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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世纪的改革变迁:世道-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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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敢骂人?再拉!”李碾子一声令下,李能三又升高半尺,两个膀子掀得更加疼痛难忍,脑门子上的汗珠子啪啪直掉,嘴里再也骂不出声来了。
  李碾子在屋里踱着步子,阴阳怪气地问:“李能三,你对总路线是拥护呢,还是反对?”
  李能三就是这么个驴脾气,到了这份儿上还发犟,硬是咬着牙不吭声。李碾子继续问:“中央号召‘一化三改’,我就要打开你这顽固不化的脑袋。我问你,到底入不入社?”
  李能三依然闭口缄言。李碾子凑近他问:“李能三,咋不言语呢?是不是想蒋介石了?蒋介石现在跑到台湾了,吊这么高还看不见吧?”随即把脸一沉,命令民兵:“再拉高一点儿!”
  民兵们又把绳子使劲拉了一下,李能三离地二尺多了,脑袋上的汗珠子顺着脖子流。李碾子又问:“李能三,这回看见台湾了吧?我看你是盼着蒋介反攻大陆吧?”
  李能三忽地感到膀子被掀掉了,脑袋涨得斗大,两眼乱冒金星儿,天旋地转起来,疼得他嗷嗷叫唤,就这样也不倒嘴。
  这叫声,在夜里传得很远,引来了一些人趴在窗外看热闹。不知是谁把石大夯喊来了。他一进门,就大声命令碾子:“快把人放下来!”
  “这小子不见棺材不掉泪。不给他点儿厉害,不知道锅是铁的!”
  石大夯把碾子叫到外面去,严厉地批评说:“不准胡来,入社不能用这种办法。”
  “不搬开这块绊脚石,总路线在咱村就贯彻了。”
  李能三被放下来了,浑身还像筛糠般哆嗦。李碾子警告他,“跟党唱对台戏,绝没有好下场!”
  李能三恶狠狠地瞪他一眼,一瘸一拐地走了,一回家就破口大骂起来。
  老婆大菊见他如此狼狈,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啦?”
  “真他娘的不是玩意儿,我就是不入社!”
  大菊是个脾气和善、胆子很小的女人。她从李能三愤愤的骂声中,知道老头子又是为入社的事,责怪他:“随大流,不挨揍,你就是不听。”
  “他越逼我,我越不入。”
  大菊见老头子还这么犟,便劝:“这是何苦哩?膊拧不过大腿啊!”
  “豁上这条命我也不入,看他敢把我怎么样!”
  “你呀你,我看你是碰了南墙也不回头,见了棺材也不掉泪,早晚要栽大跟头!”
  正当东堤下村宣传贯彻过渡时期总路线、大抓农业社大发展的时候,韩天寿一反常态,对办社积极起来。
  去年大夯带头办社,他就直撇嘴。甭听上级说农业社多么优越,秋后一分红就傻眼了。他见有人退社,得意地说:“我早就说会有这一天的。”整社时,他在大街上说:“整也是瞎子点灯白费腊。亲兄弟一个锅里抡马勺还七磕八碰呢,何况那么多户,不乱套才怪哩。整也是白整!”没想到,曙光社没有整跨,反而越办越好,不仅买了两辆胶皮大车,还打了两眼土井,把三分之一的旱地变成了水浇地,庄稼明显地比单干户强。杨旭批评他觉悟不高,如果在运动中不积极,入党就没有希望。再说,自从大夯办起了曙光社,该他村长管的一些事,现在都归了社里,自己的位置越来越小,连李碾子也经常对他指手画脚。如果再不办社,恐怕连村长这个位子也保不住。于是,一改往日的观望态度,扯旗放炮地要办社了。
  韩天寿想,既然要办社,就要比石大夯强,一定要办出个名堂。这就要有能人。他种地没经验,就想把李能三拉过来帮他干。他认真总结了李碾子碰钉子的教训,不来硬的来软的,不愠不火,不急不躁,光说好话,而且一开口就封他当副社长。然而,好话说了三千六,这个李能三长短不吐这个口儿,急得韩天寿要给他跪下:“好三叔,就当我求你了,就凭咱俩这交情,你也得给我这社扛大梁啊!”
  李能三的态度很明朗,说话也痛快:“天寿,在别的事上我都可以帮你,惟独这事不行。李碾子那小子拉了我两绳,我都没答应入社。”
  韩天寿以为他有顾虑,便问:“你怕得罪大夯和碾子?”
  “不是。”李能三摇摇头说,“我是看不上这做法。自古以来,兄弟都要分家。伙在一起种地,还能弄好?”
  韩天寿心里骂他:“不识好歹的东西,给你脸硬往裤裆里钻!”
  骂归骂,咒归咒。韩天寿找不到好帮手,不敢盲目办社。然而,这事已经在全村喊出去了,放了屁不能再抽回来,硬着头皮也得办。于是,把几个相好不错的叫回家,烫了一壶酒,炒了几个菜,商量起办社的事。这几户都是相好不错的,当然不驳他的面子,还一个劲儿地奉承:“大村长办的社,家底厚实,肯定大夯办得好。”
  韩天寿办社,在村里引起不小震动,特别是那些中农和富裕中农,一个个都瞪大了吃惊的眼睛。他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到处打听。有的便直接找到他,问:“村长,那些穷棒子要求伙起来种地,是因为他们缺这少那的。你要啥有啥,也跟着搀和啥?”他说:“上级叫‘一化三改’哩。这是潮流,随大流,不挨揍。”他凭着自己的一点粗浅知识,给人们讲农村办社的必然性。他说:“这是天意,天意不可违。”他见人们依然信不过他,拍着胸脯说:“我的为人大伙儿还不清楚吗?信得过我,跟我走;信不过的,我姓韩的决不勉强。”韩天寿为了拉拢那些富裕户,在村里四处嚷嚷:“大夯办社是为穷人着想,故意压低土地分红比例。我办社决不叫富的吃亏。他们土地分红占五成,我这社占六成!”
  这一手还真厉害。土地分红占六成,不仅吸引了不少中农和富裕中农入他的社,对曙光社的富裕户也是一个很大的冲击。李万福、韩六子找到石大夯,问:“人家韩天寿那社土地占六成,为啥咱占五成哩?”大夯耐着性子给他们解释,他们听不进耳朵里,一个个瞪着眼跟石大夯吵:“你不改,俺就转社!”
  “这哪是办社呀,简直是有意胡搅,是破坏!”李碾子看不惯,想去找韩天寿算帐。大夯劝他不要去胡闹。
  李碾子不服气,“咱就眼瞅着叫李万福、韩六子跳槽呀!”
  大夯说:“沉住气,别着急。社能不能办好,不全在土地分红比例上。”
  韩天寿很快把社办起来了,起名前进社。他听说李万福和韩六子想跳槽,就想把他俩挖过来。韩六子在大街上对人们说:“韩天寿压根就不是正南八经的庄稼人,他要能把社办好,太阳就从西边出来了。”
  他挖不动韩六子,又找李万福。其实,他并不欣赏李万福。这家伙太自私,光打自己的小算盘,一点儿也不憨厚。然而,为了找个管生产的,就以副社长的头衔作诱饵去拉李万福。怕他不过来,又去找大夯,“我这社没管生产的,想让李万福过来当副社长,你这大支书就支持支持吧。”为了农业社的发展,大夯权衡利弊,就好答应了。韩天寿不说大夯憨厚,反而在大街上吹牛说:“老子是不想办社。要真办,谁也不是对手!”
  杨旭了解到韩天寿的做法后,批评他不注意政策。韩天寿不以为然地说:“这些富裕户信任我,我能不要吗?我怕他们吃亏,土地分红就高了些。”
  杨旭见他为发展合作化运动做了贡献,就让石大夯发展他入党。大夯说他入党动机不纯,想再考验一段时间。他就去求韩大有。韩大有是他本院的一个叔,为人正派,大夯最信得过。韩大有就给他当入党介绍人,对大夯说:“天寿是有些毛病,大节还是好的,看主流就叫他入党吧。”韩天寿就这样入党了。
  韩天寿入了党,觉着有了政治资本,在大街上拍着胸脯说:“我一定要超过石大夯,村支书的位子早晚是我的!”
  李碾子采用捆绑吊打的办法强迫李能三入社的事,区委不仅叫他做了检查,还让他给李能三赔礼道歉。李碾子只做检查不道歉,还说:“对这种死顽固就得狠狠收拾他。”
  经过一段发展,东堤下村两个社超过全村总户数的百分之七十。
  一讲发展,条件就不那么严了,不光中农、富裕中农入了不少,富农也有入的。这样一来,农业社的成分就复杂多了,管理也就成了问题。特别是有些妇女是非挺多,挑鼻子捏眼、嚼舌头根子的大有人在。大夯往往被一些狗屁不值的小事耗费好多精力,常常顾了吹笛顾不了捏眼儿,深感力不从心,他想叫何春秀到管委会把妇女工作抓起来。春秀在娘家就是团支部书记、办社骨干,脑袋好使,工作能力强,肯定是个好帮手。
  自从何春秀嫁到东堤下村来,乍没了工作,觉得没抓没挠的。开始她想,石大夯总会给她安排个工作干,不料一直没动静。为此,她对大夯有意见:你石大夯心胸也太狭隘了,咱们做不成夫妻,你就把我晒起来呀!再说那又不怪我,何必报复!当然她不会对碾子直接这么说,只是无心发燥地闹脾气。碾子体谅她,就安慰她:“是金子就会发光,大夯会给你安排有。”说是这么说,可总没动静,春秀就一个劲儿闹。碾子说:“要不把我这民兵连长让给你干吧。”春秀把嘴一撅,“不稀罕。”
  石大夯何尝不愿给何春秀安排工作呢?之所以没安排,主要是有顾虑。一是她来的时间短,人们还不太了解她,怕接受不了;二是她要当了干部,俩人接触必然会多,怕勾起过去的感情,影响碾子两口子的关系。随着农业社的发展,十分需要有人把半边天的工作抓起来。何春秀表现不错,就想安排她当妇女主任。
  对于何春秀任职,李碾子早就求之不得。到会上一讨论,他却说:“女人当什么干部呀,能下地挣工分就不赖了。”大夯批评他轻视妇女的大男子主义思想,他把嘴一咧说:“她要当了干部,我就倒霉了。”佯装不同意。大伙儿说:“咱村干部都是男的,添个女的不赖,‘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让春秀当妇女主任,一百个赞成。”就顺利通过了。
  大夯有意躲避春秀,就让碾子代表管委会给她谈。碾子说:“这是管委会定的事,两口子怎么说?”大夯想想也是,就让碾子通知何春秀,吃过饭来农业社办公室。
  吃过晚饭,何春秀让碾子刷锅,就去社部了。大夯正坐在煤油灯下看报纸,听见脚步声就知道春秀来了,那颗平静的心马上跳起来。他对春秀有愧,不敢正面着她,顺嘴问道:“吃饭了吧?”
  春秀一见大夯心里就有气,冷冷地说:“你叫我来干啥?”大夯说:“我对不起你,请你体谅我。”
  对于他俩恋爱的夭折,春秀总抱怨自己大意失荆州。现在大夯叫体谅他,反而把责任推到了他身上,“老人不同意你可告诉我呀,可你……”
  已经时过境迁,说啥也不可挽救了。大夯不愿再提这事,就说:“咱俩虽然没成一家,还是好同志……”
  这并没有平息春秀的情绪,反而把她满肚子的火点起来:“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哩,什么同志?我看你是对我有看法!”
  这真是天大的冤枉!大夯苦笑着摇摇头,长出了一口气,没有表白,更没有和她争论。春秀说:“大夯,你知道我为什么还要嫁到你们村吗?”
  大夯不想听,赶紧截住说:“碾子这人不错,忠诚老实,待人厚道,工作肯干,在村里人缘很好。”
  “我不是为碾子,是为你!”她委屈地说:“我一天不见你,心里就空落落的,就六神无主,恍恍惚惚。可我嫁到你们村这么长时间了,你却不跟我打照面,我就这么讨厌吗?”说着,那眼泪就涌出来。
  大夯好威屈,想解释一下,又不知怎么说,只好打掉牙往肚里咽。春秀接着说:“我一直放不下你,天天想着你。你可好,至今躲着我,不见我,连工作也不给我安排,真没想到你是这么个人!……”
  大夯脑子一片空白,他虽冤枉却不想洗白。疼痛的伤口不需要去抚摸,愈合的伤疤更不应再揭开。他不愿再品尝那杯苦酒,故意把话头岔开:“春秀,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今天叫你来,是管委会研究了你的工作,决定让你当妇女主任。”
  春秀仍然像刚出笼的包子——满带气,她言不由衷地说:“我工作不工作倒没啥。只要你不忌恨我,别给我小鞋穿,就知足了。”
  春秀话里带刺,大夯并不计较。他不愿再跟她谈下去,就说:“你的任务就是把全社的妇女工作抓起来,碾子是民兵连长,李仁杰是团支部书记,你们仨要好好配合。”
  春秀有满肚子话要对大夯说,却不知说啥是好,呆呆地愣在那里。
  这时窗户上有个人影在晃动。大夯警惕地高声问:“谁?”
  那人一闪没了。大夯出来一看,有个人急匆匆地顺墙根溜了……
  对于农村合作化运动的发展谁也吃不准。东堤下村两个农业社正在深入整顿的时候,县委又下了紧急通知,召开全县三级干部会议。会议的中心是学习贯彻党中央关于农村合作化问题的指示,批评以“小脚女人”为代表的右倾保守思想。
  这个会议非常严肃。在报到的时候,《大会须知》上就强调了大会的纪律:不准迟到早退,不准交头接耳,不准胡走乱串,不准随便找县级领导谈话。石大夯一来,就感到这次会议的气氛很紧张。他还听说,县里有的领导犯了错误。在开幕式上,大夯发现在主席台上就座的没有县委副书记梁才,心里不由地一震,莫非梁书记犯错误了?不可能。梁书记最讲实事求是了,怎么会犯错误?
  会议由县委书记陈列夫主持并致开幕词。他在认真分析了全县农业合作化运动的形势之后,强调说:“这次会议主要是解决各级干部对农业合作化运动的思想认识问题,要求大家过好社会主义关。”接着,由新来的县委副书记韩霖传达党的七届六中全会通过的《关于农村合作化问题的决议》。人们一听,就觉得这次会议与当前整社的气氛不一样,充满一股子火药味。果然不出所料。下午,县委副书记梁才就在大会上检讨自己的右倾思想。大伙儿听了,心里都沉甸甸的。
  开会之前,杨旭就像知道这次会议精神似的。对鲁子凡说:“我先给你打个招呼。这次会议很有来头,我们要做好挨批评的准备。”老鲁不解地问:“咱区农业社的整顿很有成效,挨什么批呢?”老杨叹口气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说罢,摇摇头叹息道,“都怪我思想不坚定,对这股倒退风顶得不坚决。”
  “倒退风?”鲁子凡听着有些刺耳,不由地皱起了眉头,“整顿是为了更好地前进,怎么是倒退呢?”
  鲁子凡一听大会报告,便觉得自己的思想与这次会议精神格格不入。他不知道上级为什么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知道什么是“小脚女人”。自己平时注意学习,深入调查研究,认真按照党的指示办事。没想到自己做的,却与这次会议讲的大相径庭。他心情沉重,想找老杨谈谈,老杨却指指墙上贴的《大会纪律》,冷冷地说:“有话会上讲。”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杨旭把自己装扮成个一贯正确者,在会上夸夸其谈地大讲自己发展农业社的功绩,不仅把取得的成绩都揽在自己头上,还大谈自己如何与右倾思想进行斗争,说什么“在我们区的主要领导同志中,有的就被来势凶猛的合作化运动下破了胆,成了典型的‘小脚女人’。由于我们区委的头脑一直是清醒的,所以顶住了歪风邪气,才没有被‘小脚女人’拖住前进的步伐,取得了现在的巨大成绩。”
  鲁子凡想不通,明明是建社的进度太快了,超过了群众的思想觉悟,农业社问题百出。暂时停下来整顿是对的,为什么被说成 “小脚女人”?难道从实际出发就是右倾吗?他想从文件中找到解开思想疙瘩的钥匙。对照文件检查,自己并没有对群众中蕴藏的社会主义积极性认识不足,只是对运动高潮的到来缺乏应有的思想准备。难道这就是文件批评的“小脚女人”吗?他问杨旭,“咱们区办社在全县一直居领先地位,怎么能说是左摇右摆的‘小脚女人’呢?”
  “有的村终究停下来整顿了嘛!”杨旭严肃地说,“老鲁同志,我们要敢于正视自己的错误。只有看到了思想上的差距,才能明确前进的方向;只有放下包袱,才能轻装前进。错误思想有啥舍不得丢掉呢?”
  “我不能稀里糊涂地瞎检讨,这不是对党负责的态度!”鲁子凡提高嗓门争辩着,“我们党历来主张实事求是。如果弄不清对错,分不清是非,今后怎么工作呢?”
  杨旭用惊异的眼光看着这位共事的伙伴。这些年,杨旭在与鲁子凡的相处中,总感到老鲁有许多与自己不同的地方。他对工作认真负责,有时又非常固执;他看问题准确,有时又有些偏颇;他勇于承认缺点和错误,又容易反复。他总认为,这与他的出身有关。一个小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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