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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儿散了,云飘走了。
“有空找到这里揍人,不如想想以后该怎么办,金枝大概不会放过这次报仇机会。”裴元成捡起身边阶上的长剑站起来,想一想,问姚扬:“那样的毒誓,有反悔的可能么?”
“以她的性格来说,是不大可能的。”姚扬摇摇头。
“那时她不过十二岁。”
“打小儿立的誓,越发难推翻。”
“就算报了仇又有何用?太子根本不可能注意到无名之辈。”
“对金枝来说,那无名之辈却是她一家。”
“……若是不遇见太子,这仇原本可以因为没机会而不报。”
“但偏是遇上了,也算是命里注定。”姚扬盯着裴元成认真地问,“倒是你,打算怎么办呢?”
“暂时,我和金枝是一边的。”裴元成回答。
“什么?”
“你想必还未见过你三师弟?”
姚扬眼光一凛:“怎么?”
“前夜你三师弟回镇上接应太子的护卫,发现护卫在镇上的一个鸡笼里接出来另一个太子,长得自是和护卫认识的太子一样,举止也无差误,只是逃亡中丢了随身玉玺,而我庄上这个也丢了玉玺又摔傻的皇甫老爷,如今无法证明真身,大概要被视成假太子了。”
姚扬从石座上跳下来:“怎会有这种事情?”
“看来是早已准备好的掉包之计。”裴元成指指别庄的大门,“大概原本计划掉包时要杀了太子,但他被救走,我想迟早杀手也会追到这里来。”
姚扬把手从袖中抽出,背到身后,低着头慢慢地走上几级台阶,又走下来,裴元成不动声色在一边看着,手里的剑握得紧紧。
姚扬走了几个来回,抬起头来:“你怎么知道这个叫皇甫的就是真太子?”
“我亲眼看到他被护卫放入鸡笼,然后跌出来迷了路。”
“那你如何让我相信你说的是真话?”
裴元成叹口气:“无法证明。”
“金枝知道这事?”
“你三师弟来时她还未离开这里。”
“金枝信你?”
“她说我不会为了个假仇人骗她。”
姚扬呵呵笑:“这丫头……”打趣地看看裴元成,“其实你干脆把这个皇甫交给金枝报仇好了,反正这个所谓的真太子恐怕再也无人关心他死活,金枝的心结倒可以解了。”
裴元成眼光凌厉起来,手中的剑横向胸口,“你是这么想的吗?”他问。
“如果是呢?”姚扬问。
“请你即刻从我庄上离开!”
“就算知道赢不了我,也要为了这个证明不了真身的傻子拼命?”姚扬问。
“我是护卫。”
“即使天下人都不认此人为真太子,你亦要坚持?”
“认准了的事,可以随便改么?”裴元成反问。
姚扬笑起来:“呵,我好象知道金枝看上你哪一处了。”
“你看扁了金枝!”裴元成未放松半分戒备,“她并不会趁人之危下手。”
“哦?那她打算怎么办呢?”姚扬好奇地问。
“送太子归位,然后杀了他。”
姚扬瞠目:“还真象是金枝会说的话!”
“虽是仇人,她却知道什么时候该有所担当。”裴元成瞪了姚扬一眼,“比你倒是强上许多。”
“我只是不想听一面之辞。”姚扬摆摆手,向台阶下走去。
走几步,听见裴元成在身后有些犹豫的叫声,“姚兄……”
回头,看见裴公子手中的剑已经放了下来。
“我要送太子离开这里,如果你不想让金枝卷进来,想办法把她拦下来吧。”裴元成说。
姚扬微微一笑:“尽力而为。”
62007年10月28日 星期日 2:02:32 PM《香蝶作品集》 2007。8武侠系列·第六章
无名第七章
花盈槛,酒满缸,世人熙熙,皆醉于尘世间。
姚扬懒洋洋地趴在茶楼的栏杆上,看着四集镇川流不息的街和街那边流淌不停的河,懒洋洋地想:这样啊,挺好的。
人生在世,不就是图个快快乐乐吗?活得清楚也好,糊涂也罢,有饭吃有衣穿没架打,这世间也就呆得舒服了。
阳光从木楼青瓦间撒下来,撒在河面上碎成一片片金色的鳞,不愿意往阴冷的下面沉,都在水皮上跳来跃去,它们的影子也就跟着顽皮,印在水边木楼的栏杆上、楼板上、人的脸上,也就都是那么些闪来烁去金色的影儿了。
姚扬从桌上拿起青瓷的杯子,琥珀色的茶水飘出甜甜的香气,啜一口,再吸口气,甘香随着那凉气从舌尖上慢慢弥散开,回味无穷。
大师兄应瑞不爱喝这种掺了参粉的茶,他总笑:“姚子,你一大老爷们儿喝女人喝的茶,没出息!”姚扬每每用眼角斜睨大师兄,很不屑地说:“这是女人喝的吗?亏你家开药铺,连参茶都品不出味儿来,你就抱着你那个不上台面的大粗茶缸啃吧!”到头来和应瑞没争出个输赢,最后井水不犯河水,各喝各的。
“呆会儿那家伙来了,不知道又要嚼什么舌头。”姚扬有点郁闷地想,打量杯子里透明的有着温润颜色的茶水,“居然要我这么等,真是没天理啊!”
大师兄做人四平八稳,虽然不一定十分守时,让人空等的事却是极少做的,说起来自打姚扬逃婚在外,这两年和带着一门弟妹追来的大师兄虽然不少照面,但从未郑重其事留信约在某处相见,今儿的事,大师兄做得实在反常。
姚扬琢磨着,大概跟金枝和太子的事脱不了干系。
回到镇上到处寻不见金枝,这个令人头疼的师妹,若是存心不让你找到,掘地三尺也是找不出来的,这两年来姚扬从来都是被人追找,今天调了个儿,才知道找人原来是如此苦的差事。
莫非这世上真有因果报应?
楼上楼下小二跑来跑去,踩得楼板咚咚响,到底还是小地方的茶楼,讲究的是个热闹,一点雅趣都没有。姚扬忽然想起老家的戏园子,也是这么热闹非凡的,每每开场前总有小厮在桌间拎着篮子叫卖零嘴,师兄妹几个年少时常相互牵了手去看戏,多是些富家子弟,自然手头不紧,嘴里吃食不断,去得多了,卖零嘴的小厮们混得熟,也常多给一些。师父向来不禁大家看戏玩耍,只要不耽误每日功课也不当着外人,一帮孩子在大院里学扮戏他也不管,偶尔还会呵呵笑着抱了拂尘坐在石屋前的台阶上看热闹,唯有一次孩子们玩了回来,学着戏文里的事在院子里扮角儿,姚扬被应瑞他们怂恿着背了金枝在师父打坐的屋前唱《双下山》,师父冲出来把俩孩子的耳朵拎着揪到墙角去跪了一夜,他说师父没打算让你们当道人,那也不等于答应你们在道人面前扮和尚和尼姑还俗啊!
多少年后姚扬在四集镇上想起师父那夜吹起的胡子,飘飘然的模样还真有点仙风鹤骨的味儿,可是师父的脸怎么回想都还是有点怪异,让姚扬忍不住笑一声。
另一扇窗前桌边坐的女子听见笑声,目光从手里纳着的鞋上抬起来,看了姚扬一眼。
那女子打姚扬来的时候就坐在那儿,从打扮上看也是个过路的客,大概也是在等人的,等的时间长了,便从包裹里拿出针线不声不吭埋头纳一只鞋底。女子的刘海细细地垂在前额,白玉般的脸蛋儿泛着天然的轻微的红晕,衬着一头柔软的深黑头发,格外鲜明,她的鼻子和嘴也都是端正而又小巧的,好看得使人惊叹。
做女红的女子总是看上去很舒服,男子一向喜欢看上去贤淑的女子,那是一道温柔的景,怎样的心境,也抵御不住那样温婉的浸润。
姚扬也是男子,不觉间看得有些出神。
忽然间,隔着楼板听见楼下茶座里有琵琶一响,似是唱曲儿的开了腔:“巧云淡淡雁南飞,伤秋女子盼佳期,雁儿吓,曾与汉传书信,苏武还乡全仗你,劝你暂停翅缓缓飞,相烦你传带一封书……”
姚扬吃一惊:呵!原来还有小曲儿可听的?
楼下唱曲儿的人声和着琵琶声传上来,脆生生的,唱的是思夫的小调儿:“与君分别年方半,未知何日是归期,到如今,相思害得奴家容颜瘦,又害梦内少神依,连夜与君来相叙,梦内相思那个知……”
对面纳鞋的女子脸慢慢红了,忽然扎了手,皱了眉捧了手,把身子扭过去。
姚扬惊觉自个儿原来一直盯着那女子看呢,偏生又衬了个楼下的小曲儿,敢是人家大姑娘被这情景弄得不自在,被看恼了。
姚扬没趣的扭头还是趴栏杆上看河去,他想这回可亏,堂堂“玉笛公子”大约是被人误认为浪荡子弟了。
这种事儿还解释不得,越描越黑,只好不管它。
无意中瞥见脚上的鞋,鞋已经很旧了,不看人纳鞋还真没想起来,上次曾央金枝再做一双的,那死丫头给师兄和师父年年做鞋,偏这次死活不干,只把嘴角一撇道:“去央湘姑娘!”
这次的事完了,也该回去娶妻,象金枝说的,再不回去也不象话了。
姚扬挠了挠头,没精打彩地瞅着水皮上的金鳞出神。
凭良心讲,姚扬一想起娶妻的事儿就觉得对不起湘姑娘,其实就算娶了她姚扬也说不出有什么不好,就象他说不出有什么好来,反正自打记事就知道有这么个没过门的媳妇迟早要娶回来,对自己对所有人来说这都是理所当然的事,只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罢了。
从来都知道这是自己的本份,可是怎么那时候一听见下月要成亲就脚底抹油跑了呢?这事姚扬自个儿到现在也没闹清楚,反正跑出来才意识到自己逃了婚,两家人是乱了两天,但也不过两天而已,人人都知道姚家少爷打小是贪玩的,成了家的人自然不能乱跑,也就当是趁这机会出去最后玩上一回,反正玩够了还是会回窝里去娶妻生子。姚扬虽然自小贪玩,却也自小不背诺,既然没说过不娶湘姑娘的话,便还是认了婚约,所以两家人也不急,姚扬在外面逃得手头没钱了,找自家的商号拿时也从不见有谁说家里不让给。
一门的师兄妹被请去做两家大媒的师父赶出来追自己,虽然一个个嘴巴上骂被连累,可一个追得比一个高兴。
姚扬想着就有点气闷:都是找借口出来玩,怎么黑锅我一人背呢?
虽然被大师兄看相看出个娶厉害女人的苦命,湘姑娘是一直没见过的,同门的师妹们都不是省油的灯,把金枝从小到大看一遍,姚扬也就没对女子的本性抱上太高期望。
不过应瑞上次说什么来着?
湘姑娘应该是个温柔似水的好姑娘?
温柔似水的话,应该也会纳鞋吧?姚扬没来由的想。
突然间楼下的琵琶声转急,那唱思夫曲的调儿一拨,原来是曲中女子写好了信欲托那雁送去,却听得雁声嘹亮已过村西,于是恼那雁儿也欺伤秋女子,大骂起来:“敢是你,也把伤秋女子欺,无知扁毛能作怪,小事相烦你就不肯依,但愿你,前途遇着伤弓鸟,飞到前村起是非,又遇着,打弹打落尘埃地,钢刀剥去你毛衣!”
姚扬打个寒战。
最毒妇人心么?
忽然有人嘻嘻笑:“你要再不回去,赶明儿这曲里该唱扒你的皮了。”回头,瞅见楼梯口一游方的郎中手挑着一幌子,背着药箱穿着宽大的袍子摇摇晃晃荡过来,不是大师兄应瑞又是谁?
姚扬挑眉:“怎么又变郎中了?你医死了几个?”
“啐!”大师兄过来把药箱幌子往桌边一放,“没空理你。”果然理都不理,直奔那窗边纳鞋的姑娘去了。
“敢问是湘姑娘么?”大师兄抱拳向好看的大姑娘行个礼。
大姑娘哎了一声,忙放了手里的活,站起来抱拳还个礼:“是了,请问可是应瑞大师兄?”
姚扬只觉好似被人从后面打了一闷棒,脑子里嗡嗡响。
偏大师兄还要指着这边一个劲儿地笑:“那个就是姚扬了,我来晚一步,你们倒先见上了。”
湘姑娘瞧瞧姚扬,低了头不作声,只随了大师兄过来坐到一桌上。
“你可别瞪我,这回的事儿江南三家都有份,可不是我算计你呢。”大师兄瞅瞅姚扬杯子里的茶水,撇撇嘴,不过这次倒没嚼什么舌头,只招手叫小二来另上壶香片。
“我见过裴元成,他有他的说法。”姚扬没敢多看湘姑娘,只找大师兄说话。
“我刚见过老三,裴元成的说法我已经知道了,”大师兄瞅瞅这个,看看那个,只是笑,“就是金枝一直没找着。”
“我也没找着她。”
“湘姑娘一路上可听见什么消息?”大师兄问。
湘姑娘没喝茶,继续纳着手里的鞋,听见问话抬起头来:“我只知裴元成两个时辰前赶车出了别庄,往东走了。”
“自个儿走的?”
“我瞅裴公子车里有人,”湘姑娘慢悠悠地答话,“想必是他说的那个掉了包的老爷。”
大师兄瞠目:“虽然听说过贵门中人探消息的本事,没想到连关在车里的人也探得出来呢!”
“那倒也不是,”湘姑娘的脸红了红,“从我旁边过的时候听了听,听见那车里人吐纳不象个会功夫的,倒象个病人,所以这么猜的。”
姚扬越发觉得脑子里嗡嗡地响,听上去好象人人都知道什么,就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呢。
应瑞把小二送上来的香片倒上一杯,很满足地闻闻,很满足地喝。
“你就只顾喝茶么?”姚扬见他那样儿有点生气,“不是你约我来的?到底要说什么呢?”
“人是我约的,事儿不是我定的。”
“谁定的?”
“金蝉啊,他不是下任掌门么?他不做主谁做主?”应瑞笑得眯起眼睛,“哎哎,你知道么?老三当真要做道士了,现在叫金蝉子呢!”
姚扬无言。
湘姑娘手里的鞋底快纳完了,浆得很硬的鞋底,每纳一下,先要用小锥锥出个针眼来,然后用针刺进去,穿过线,使劲拽拽,留下个米粒大的针角来。
线被拉过的时候发出咝咝的声音,挺好听。
姚扬有点好奇,这鞋是给谁纳的?
应瑞发现没人应他的话,有点失望,姚扬平时挺精明的一个人,今儿成了锯嘴的葫芦,挺没意思的,也就没有了逗他的兴致。“这事看来惊动了不少人,金蝉让咱们都见见,往后也好一起干活。”
“太子这次出来竟让江南的影护倾巢出动?”姚扬问,“如此慎重,倒象是事先知道要出事似的。”
“可不就是出了事吗?”应瑞喝着香片,“我忘了告诉你,前儿晚上和金枝他们打架的那和尚跑了。”
“咦?”
“照金蝉的说法是把和尚扔进官衙看着那俩护卫抓住他的,不过一转身那和尚似乎就被人劫走,连话都未来得及问。”
“就在那俩护卫面前么?”
“应该是从官衙的牢里。”
“这可怪了,官衙的牢是这么容易劫的么?”
“可不是!”应瑞点头,“只是那俩护卫前儿晚上都未和那和尚照过面,从鸡笼里找回来的太子也说不认识他,于是跑了就跑了,没人再追究。”
“越发的怪,”姚扬喃喃,托着脑袋琢磨,“象是急于摆明和太子的事没关系。”
“金蝉也这么说,”大师兄说,“只是现在表面上的情况是太子前儿晚上遭了一劫,不过平安逃脱并且被护送到县衙,除了掉失玉玺要找回,没有什么别的变故,若不是从裴元成那里突然冒出个太子被掉包的说法,这事儿也就这么结了。”
“就他一个人这么说,还没办法证明那傻子究竟是谁。”
“金蝉有点信。”
“金枝也相信,可那又有什么用?”姚扬翻翻眼。
大师兄看看姚扬,“我说你呀,信谁呢?”他问。
“金枝。”
“一猜就是这样。至于我呢,我信金蝉,就算他错了,冲他是代掌门也得听他的安排不是?”大师兄叹口气,“虽然怎么看,都觉得那小子还差点火候……”
湘姑娘抬起眼,看看应瑞,看看姚扬,没吱声,把针在发际擦了擦,仍是低下头去做针线。
虽只是那一眼,姚扬觉得那眼光其实很深,只是看不出在想什么。
这女子很善于让人忽略自己,姚扬觉得方才和应瑞谈话时,有那么一刻大师兄也和自己一样差点忘了她的存在。
但姚扬知道她的确是存在于那处的,而且什么都听进去了。
这女子,极静的性子,幽深如渊。
“代掌门是什么打算?”姚扬问。
“既然证明不了被掉过包,自然还是要保台面上的这个太子。”应瑞回答,“裴家一退出,这边的影护一职就只能靠老三和门里的其他师兄妹们,这会儿应该已暗随太子他们离开四集镇了。”
“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