他收起差点暴露的笑意,板起脸孔问道:“可以仔细说明是怎么一回事吗?”
“我知道,你一定认为我疯了,”访客扬起悲惨的笑容,“不过,这确实是我想拜托你做的事,证明圣诞老公公存在不存在,至少在十六年前的那一个圣诞夜。”
“你的意思是,证明在十六年前的那一个圣诞夜,圣诞老公公是否存在?”
“是的。”
“不过圣诞老公公要么就是存在,要么就是不存在,这跟哪一年的圣诞夜没有关系吧?”
“很抱歉,我的逻辑思考不是很灵光,是我表达的不好,”柯梦行用右手抚触着脑后的头发,“应该这么说,十六年前的圣诞夜发生了一件事,而我希望你能证明作出那件事的,究竟是不是圣诞老公公。”
“嗯,这么说就清楚了。那么请从头讲起吧。”
若平发现当叙述的重心落到柯梦行身上时,对方原先的局促不安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自然融入述说中的一种神入,仿佛化身为说书人,无形中升起擭人心神的吸引力。
“我是土生土长的花莲人,除了大学时代在北部念书之外,其余时间都待在花莲;我家住在吉安乡,二十八年来,那里一直是我充满回忆的美好故乡,真的是个好山好水的好地方。”
“我的母亲在我三岁的时候因病去世了,我对她的记忆相当模糊;因此我可说是由父亲还有祖父母带大的。母亲过世时,父亲在加油站上班,后来他陆续换了许多工作,货运司机、代课老师、摆地摊等,他都做过,最后他经营起汤包店,做出口碑来,工作上才趋于稳定。他在离家三个接口处租了一间店面做生意,并雇了一个年轻人当帮手。那时他卖的汤包相当有名,因为研发出新的制作方法,连记者都来采访。就这样,他一做就是十五年。”
“我的父亲虽然学历只到高中,但他相当好学,在我还没出生之前,他所存下来的钱,几乎都拿去买书,什么样类型的书他都阅读;即使在工作的时候,只要一有空,他也会抓起书本啃。而在我成长的过程中,他在我身上最不吝惜花费的,就是书本跟玩具。”
“玩具?”
“嗯,书本当然就不用说了,但玩具不一样,如果不是有钱人的话,一般父母不会花大钱买玩具给小孩的,他们会认为那是一种浪费。但我父亲不同,每当他带我出门,经过玩具店时,我总是会驻足观望,然后他就会说:‘喜欢哪一个?爸爸买给你。’就是这样,没有一次例外。我最喜欢的玩具是机器人模型,当时电视卡通播出最新的机器人,几乎都可以在我的收藏中找到,总是羡煞同学们。”
“你有一个很好的父亲啊。”
“的确,我身边的人都这么认为。就我记忆所及,他从来没打过我,也从来没骂过我,他永远是那么地慈祥,那么地温和,就算工作再累,我放学回到家之后,他总是很有耐性并且愉快地陪着我一起看卡通,并讨论剧情。二十年后我再回想这些细节,真的觉得世界上找不到比他更好的爸爸了。”
“我爸似乎尽他最大的能力,给孩子最大的幸福……我想,这应该是他后半辈子努力在做的事。而他的努力,除了我刚刚提到的那些,可能还包括一件事,这件事是我相当不确定的。”
由于柯梦行用的语句再度含糊不清,若平只得耐着性子,问:“怎么说?”
“自从我懂事之后,爸爸常常会拿着故事书在我入睡之前讲故事给我听,几乎是每天,而他所讲的故事,五花八门,从古典文学到通话或者科幻故事等,应有尽有;有些甚至是他自己编出来的,我也听得津津有味。”
“记不起来是在几岁的时候了,他说了圣诞老公公的故事,他告诉我,有一个叫做圣诞老公公的人住在北极,每年的圣诞夜,他都会驾着驯鹿、坐着雪橇飞往世界各地,分送礼物给小朋友;他会在孩子们睡梦之时,静悄悄地把礼物送进他们的房间,等到小孩们早上起床,便会发现惊喜。我听了相当兴奋,问爸爸:‘圣诞老公公也会送我礼物吗?’”
“‘当然会,下礼拜不就是圣诞节了吗?’”
“‘耶!’”
“就这样,我的第一个圣诞节来临,那是我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我记得那年的冬天很冷,爷爷在前一年刚过世,家中显得更冷清。回想起那时,脑中浮现的就是无形刺骨的寒风,甚至加点飘雪也许这就是圣诞老公公第一次出现所造成的效果吧。”
“就在圣诞夜那天,爸爸告诉我早点上床睡觉,他说,圣诞老公公一定要等到小孩完全熟睡之后,才会把礼物送进来;由于当时的我急切地想得到礼物,不到八点就跳上床去睡了,眼睛甚至连睁都不敢睁。没过多久,我进入梦乡,等到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清晨了。当时睁开双眼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圣诞老公公送我的礼物!”
“我的书桌就摆在床铺旁边,因此我很快就注意到,桌上摆了一个大盒子,那上面的图案,正是当时卡通里最受欢迎的机器人!我兴奋地跳下床,连鞋子都没穿,便抱起那盒子,冲进我爸的卧房,又叫又跳地绕着他的床。我想我从来都没有那么惊喜过。”
说到此处,柯梦行突然停顿,从他的表情看来,已经陷入往事的漩涡中了;虽然若平未能身历其境,但光是对方诉说的故事所散发出的感染力,就足以在听者脑中交织出孩童欣喜若狂的画面了。那真是天真烂漫的一幅景象。
“你爸的反应呢?”
柯梦行从恍惚中回过神来说:“啊,他吗?他揉着惺忪睡眼从床上起身,明白我究竟在鬼叫什么之后,才很得意地说道:‘圣诞老公公果然来了吧?以后他每年都会来喔,因为送礼物给小朋友就是他的工作。’说完,爸爸就陪我到客厅去拆礼物了。我那天兴奋得几乎睡不着,整天拿着机器人在屋内乱跑乱跳,奶奶还以为我中邪了呢。”
“嗯,可以想象那幅场景。”
“从那年开始,每年的圣诞夜都是同样的情况,我总是会在圣诞节早晨发现礼物好端端地摆在书桌上,而且圣诞老公公总是只到我要的是什么,他送的礼物从来没让我失望过。也因此,我始终相信圣诞老公公存在着,在冰冷的冬夜中,发送着温暖的梦想给小孩们。”
说到此处,柯梦行停下来啜了一口水;若平趁机问道:“到目前为止,如果我的解读没错,至少你在童年时期是相信圣诞老公公的,不过后来怀疑了,对吧?”
对方点点头,放下纸杯:“你说得没错。当时因为是小孩子,爸爸说什么我当然都相信,就算他跟我说下水道里住着忍者龟,我应该也不会怀疑吧……不过,随着年纪增长,经历了几次圣诞节之后,我自己也开始思考这件事的一些疑点;例如,圣诞老公公是如何进入我家?我家是一栋二层楼建筑,虽然老旧,但门窗的锁都是新的。由于奶奶警觉心比较强,晚上都会锁上一楼所有的门窗;二楼的门窗也都是上锁的,这点我可以确定,因为我曾在某一次圣诞夜上床前,特地到二楼检查,发现门窗锁上后根本找不到任何出入口。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圣诞老公公肯定是有穿墙的能力了。”
“你有对你爸提出这个疑问吗?”
“有,不过爸爸马上笑着回答:‘那是因为圣诞老公公有魔法啊!既然他都能驾着驯鹿在天上飞了,小小的门锁或墙壁怎么能难得倒他呢?’我后来想想,爸爸说的也很有道理,圣诞老公公是何许人也,他当然是有神奇法力的,因此我当下觉得自己的质疑相当可笑,甚至有点冒犯圣诞老公公,后来也就没有再去想这件事。”
“不过显然,你还是怀疑,不然也不会来找我吧?”
“嗯,其实,我也快三十岁了,我觉得人的很多想法,的确都是会随着年龄而改变的;而且这些改变,并不是因为你遭遇了什么事,扭转了你的想法,而是自然而然,那个岁数到了,那样的想法或者念头就会萌生。”
“也就是说,人的心智发展会有一种阶段性吧。”
“应该是吧。总之,圣诞节收到礼物的情况,一直到我高中的时候中止了,中止前两次,爸爸有约略提到:‘你已经不算是小孩了,或许这是圣诞老公公最后一次送你礼物了。’果然,最后一次收到礼物是上高中那年,之后,圣诞老公公便从我的生活中远去,由于高中的课业极度繁忙,我有好一段时间,淡忘了这件事。”
“后来我考上北部的学校,北上去念书,奶奶也在我大学时代过世……毕业后,我服完役没多久,爸爸因为肺癌,也离开了。他的烟瘾,一直是大得惊人,我从没能扭转他这个恶习。”
“我很遗憾。”若平喃喃说。
柯梦行摇摇头:“抱歉,我说了这么多,你大概还是摸不清楚我希望你做的是什么吧。”
“你希望我找出证据,证明童年时代送你圣诞礼物是你父亲。”
“这就是很吊诡的地方,”柯梦行面容突然严肃起来,“我刚刚说过,人的很多想法会随着岁数增长而萌生。上了大学后,我开始学会思考很多事情,当我回想起过去圣诞夜的惊喜时,有一种很自然的直觉告诉我,根本没有圣诞老公公的存在,整个圣诞夜的事件,很明显,是我父亲所为。如果要有根据一点的话,有两个理由支持这个判断。”
“首先,没有人能穿过墙壁,或者不用钥匙就打开我家的大门或窗户,若此,一定是屋内的人所为;奶奶已经年迈,走路需要拄拐杖,如果进我房间放礼物的话,不用一分钟就会把我惊醒了,因此可能人选只剩下爸爸。第二,送礼者知道我喜欢的是什么,这只有常跟我聊天的爸爸才办得到;我们总是一起讨论卡通剧情,我的好恶他最明白。”
“甚至,就算没有以上的理由支持,旁观者一定也能看得很清楚,圣诞老公公明显就是我爸爸,根本不需要再有什么推论。这根本是显而易见、不言自明的事实。”
“嗯。”
“我原本也几乎这么认定了,但是,有一件事,一直在我的思考中造成矛盾……也就是因为这件事的发生,让我对于‘圣诞老公公是爸爸’这个判断,产生了极大的怀疑,每当我触及这个一点,我几乎没有办法理性地思考。这件事,对于当时的我,确确实实地证明了圣诞老公公的存在;以至于当我回首过去,试图给答案似乎很明显的圣诞夜事件一个解答时,总是因为这个矛盾而做不到。”
“究竟是发生什么事?”
“就在我小学六年级的圣诞夜,柯梦行用梦幻般的语调说道,他的眼神迷蒙起来,发生了一个奇迹,而这个不可思议的奇迹,只有会魔法的圣诞老公公才办得到。”
2
“奇迹?”若平眼睛一亮。
“没错。这个奇迹对于当时幼小的我,震撼相当强烈,强烈到我现在还摆脱不了它对我造成的影响,也就是相信圣诞老公公的存在。要不是因为这个奇迹,我也不会有这么多质疑了。。。。。。”
若平重新为两人倒了杯水,调整坐姿:“事情愈来愈有趣了,你是说这个奇迹只有魔法才办得到?”
“是的,直到今日我仍想不出其他解释,真的太不可思议了。”
“那就别吊我胃口啦。”
“接下来要说的事,就是我委托你侦查的重心了。”柯梦行咳了几声,用水润了润喉咙,继续述说他的故事。。。。。
大体而言,我的小学时代是愉快的,没有忧虑,可以整天做着自己的白日梦,课业方面也不算差,中上左右,而我在同辈之间,虽然不是顶活跃的人,也并非自闭而没有朋友的小孩。
小六那年的圣诞夜前一礼拜,某一节下课时间,我靠在走廊窗边对几名同学提起了圣诞老公公的事。那时外头吹着寒风,教室内的温热与室外的冰冷,划出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圣诞节快到了。”我喃喃说道,难掩兴奋之情。
关于我收到圣诞礼物这件事,之前并没有多提,所以几乎没人知道,而我会对那几个人提起,是因为他们其中之一否认圣诞老公公的存在。那个同学绰号叫做白蚂蚁,是讲话很毒的一个人,常常引起众怒;当我提到圣诞老公公时,他马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讥笑道:“你竟然相信那种骗小孩的故事?都六年级了耶!又不是女生!”
敏感的我当然无法接受这种说法,气愤的回答:“真的有圣诞老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