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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金枝姑娘吗?”
“裴公子?”
金枝从桥上下来,船泊到岸边,裴公子伸出手去,搀了金枝下船来,两个人看着对方都笑,“真是巧了,竟在这里碰到。”
到底是做了多年的朋友,有的没的话是不说的,从舱里端出几碟小菜一壶酒,两人便坐在船头慢酌闲聊,裴家这阵子在四集镇附近有买卖,裴公子管着这笔生意,自然也就过来张罗,也不过是早上才来,没想到晚上出来坐船游河便遇着故人,心情当然不错。
夜色极静极美的,金枝听着裴公子轻轻说话,觉得这样过日子其实满不错。
船沿着四集镇的河摇上那么一圈,夜越发深了,金枝在住的店附近下船,裴公子送到船下,要分手了忽然说道:“以后只怕是不能如此自由。”金枝奇道:“可是家中生意做大了么?”裴公子苦笑摇头:“哪里,只是母亲要我早日娶妻,以后有了家事,自然要拖累些。”金枝一楞,半晌笑道:“也是,你既是裴家长子,这份责任早该担上。”
两人对揖一礼作别,金枝走两步,听见似有裴公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金枝,你可知没有谁能永远地等着谁?”金枝脚步微顿,终未回头,一路离开。
裴公子叹息一声,返身上船,亦是无言离开。
第二日金枝仍是在四集闲逛,四处未见到姚扬踪迹,金枝想,莫不是那家伙还没到吗?
姚扬是果然没到的,这一日是邻镇的集日,虽说不及四集镇的热闹,也有些玩耍之处,姚扬自然是不能放过,从街这头走到那头,买把扇子摇一摇,清风拂面,心情也清爽了许多。
走到街的尽头姚扬慢了脚步,就见路边相摊的摊主笑着看过来,十分和气的样子,姚扬心中突然就有些发毛,马上脚下加快,便要从摊前走过去。
看相的倒不打算放过姚扬,伸手招呼:“这位客官面相甚好,要不要看一看?”
姚扬停下脚,想一想,回过头来,笑得灿烂:“不必了,我早已经请人看过,知道将来会娶个厉害的女人,所以说什么也不算桃花运的。”
看相的从相摊后伸手过来揪住姚扬的衣角不放:“不算桃花运也可算算别的嘛。”
姚扬把衣角向外抽:“你不是专门来跟我看桃花运的吗?”
“你怎么知道?”
“化成灰我也能认得你。”
看相的呵呵笑,也不放手,从相摊后面直接跳过桌子把姚扬揪得更紧了,“你还没玩够呢?你不回去师兄妹们都不得安生,饶了咱们几个吧?”一边把脸上的胡子扯了,果然就露出大师兄的脸来。
姚扬不依:“我怎么觉得大家都过得很开心呢?现在回去不是太早了吗?”
大师兄还是好脾气地笑:“你不心疼咱们师兄弟也心疼下四妹,没见她帮着撵你都撵三年了,你自个儿不要紧,别耽误了她。”
“她和裴公子两个?他俩个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能有啥事儿?”姚扬使着劲儿总算把衣角从大师兄掌中抽了出来,“四妹那是被我耽搁了吗?她那心思你还猜不出来?”
姚扬嘴里说着,脚下已经开溜。
大师兄倒也不追,往后一靠,坐在相摊的桌子上十分同情地望着姚扬,“你还逃啊?该不会真的怕娶个厉害女人吧?我可又帮你算过,湘姑娘应该是个温柔似水的好姑娘呢。”
姚扬哼一声:“你算十卦,不是有九卦不准吗?”
大师兄呆一呆,姚扬已经逃得远了。
大师兄在背后嚷嚷:“那你这次又往哪儿逃?”
“四集镇。”姚扬回头笑得越发灿烂,“听说那儿戏不错。”
22007年10月28日 星期日 2:02:29 PM《香蝶作品集》 2007。8武侠系列·第二章
无名第三章
皇甫老爷是北边来的客,大山大川大平原的惯了,小桥流水的景致不是没见过,见得少,也没见过那么水灵。
老爷早上张开眼,看见天是蓝得一捏就要冒汁儿似的润泽,树是绿得一吹就要掉露的晶莹,老爷就想,这儿怎么到处都水汪汪的呢?
河边客栈下,船上的人用软软的俚腔吆喝着什么划过来了,然后河对面吊脚楼的小木窗吱嘎嘎地打开,戴着玉镯子的手放下一根细细的绳,绳下系着一只篮,篮里放着一个碗,碗边放着几个钱。船上人摇到窗子下,把碗从篮里拿出来,钱揣怀里去,揭开身边木桶上的纱盖子,露出白花花的豆腐脑儿来。船上人用薄薄的蚌壳在一桶豆腐脑儿上轻轻划一划,手腕子转一转,眨眼碗盛满了,一桶的豆腐脑儿还是平平整整。船上人放了纱盖把碗放回到篮子里,仍是软软的俚腔吆喝着划了船走,戴了玉镯子的手一点点收了篮子上去,吱嗄嗄木窗又关了。河面上波纹一道道,皇甫老爷看得痴了,就有点舍不得这水这人这个韵儿。
皇甫老爷在镇上一呆就是三天,呆得手下人都有点儿急,又不敢催,天天跟着老爷到处转,紧张得跟个什么似的。高点的那个就对同伴说了,这一路上玩过来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搞鬼,这儿地偏人少,真出事了难找帮手,老爷看看还没要走的意思,咱们要不跟这儿的县衙打个招呼?矮点的那个说,这小地方人没见过世面,你要一打招呼,没准还把人家吓着了,没事儿也弄点事儿出来。高的急了,那怎么办?矮的笑得诡诡,不是说影护已经出来了吗?说不准正跟在咱们身边呢。高的一楞,我怎么没觉着?矮的不屑地说,能让你看见还叫影子?
这天入夜的时分河边上的水气越发重,少见的生了层这个季节见不着的薄雾,天上的上弦月象皇甫老爷北方家里挂的玉帐钩,把薄薄的云帐挽了,天上地下就都有点儿朦朦胧胧的迷糊。皇甫老爷和他的两个手下坐在船上游河,看见岸边的桔黄灯光从雾里透过来,一闪一闪的,不知怎么的,就觉得有点背脊发凉。
皇甫老爷有点害怕地说:“我们回去。”
船工应一声,拔篙欲回。
正这当儿,矮个子的那个觉着有风扑船头来,“老爷小心!”喝一声,一把把老爷身子按了下去,飞过来的东西“噗”的一声扎进老爷身后船篷的木帮,尖尖细细,是枝弩箭,力道大得紧,把船篷的木帮钻出个大洞来。高个子的那个喊一声“恕小的冒犯”,还没等皇甫回过神来,一弯腰已经把老爷背在背上,脚在船板上一跺,人象大鸟一样飞起来。船家看见这大个子象鸬鹚似的在水面上拍两拍,眨眼就飞到岸上去了,另一个看样子也要飞,急了,叫道:“船钱还没给呢!”伸手去抓那个没走的,一抓没抓到,手里多了件东西,收回来一看,银子一小锭,船家就傻了眼——大发利是呢!再抬头,是高的矮的一个两个三个都不见了。
船家纳闷:人说起雾的晚上有鬼夜行,难不成包船的是妖怪?
落到岸上的三个人的身影还真象足了鬼魅,在雾中飘来闪去,瞬间到了桥头,桥上有黑影四平八稳地坐着,似一老翁在钓鱼,背着皇甫老爷跑的两个人对视一下,矮的那个忽然拔地而起,手里提的刀向那渔翁砍去,高的那个凭着矮的那个身形挡一挡,已背着老爷从二人身边掠过了桥。
渔翁看见刀砍过来了,惊叫一声,矮个一刀砍下去,见渔翁向前一栽,直向桥下栽去,心中吃了一惊:难道真是个普通人?但普通的渔翁又怎么不在船上却在桥上钓鱼呢?正惊愕中,忽听背后风响,一尖物直向背上插来,要躲已不及,忙向侧边一倒,只觉后肩一阵剧痛,一把细细的竹匕直插得几没至柄。原来那渔翁落下之时早用钓钱钩住桥栏,借着对手发楞的那瞬间,借着钓钱的拉力从桥洞荡过,迅速从后面攻来。
“高原!”背着老爷的那个听见背后的闷哼,吃一惊,停下脚步。
矮个子的那个身形摇一摇,向后一刀削过去,逼开渔翁,叫道:“李久,你先带老爷走,我随后赶去。”李久听见声音似无大碍,也不回头相助,继续奋足疾奔。
过桥拐入一条小巷,雾气越发浓,李久听见身后一声弦响,跺脚跃起半丈,一枝弩箭擦着鞋底飞过去,李久心中暗叫不好,这窄巷两边尽是关了门的木板房,左右并无退步,若是前面再来一个人堵着,要逃就难了。看那个渔人的招式和这暗箭的来势,来袭之人显是做惯了刺杀的行当,绝非泛泛之辈,再有来袭者,本事当不在这二人之下。
前面“梆”的一声更响,挑着灯笼的更夫佝偻着背出现在雾那边,一步步向这边走,后面的脚步声“沙沙”的,不紧不慢,李久躲在两家木屋中间的缝里,向后看看,看见一个猎户模样的人拿着弩箭不慌不忙朝这边走。
皇甫老爷吓得一声都不敢吭,李久看看前后的人越来越近了,顺手揭开缝缝里的一个大鸡笼,把皇甫老爷塞进去,鸡笼是空的,有股子鸡屎的臭气,老爷是个聪明人,一声也没吭地忍了。李久顺手把老爷的外套脱下来罩在另一个空鸡笼子上,往背上一背,顺着街边的木板门就溜了出去。
没走几步给那一前一后的人看见,打更的走过来,李久背着鸡笼走过去,后面的猎户加快了步子跟上来,李久埋着头走,走过更夫身边时,突然飞起一脚向更夫踢过去。那更夫向下一趴,躲过这一腿,李久已经掠过他身边,背着背上一个厚厚的东西跑向雾中。
李久这身功夫,数轻功最好,撒腿跑起来,这世上能赶上他的人还真不多。
更夫和猎户也不急,相互间连招呼一声都不用,使个眼色,一前一后追了过去,皇甫老爷从鸡笼的缝缝里向外看得一清二楚,心想,哦,原来他们是认得的。
眨眼的功夫小巷里就清清静静了,皇甫一时间犯了难——是出去好呢还是等李久他们回来?这一会儿功夫来了三个刺客,谁知道这会儿出去会不会招来第四个?
蹲一会儿功夫,皇甫的脚蹲麻了,于是伸伸腿。
鸡笼只有那么大,一伸腿就顶得乱晃,皇甫一个重心不稳,便从鸡笼里摔了出来。“叭!”的一声,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皇甫心惊胆战地站起来,弯下腰摸摸,发现鸡笼子已经被踹烂了,看来是不走也不行,那就赶快走吧。
可往哪儿走呢?客栈那边是肯定不能回去的,傻子也知道他们被人盯住了,要不去县衙?好歹也是个官府的地儿,保一方平安怎么也该是他们的事儿吧?
皇甫左右打量打量,可就是分不清自己站在这镇上的哪条街上,该往东呢还是该往西?要不,先往来路回去吧,不管怎么说,李久他们走的是另一边,还是这边安全些。
皇甫一出巷子就发现自己站在镇中的小河边,想想县衙在河边的某一处,沿着河走总会到的,也就顺着走了下去,越走就越奇怪——依这两日的情况,这个时辰镇上的饭馆茶社应该还是热闹的,怎么这么半天就遇不着一个人呢?
好一阵子之后皇甫才知道,他走反了,再这么走下去可就得出镇。
叹口气,回头向来路走。
一个胖大的和尚突然出现在面前,笑得跟弥勒似的,腼着肥大的肚子。
皇甫有点害怕,害怕归害怕,想一想还是上去客气地问:“师父可知道县衙怎么走?”
和尚双手合着十,笑得眼睛眯成条缝:“县衙洒家不知道在哪里,另一条路洒家却是可以引的。”
“敢问引向哪里?”
“黄泉。”
忽然之间平地里起了一阵腥风,风里伸过来一双通红肥厚的肉掌,直拍向皇甫的胸口。皇甫大惊,向后退,后面的青石板路铺得不平,一块石板的边缘突出来,皇甫一跤绊下去,脑袋砰的撞在石板路上,就那么晕了过去。
世上总有一些人特别幸运,死到临头也能迷迷糊糊地撑过去。
在晕过去之前,皇甫听见“轰”的一声巨响。
赤掌的和尚诧异地收回双手,看向眼前空无一人的青石板路,路的尽头隐在雾中,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这世上敢直接去接他双掌的人不多,接了双掌还能活下来的人更少。那个青衣的后生看上去很年轻的样子,和尚想,活腻歪了?
和尚的肚子大大的,蹲下来的时候不免吃力,他慢慢的歪下身子,从袈裟里掏出火绒点着,琢磨面前的青石板路。
路边上有几滴鲜血,刚洒下的,再远点就没有了。
和尚很满意,如果让对手一点儿亏都不吃就劫了猎物走,这以后还怎么混呢?
和尚站起来收了火绒,拔足就追,这镇上的路并不多,他不信追不上那青衣的后生!
看着胖和尚的背影以难以置信的灵活晃进雾色里,河岸下边爬出个人来,背上还负着一个,正是那从和尚手里抢了人走的青衣后生,后生悄没声地爬上岸来,飞快地横过青石板路,折进路边木板房间的窄道。
从窄道一出来就是另一番天地,这边是镇上屋子正面对的街了,这会儿夜深,除了从戏社酒楼里散场出来的客就没什么人,可到底是主街,两边透过来的灯火明亮,雾气也就不那么遮人眼。
这样的地方,不是逃命的好去处,那些刺客们一时还想不到要过来。
走两步,青衣后生咳一声,有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低低骂一句:“臭和尚,果然厉害!”
这一咳一骂走了点神,对面雾里走出来一个人竟没防着,后生回过神来心中一凛,抬头看过去正与那人眼光对住,一时间两人都吃了一惊。
“裴公子?”
“金枝?”
金枝一只手里拿着个纸包,装了炒熟的黄豆,另一只手正拿了豆子往嘴里送,一眼瞅着面前的人,那手就顿住,再也送不进去。
裴公子见金枝怀里还搂着一匹淡红色的绸布,想是去戏社瞅戏前买的,这会儿散了戏出来,便要带回客栈去。
四集镇的绸布,原也和戏一样,是四方有名的。
“谁把你打成这样?”金枝把黄豆装进怀中,过来搀住裴公子。
“一个和尚。”裴公子笑,一只手稳住背上的人,另一手空出来抹抹嘴角的血沫子。
金枝皱眉看看裴公子背上的人,“这便是你这次接的买卖么?莫非这老儿有特别厉害的仇家?”
裴公子只笑不答。
金枝看看裴公子身后,“可有追来?”她问。
“想来正在找我们,”裴公子点头,“金枝,你可记得镇外我家的别庄所在之处?”
“记得。”
裴公子舒一口气:“那末,可否请你送这个人过去?我家管家一见便知。”
金枝看看裴公子,看看他背上的人,“你要留在此处抵抗追兵么?”
裴公子点头:“刺客不止一个,我若背他逃走,只怕应付不及。”
金枝疑道:“这笔生意竟如此重要?你要为这老儿拼命么?”
裴公子道:“若是能保住这个人,我死上十次也是心甘的。”
金枝吃一惊,打量裴公子,见他眼神十分的坚决,叹口气道:“那末,我来挡人,你带他走。”
裴公子楞住。
“我一个女子,怎么能背这么一个男人逃走?我虽记得你别庄的位置,路却不熟。”金枝道,“何况你这个样子,还能打架么?”
“金枝……”
“我的命我自会爱惜,若只是阻得一阻,想必是没有什么难处的。”金枝道,“我先送你出镇。”
裴公子不挪脚步。
金枝见了,笑笑,“我虽不知道这人为何如此重要,但你愿以命相护的人,必然不可以随便死去。”
“你只可阻人,千万不可硬拼,若是见势不妙,立刻便要逃走。”裴公子道。
“这个自然。”金枝点头,“若不逃走被打败了,师父知道也必不饶我。”
两人一前一后往镇外奔,裴公子走两步,回头看,见金枝正一尺尺将手中淡红绸布从卷芯上拆开。感觉裴公子回头,金枝抬头看过来,口中淡淡道,“你不要回头,直管往前走,后面有我呢。”
裴公子听了这话眼眶忽然就有些发酸,又怕金枝瞧见什么不对,忙回头向镇外奔去。
不多时到了镇外河边,金枝住了脚:“我在这里等人,你先走罢。”
裴公子叮嘱:“不管有无阻住,不可硬拼。”
“我并不是个玩命的人,可放心。”金枝道,一边将手中长绸垂入水中。
“好料子。”裴公子赞道,他家几世做着绸缎庄的生意,那料子的好坏是一眼瞧得出来的。
金枝只笑不答。
“这缎子怕是保不住,事成后请到别庄来,我定当赔你几匹好缎。”
“那便说定了。”金枝道。
裴公子背着人向黑暗的雾气中走两步,又回过身来。
“金枝,对不住,竟把你卷进来……”
金枝听他的语调有些怪怪,楞一楞,“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