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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河水不像过去那样清澈见底了,显得有些混浊,而且有一种难闻的味道,不用说喝,就是洗脸也不敢。他呆呆地望着河水出神,忽然漂过来两条死鱼,心里不由地一震。这河里怎么死鱼了?他从树上折下根枝条,把那死鱼打捞上来,认真观察一下,鱼鳃全黑了,不禁皱起眉头。这里远离大城市,这河怎么污染了呢?
李平安再也没有心思转悠了。他想赶紧把这死鱼拿回去,跟大夯舅和正忙研究研究,看到底是什么原因。
他提着两条死鱼回村了,由福满迎面走过来,见他拎着两条鱼,拦住说:“你小子真孝顺啊,比俺家正忙强多了,刚毕业就知道给你娘买鱼吃!”
李平安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这是两条死鱼,我从黑龙河里捞出来的,根本不能吃。”
由福满感到惊讶:“河里有死鱼了!”
“你看,鱼鳃全黑了。”李平安拿起那两条死鱼让由福满看。
由福满看着那死鱼不由地皱起了眉头,这鱼咋会死了呢?莫非……她忽地把话打住,忙说:“快回家看你娘去吧。”
李平安没有回家,径直来到村委会,正巧韩正忙在。正忙高兴地说:“听说你分到了县农业局,这太好了。县委号召种大棚菜,我正发愁没人指导呢。”
“发展大棚蔬菜是一条致富的路。”
韩正忙见平安手里掂着两条鱼,就问:“这是给谁买的鱼呀?这么小的两条谁吃呀!”
李平安严肃地说:“这是从黑龙河里捞上来的。你瞧这鱼鳃全黑了,黑龙河可能污染了。”
“噢?”韩正忙猛地一惊,马上坦然下来,“咱们是农村,蓝天碧水,怎么会污染呢。”
“正忙,你不说在村里建了个造纸厂吗?”
“是啊!”韩正忙毫不隐瞒地说,“我在县造纸厂当临时工时,掌握了一套这方面的技术。咱们这里是产麦区,有的是麦秸,投资不大,挣钱不少,还安排了近百名农业劳力呢。”他满脸洋溢着喜气,觉着为村里立了大功。
“正忙,恕我直言,咱们村不适合建造纸厂。”
像一瓢冷水浇在正忙头上,他愣了一下:“你怎么这样说!眼下这厂子挺挣钱的,贷款还清了,光剩下赚钱了。”
“造纸厂污染太厉害,会影响农业发展的。”李平安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观点。
韩正忙的脸立马耷拉下来,责怪说:“你这大学生刚回村,怎么就乱发表议论呀!不就死条鱼嘛,值得这么大惊小怪吗!”
“正忙,别小看这两条死鱼,如果不引起重视,不仅会污染一条河、一塘水,还会影响地里的庄稼……”
韩正忙不以为然地打断他的话,笑笑说:“平安,你别吓唬我,没那么严重。”
“正忙,这可不是小事。”李平安说得很认真。
“几条鱼不值几个钱。”韩正忙蛮不在乎。
“这可与发展大棚蔬菜有矛盾。”
“我盼你回来帮我,怎么泼开冷水了!”
“发展大棚蔬菜,首先要保证水质好。”平安说,“现在提倡绿色食品,讲究吃得健康。如果咱村的水质不达标,还是个问题呢。”
“大棚蔬菜的事抽空咱再详细说,我还有事,先走了。”韩正忙再也没有心情为他接风了。
李平安从村委会出来,想到淀粉厂看看,正巧碰上石晚来,就说:“看看你的淀粉厂去。”
“好哇。我爹正在那里呢,我陪你去。”
平安跟着晚来来到淀粉厂。只见门前的大牌子上赫然写着:“福源淀粉厂”。他望着“福源”两个字问晚来:“这厂名是大夯舅起的吧?”
晚来点点头,“爹常说,饮水要思源。我们村之所以能办起这个厂子,我们之所以能过上这么好的生活,全靠邓小平的指引,全靠党的好政策。”
“没有邓小平,就没有新时期。”平安感慨了一句,就跟着晚来走进了淀粉厂。
石大夯正在会议室给几个中层干部讲着什么,见平安来了,就让人们散了。平安赶紧迎上去说:“大舅,我分到县农业局了。”
“好哇。农业是咱农民的根,是五业之首。你要把学的知识用在发展农业上。”
“我要求回县,就是想为农民办点实事。”
“好小子,有出息!”石大夯赞扬一句,接着说,“前些日子,县政府组织去山东寿光参观,正忙回来就嚷着搞大棚菜,正发愁没技术人呢,你回来就好。”
“黑龙河的水可能污染了。”
平安冷不丁提出这个问题,大夯不信,“咱们是农村,不是城市,河水怎么会污染呀!”
“你看这两条死鱼,鳃全黑了。”
石大夯惊讶地看那死鱼:“过去咱村河里从来没死过鱼。”
“可能是造纸厂污染的。”
晚来觉着此事与已无关,对平安说:“参观一下厂子吧,指导指导。”
“指导谈不上,学习学习。”
晚来领着平安参观淀粉厂,边走边介绍厂里情况。平安说:“这厂子很有前途。我们就是要在农产品深加工上作文章,这是农村一条宽广的致富路。”
“可眼下效益不怎么样。”晚来说,“生产淀粉工艺简单,市场竞争厉害,眼下已没有多少利润了,快帮我出个主意吧。”
“玉米开发潜力很大,不能只局限在生产淀粉上。”平安接着说,“玉米通过机械发力,可以分离成淀粉、胚芽、蛋白粉和纤维四个部分。你这只生产淀粉,太单一了。淀粉可以开发淀粉糖,玉米胚芽可以加工成玉米油、蛋白粉和纤维……”
石晚来听得大为开窍,兴致勃勃地打断平安的话,“你说淀粉能进一步加工成淀粉糖?”
“淀粉糖的用途可广了,糖果、果脯、果冻、罐头、啤酒、饼干、,几乎所有食品行业都需要它。”李平安说起来滔滔不绝。
“这么说,淀粉糖比淀粉的社会需求量大多了。”
“那是。希望你把这淀粉厂再向前发展一步,开发淀粉糖。”
“这倒不错。”晚来问,“投资大吗?需要什么技术?效益怎么样?”他心里一点儿底也没有。
“生产淀粉糖用的是生物还原工程原理。如果上一条年生产三万五千吨的生产流水线,每年可消耗四万五千吨玉米,大概相当于一个中等县玉米的总产量。”
“这么大规模啊!”石晚来惊叫起来,“这要投多少资呀?”
“一千五百万。”
这个天文数字着实把晚来吓了一跳,“我的天,我到哪儿弄这么多钱呀!”
“投资多,效益也高啊!它可以使玉米增值百分之三十。”
“噢,利润倒是不少。”一直跟在后面的石大夯说了这么一句。
平安接着说:“淀粉糖还可以进一步加工成高能饲料。如果能搞到那一步,效益就更惊人了!”
“哇,玉米深加工的门路这么多呀!”晚来大开眼界,怯怯地问, “技术要求也很高吧?我们这些土包子干得了吗?”
“是要有知识有技术,边干边学嘛。”
大夯插嘴说:“只要人家能干咱就行,不懂就学呗。”
“我们的眼睛一定要向前看,往远看。不能只看到今天,还要看到明天,想着后天,最少要预测十年二十年。这样才能不断创新,长足发展。”
平安的话给了大夯很大信心,“我们一定要把玉米深加工搞上去。”
晚来见爹说了这么一句,怯怯地问平安:“你看我能行吗?”
“当初大夯舅创建淀粉厂,也是一窍不通,现在不成行家了吗?”平安鼓励说,“关键是要有信心和决心。自信是成功之母,决心是通向成功的桥梁。你干我帮你。”
平安把晚来的劲头鼓了起来,“好,咱们一起干。”
“我现在正在研究开发高能饲料。这个项目如果研究成功了,保你这企业二十年长盛不衰!”
大夯听得浑身长劲,激动地说:“玉米还真是个宝贝呢。无论干什么都离不开科技,咱这淀粉厂挺有前途,大胆干吧。”
“农产品深加工是篇大文章,我在大学里就一直研究这个问题。”李平安说着,突然想起那两条死鱼,把话锋一转说,“但要有一个安全的环境,这是发展食品业的前提,也是必不可少的条件。”
石大夯立马想到造纸厂,没有吭声。
“如果不解决环保问题,搞生态农业、发展食品业就是一句空话。”
“这没问题。”晚来自信地说,“农村的环境比城市好多了。”
“咱们黑龙河的水已经有死鱼了。”
“很可能是造纸厂弄的。”晚来不假思索地说,“如果要上淀粉糖,就让正忙把造纸厂停下来。”
“说得轻巧,”大夯不满地白了晚来一眼,“这是咱村的一棵摇钱树,正忙干吗?”
爹的话把晚来说了个透心凉,“那怎么办?”
平安对晚来说:“这只是我的猜测。河里的鱼是不是与造纸厂有关,还说不准。再说,污染能够治理。”李平安回局里向鲁歌今汇报了东堤下村的情况,她既支持开发淀粉糖,又担心造纸厂的污染。她说:“这事说重了得罪人,说轻了不顶事。你刚毕业不能和正忙唱对台戏。如果得罪了干部和乡亲们,阿姨怎么在村里待呀!”
这事平安也觉得棘手。几年的大学教育使他懂得了什么是大局,知道应该坚持什么。他初生牛犊不怕虎,对鲁歌今说:“鲁科长,如果存在污染问题,不仅影响大棚蔬菜和淀粉糖的开发,还会影响到方方面面。孰轻孰重明摆着呢,我们能视而不见,装聋作哑吗?”
歌今觉得平安误解了她的意思,解释说:“我们搞农业的最关心的就是环境,怎么会忽视污染呢。我是提醒你对这事不能着急,更不能莽撞。不能听风就是雨,更不能仅从两条死鱼上就断定黑龙河是造纸厂污染的。这事牵一发动全身,一定要有确凿的证据。一定要慎之又慎。”
李平安明白了歌今的意思,这是真心关怀他,帮助他,心里热乎乎的。感激地说:“还是科长想得周到。”
“平安,咱俩在一起,不要叫我科长好吗?你是哥,我是妹,叫我歌今或小鲁好吗?”
“那样不礼貌吧?”
“这显得更亲。”
“好。歌今,这事你要帮我。”
“没问题。”
“谢谢鲁科长。”
“看看看,又来了。”
李平安不好意思地笑笑:“先入为主的习惯可难改口了。”
“难也要改。”
“遵命!”平安调皮地行个礼。
鲁歌今和李平安一起来到东堤下村。白天帮乡亲们除治棉玲虫和玉米钻心虫,晚上开办夜校给乡亲们讲解种大棚蔬菜的知识。半夜里,他俩偷偷起来,从造纸厂的排污口查起,顺藤摸瓜,查清了污水排放的路线。造纸厂的污水果然排在了黑龙河里。他俩从黑龙河里提取了水样,拿到县环保局化验。
化验结果出来了,黑龙河水严重超标。李平安说:“这回我看正忙还说啥。”
“证据是抓到了,也不能逮住蛤蟆攥出尿。这事环保局要管,我没让他们介入。”
“为什么?既然环保局知道了,为什么不让他们管?”
“我是为你着想。”歌今说,“如果县环保局介入,正忙肯定说你告的状,那矛盾就激化了。关键是提高农民的环保意识。如果不讲究方法,会事与愿违的。”
别看歌今小几岁,想问题却比自己周到。平安佩服地点点头,“我听你的。”
李平安听众了鲁歌今的意见,想把造纸厂的污染放放再说。他见正忙不拿这当回事,又火冒三丈了。
那是在一次研究企业发展的支部会上,正忙说:“淀粉糖确实是个好项目,但投资太多,能不能上还在两可。眼下造纸厂是咱村惟一挣大钱的企业,我们要饱满生产,千万不能松劲。”
平安见正忙根本不重视治污,就又提出了黑龙河那两条死鱼。正忙不满地说:“你怎么抓住这事不放呢,听蝼蛄蛄叫就不种麦子了?”
一句话把平安噎得够呛,火气在心里涌动。他真想把环保局那化验单拿出来,让正忙看看。歌今狠狠瞪了他一眼,只是提醒说:“抓紧生产没错,环保问题也不要忽视。”
“从理论上讲,环保确实重要。但我们是农村,能有什么污染!”
平安见正忙这态度,十分恼火。他想起歌今的劝告,才没有发作。散会后,他对找到歌今说:“正忙不认账怎么办?就是发展大棚蔬菜,也必须保证有个好的环境啊。”
歌今沉着地说:“管是要管,而且一定管好。关键是要找好切入点。”
“我们手里有证据,不能作切入点吗?”
平安说得理直气壮,歌今却摇头否定,“这证据是我们偷着搞的,如果冷不丁拿出来,正忙会怎么想?”
“你光为正忙着想,怎么就不为生产着想?”平安着急地说,“要等着他觉悟,什么时候才能解决啊!”
“造纸厂又不是今天才建的,污染问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何必这么着急!”歌今说,“关键是要让村民们认识,群众认识了这问题就好解决了。”
“这要等到什么驴年马月啊!”
“群众会慢慢认识的。”
两条死鱼在村里引起了风波。有的说:“造纸厂把咱村的水全污染了,不能喝也不能用了,造纸厂不能再干下去了。”有的说:“李平安终究是大学生,站得高,看得远。”有的说:“造纸厂是棵摇钱树,万万停不得。”有的说:“平安是不是见晚霞又和正忙好了,要报正忙的夺妻之恨呢?”也有人说:“当年韩天寿硬压着平安不让考大学,现在能不报复正忙吗?当爹的种了蒺藜,现在扎儿子的脚了!”
开始,韩正忙对死鱼的事并没有多想,知识分子就爱吹毛求疵,空谈理论,不讲实际,书生气太单纯。我们是农民,没那么多讲究,眼下是赚钱致富,管它什么污染不污染!现在见平安真的计较起这事来了,不由地同爹卡他考大学联系起来。他气愤地找到平安说:“我好心好意地盼着你回来帮我把咱村的大棚菜搞起来,没想到你报仇来了。我爹卡你考大学是不对,也不能报复我的造纸厂呀,没想到你会这么狭隘!我告诉你,想在咱村抓点,你就听我的;如果成天挑三拣四,干脆卷铺盖走人!”
韩正忙的话把平安说懵了,怎么会把过去考大学的事联系起来了?难道这就是农民的狭隘?他虽生气,却耐着性子说:“正忙,你爹卡我上大学的事,我谁也不怨,只怪那个。你对咱村的贡献谁也否定不了,我也不想把造纸厂毀掉,真心想帮你把咱村建设好……”
“得了吧!你一回来就在两条死鱼上大做文章,我看你居心不良!”
“正忙,你误会了。”平安心平气和地说,“环境污染确实不是小事。它不仅对养殖业、种植业有影响,也会影响到人的健康。一天两天可能不显什么,出了大毛病后悔可就晚了。”
“你别吓唬我,没那么严重。”正忙委屈地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认为上这个项目容易吗?我把心操碎了,头发愁白了,腿跑细了,嘴皮子都磨烂了。现在刚刚受益,你却说这道那,这究竟为什么?难道你不盼着咱们村富起来吗?”
平安看着正忙那委屈的样子,心里非常难过。他说:“正忙,我能体会到你的不容易,也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但不能只看眼前,不管长远。我们既要看到现在,更要看到将来,为子孙后代着想。”
“平安,讲辩证法你比我懂。我也知道事情都有两面性。有得必有失。不能因为蝼蛄叫就不种麦子了吧?造纸厂也是这个理。不能因为有点污染,就让它下马。”
“可以治理呀!”
“治理?说得轻巧!你知道花多少钱吗?少说也得百十万,咱治得起吗?”
“治不起就任其发展吗?”
正忙争辩说:“只要能为村里挣钱,让村民们致富,就是有点污染,受点损失,算起账来也是划算的。你不要下车伊始就乱发表议论,也不要不问青红皂白就乱说一气,现在人们的思想已经够乱的了。”
平安也觉得这事给正忙的工作带来了一些影响,不好意思地说:“正忙,对不起,我发现问题应该先给你反映,不该在大街上乱说。我不成熟,请多多原谅。”
“你是学农的,集中精力把大棚蔬菜搞好就行了,企业的事就别插手了。”
平安见正忙这么说,心里好别扭,刚想表白自己的一片好心,就被韩正忙的话打断了:“说穿了,你无非是想表白自己站得高,看得远,比我知识多,学问大。论知识,论学问,我确实比不过你,论农村工作经验你还差远呢。”
李平安见他一时转不过思想弯子,不想再争论下去。他说:“正忙,相信你会慢慢明白的。”
李平安心绪烦乱地回到家,一进门娘就抱怨他:“正忙是你大舅挑选的接班人,你要支持他的工作,不要指手划脚,更不能伤了和气。”
看来问题确实很复杂,平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