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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罪羔羊 by李葳-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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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途雨势渐小,但是遇到上班车潮,想快也快不到哪里去的车速,直到通过台北几个交流道口,才显得稍有起色。高毅等待已久地将油门催到底,到基隆细下网关,朝着位于某处山坡的寺庙疾驰而去。 

绵绵细语不住地飘下。 

他们绕过蜿蜒山路开往庙宇的途中,有不少地方路上都是小小的湍急溪流,彷佛在阻挡他们上山似的……高毅不愿这幺想,阿彩一定是在等待今天的到来,她在等着他带白景泱过去才对! 

轰的,一声巨响撼动了地面,害得车子差点打滑,高毅紧急踩下煞车。 

坐在旁边的景泱整个人往前倾,幸好有安全带的防护才没飞出去,仅是虚惊一场而已。 

「怎幺了?」 

「我下车看看。」 

被独自留在车上,眼不能瞧的景泱无助且焦急地等着。潮湿空气里隐隐约约透着不安定的分子,春雷在远处咆哮着。 

他为什幺还不回来?外头究竟是发生了什幺事? 

这时景泱才知道拥有一双能看见的眼睛,是天大的幸福。 

总算,他听见脚步声朝车子而来,他身边的那扇车门被开启。 

高毅说道:「前面道路有落石挡道,车子开不过去,我们必须用走的。你下车吧。」 

「可是……」将脸转向高毅发声的方向,景泱困惑地说:「你不帮我解开眼罩,我看不到,怎幺走?」 

「……」声音少了沉着,多了暴躁。「解开眼罩?免谈!我会拉着你的。」 

「为什幺?我如果要逃跑,从昨天到现在有多少机会,难道你还认为我想逃吗?拜托你相信我,我不会跑的,你何必让我蒙着眼睛上山,会变成你的包袱!」拚命说服着。 

可是男人充耳未闻,强悍地许诸力量,将景泱硬拖出车外。 

一个踉跄不稳,景泱倒向地面,全身湿淋淋地泡在雨水里。 

也不等他恢复平衡感,男人揪着他的胳臂,带着跌跌撞撞的景泱往前走。 

冰冷的雨丝无情地打在身上,景泱的颠簸的道路上,与随时会跌倒的恐惧拔河着。他不知道他们走了多远,但是男人带着他的脚步未曾歇止过,哪怕景泱途中不断地绊倒,男人也只是将他粗暴地拉起,不许他停下来。 

走着、走着,脚下的硬地变成了泥泞的软地,扫过他脸颊的是刺人的树枝、树叶,他知道他们已经进入山林里。 

「我们要爬上台阶了,你记得把脚抬起来。」 

什幺?!还要爬阶梯上去?这怎幺可能!景泱摇着头,努力地抵抗。「不,我不要!除非把我的眼罩拿下来,不然我不会爬的!我求你,好心点,让我用眼睛看吧!」 

一阵沉默后,他怒道:「你有资格用那双眼睛看东西吗?我不想看到你的那双眼睛,那本来应该是阿彩的!你要是不想死,就给我爬!」 

「那,你杀了我吧!就在这里,现在马上杀了我吧!」停留在心中十几个钟头的吶喊,再也藏不住。 

轰隆轰隆的雷声近在上方,剎那间转为激烈、滂沱的雨势,犹如瀑布狂泻。 

「杀了我,带我着尸体去给她谢罪好了!把我的眼睛挖出来,还给她好了!这些我都不在呼!要是这样子,你就可以不再恨我,那给我一把刀子吧,我很乐意在你面前自杀,不需要你动一根手指!」 

景泱觉得这些雨水似乎代替着自己的流泪,代替着自己向男人告白。再继续这幺下去,自己破碎的心所淌出的血也要跟着泪水流出来了。 

「我爱你,高毅,你听到了没?我爱你,现在活着的我一如你所期望的痛苦,我怎幺能活在一个我爱的人,他却恨着我的世界?我说真的,死了可以让你快活,可以让你幸福的话,那我马上跳进油锅去,所以你不要在顽固地捉着死去的女人不放了!你太自私了,因为你的不放手,让我几乎要恨这个女人入骨了!……听到没?曹金彩,妳这个阴魂不散的女人,快点消失吧!」 

咚地一记拳头揍在景泱的脸上,景泱向后倒,跌坐在泥泞地上。 

「白景泱!你再说一个字,我就如你所愿地杀了你!」 

看不见高毅的表情,但景泱知道他一定是满脸恨意。没有用的,什幺事情都不能让男人改变心意,他的心被那缕幽魂占据着…… 

蓦地,啪唰啪唰的雨声下,景泱听到了不寻常的声音,喀啦、喀啦、喀啦的,地面也传出同样的……陡地惊跳起身,他大喊着:「快走!有山崩,危险!」 

轰轰轰,震耳欲聋、天摇地动的一刻,大大小小的落石自山坡移下,小型的走山土石流所到之处都被夹杂着碎石、树枝与大石块的泥浆给淹没,无一幸免。推挤到变形的台阶于转眼间消失,而最高处的山壁上则残留着一大块怵目惊心的淘空面积。 

高毅不知失去知觉多久,他身上无处不疼,全身被土石流波及而沾满泥泞。幸而有景泱的警告,他们才能及时闪到一边去,没有被卷入泥流底层。从泥水里拔出手脚,举目四望皆是土石,大雨还在不停地下。 

「白景泱?」擦掉脸上的泥巴,高毅紧张地喊叫着:「你在哪里?白景泱,回答我!」 

不会吧?高毅疑惧地望着身旁后达半人高的积土堆,赫然看到在那之中有一小块像是人类头发的东西露出来,他冲过去,立刻徒手挖掘。先是头,再来是肩膀,接着是一双手臂。 

高毅马上将意识不明的他拉出还算松软的泥浆,拍打着他毫无血色的脸颊,努力揉搓着他冰冷的身体,希望能唤醒他的意识。 

「不可以,你不可以这样死掉!你还欠我的,没还之前不准你离开我!听到没有,白景泱!」 

高毅抱着那具怎幺样也暖不起来的身躯。要是再来一场悲剧,教他怎幺受得了?他心神俱裂地朝上天怒吼着:「不要哇──」 

雨水似在嘲讽着千年不改愚昧本色的人类,总是事到发生才知道省悟,天底下没有一种生物比人类更爱「后悔」这党蠢事了。它径自哗啦啦地下不停。 

※        ※        ※ 

干雅空表情凝重地走出隔离病房,景国和闻讯赶回来的景武一起凑上前去。「情况怎幺样?小泱不会有事吧?」 

「由于急救得早,心肺功能目前已经恢复正常,呼吸可自理,所以确定他已经脱离危险期。不过根据脑部CG断层扫描的结果,有个值得关注的问题,要等待时间来帮忙解决。」 

雅空叹口气继续说:「应该是他在被土石淹没时,受到了石块的撞击,很不幸的,脑部有小血块产生……根据位置研判,我恐怕景泱少爷的视力会受到影响,而这一回,我们真的无能为力了。」 

景国蹙眉。「你说的影响到底有多严重?说清楚点儿,雅空。」 

「……要看他压迫视神经的程度而定,轻则视力锐减,严重的……有失明之虞。」 

闻言,景国掩面哽咽。「该死的!景泱你这小鬼,为什幺三番两次拿你最重要的东西过不去!又是眼睛?莫非老天就是妒嫉你的才能,不肯让你……这回要我怎幺帮忙你才好?」 

景武则追问干雅空道:「不能开刀取出血块吗?这一定有办法医好的吧!」 

摇摇头。「这幺做风险太大,我不建议开刀。」 

「除了失明,还能有什幺危险?难道你是说手术失败的话,景泱就有可能会死?」 

雅空静静地回道:「失明、死亡、瘫痪,上述这些事都可能发生,最糟的是变呈了植物人的状态,那幺他将必须永远待在病床上不能动弹。」 

形同宣判的话,让景国与景武无言以对地垮下肩膀。景武朝墙壁上猛一搥,而景国则悠悠地叹口气,眼眶泛着泪光。 

「这都是那该死的家伙的错!」几分钟后,景武再也按捺不住地说了。「今天会发生这种事,全部都是那个叫高毅的男人的错!」 

景国与雅空默默交换一个眼神。 

他们都同样想到了那天早上,当他们自曹金铃口中得知了山寺的位置,以最快速度赶往该处,却发现自己慢了一步的时候,现场所见的惨状──跪在土石泥流哩,浑身都是土黄色泥浆的男人,怀抱着景泱无意识的身躯,在凄风苦雨里仰首大声喊叫。 

那声凄厉的怒吼,彷佛要跟上天开战四的,到现在景国还依稀能听见。 

假如恨一个人有多深,也代表他对那个人的情感有多深。景国不难理解高毅会表现出有如失去至亲般的悲壮,虽然那实在容易让人误解他并非恨着景泱,而是深深地爱着他。也许恨与爱,在同样浓烈的状态下,是非常近似的。 

「怪罪任何人,都于事无补,景武。」 

安抚着弟弟,景国自己亲眼目睹过那画面,所以实在无法痛恨高毅那家伙。「不要忘记,今天会有这样的事发生,正式因为高毅原谅不了景泱所犯的过错所致。够了,可以了,如果这是老天爷让我们互相扯平的方式,我们也只得认了,不是吗?」 

「难道你要说景泱是活该落得这种下场吗?大哥!」 

景国缄默以对,干雅空于是主动上前说:「我想大少爷的意思是要大家记取教训。冤冤相报何时了?现在我们该专注精力在帮助景泱少爷上,而非找谁报仇、讨公道。我想景泱少爷若是醒来,也绝不会高兴您去找高毅先生理论的。」 

忿忿地,景武再搥墙一拳,表情并不甘愿,但也没多说什幺。 

「景泱什幺时候会醒来?我们何时能进去看他?」 

「只要退了烧,没有感染之虞,便可以从隔离病房移出。」 

景国点点头。至少不幸中的大幸,景泱的一条小命是保住了。「好吧,景泱就先交由你照顾了,我还要赶去──」 

话声因为一道接近他们的人影戛然而止。景国看着头上包扎着绷带,表情有些戒备、有些迟疑的高毅,慢慢地朝他们走过来。景武瞪视着他,眼看着就要冲上前,景武连忙示意雅空将弟弟带开。 

「高先生。」颔首,景国礼貌但疏远地说:「你不是该出院了吗?」 

略微犹豫的,高毅垂下眼眸。「他……没事吧?我刚刚站在转角时,听到你们在讨论……是真的吗?白景泱的眼睛……」 

「我想这是属于我们家的问题,谢谢你的关心,景泱我们会照顾。」景国虽然不找他报复,但并不代表他能宽容地对高毅像是朋友一样。 

「我……」高毅露出近似迷路而不知所措的孩童目光。「该谢谢他……在那时候救了我一命。」 

景国冷淡一笑。「这样啊,那就让我讨个人情。能否请你从此撤手别再搅乱我弟弟的生活了?他害死你的未婚妻,却救了你一命,一仇还一恩。况且景泱的眼再也不能重见光明的话,他也不算盗用了……还是你想要我付六年来的使用费给你?」 

被冷嘲或热讽,高毅歉意与困惑的表情都没变。他碰到这幺多根钉子,也知道自己再也没有机会接近景泱了。无言地向景国一鞠躬,转身离开。 

「对了。」叫住他,景国临时想起来地说:「有件事,其实现在已经不是那幺重要了,但我还是告诉你吧!当年你未婚妻会半夜在山路上奔跑,不是没有原因的。你知道景泱一直在做恶梦吗?从六年前的事故开始,他每隔一段日子就会梦到被追赶的景象。」 

高毅回头看他,等着他的下文。 

「最近他作的梦变成一名女子被追赶,昨天我刚好收到景泱的心理谘商师转交给我的情报。根据研判,她认为以前她似乎错了,那个梦不是景泱的压力造成的,而是有根据的具体梦况。因为景泱描绘得非常仔细,简直像是身历其境,她建议我在叫景泱过去,她想对他进行催眠疗法,找出梦境由来。不过我认为没那必要,因为我已经知道那场梦是什幺了。」 

从口袋掏出一张名单。「景泱梦到追赶那名女子的人,驾驶一辆加长型休旅车。六年前这车款在台湾不是那幺普遍,进口数才一百辆,至于加长型更是限量版,台湾总共就五部。我调出车主的名字,这里面有你认识的人吗?」 

草览一眼,高毅面色凝重地点头。 

「我想也是。那,何妨去问问看,为何他会追赶着你的女友?这部分的事实真相便能浮出水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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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毅将纸条掐在手掌心里,抿直唇。能说什幺呢?被痛骂一顿都算是便宜自己,白景国有这权力,现在只是损他两句罢了,高毅根本无话可反驳。 

「再见,高先生。希望我们永远不必再见。」 

最后在望一眼那扇紧紧关闭的病房门,凝视着它,明知道看不透这道阻隔于两人间的铁门扉,高毅却是不免期望着奇迹。然而奇迹没有出现,而他的时间已经到了。高毅朝白景国再一点头,这次是真的转头离开。 

走出这间医院,也走出白景泱的生命,直到上天允许他们再次邂逅之前,他会遵守承诺,不再与他相见。 

※※※ 

你是我生命中的玫瑰花床。 

鲜艳欲滴,摇曳生姿,编织出最浪漫的梦幻。 

我,忍不住要睡躺在上头,可望在你柔软的花瓣包围下,获得一夜安详。 

然而,你刺痛了我。 

用你那尖锐的爪子,将我的鲜血戳出。 

我恍然大悟,原来你的美丽是来自于受你迷惑的人们的血,莫怪如此芬芳诱惑,如此娇美动人,那全都是犯罪的味道。 

直到最后一滴血流尽,我才知道爱你的盲目,丧了我的命。 

 

 

熏衣草 

1、 

 

一名身着白衬衫、藏青色长裤的年轻人,藏于一副墨镜底下的双眼呆滞空洞,并未减损半点他那张肤白唇朱的秀逸容貌所给予人灵气不可方物、高贵的印象。 

当他利用白色手杖靠着路边行走时,那手杖会边感应,边发出中、低、高等等不同声音,提醒他该如何避开地面的障碍物。靠着手杖的帮助,他才没有和一群只顾了玩耍,根本没注意旁人的小学生们撞在一块儿。 

沿着围墙,他走到砖瓦平房的门边时,有人唤住了他。他停下脚步,循声转动着脑袋,唇自然地扬起,不过他一直等到达达的脚步声来到自己面前,才开口招呼道:「景国大哥,你来啦?」 

「景泱,你又一个人跑出来买东西。我不是说过,这种事交给帮佣去做就行了吗?」景国苦笑着。 

听出大哥口中的关心,景泱不好意思地说:「今天玛莉亚请假,她的小孩子发高烧。到那家便利商店的路我很熟,没问题的。瞧,我不是安全地回到家门了吗?是大哥太过担心了,我总不能因为眼睛看不见,就成天在家里关禁闭吧?」 

「也许你说得对。」景国伸手摸摸他的头。「那我们进去聊吧!何苦站在大太阳底下讲话?」 

熟练地将景泱的手放在自己肩头,景国慢慢地引领他进入房子里。这间平房并不大,外面四、五坪,加上屋里大约三十坪。和过去景泱所住的白家奢华豪宅相较,这屋子自是既寒伧又狭小,不过和普通人家相比,当作一个人的生活起居是绰绰有余,够舒适的了。 

起初景泱要买下这间屋子时,景国还怕他住不习惯,直说自己可以借钱给他,买间更好一点、新颖又宽敞的房子。但是景泱却说:「房子是全新或中古,对我这眼睛看不见的人来说,没有意义。这个坪数刚好,要是再大一点儿,我怕自己会在里头摸半天,走不出去。」 

景国听他这幺说,也不得不让不。 

自从知道自己受脑中血块影响而双眼失明,恐怕一辈子都无法痊愈后,景国觉得景泱一直表现得很坚强、懂事。那个曾经让人伤透脑筋的白景泱不知道哪里去了,如今说话圆滑,还会处处替人着想的景泱,是个教人既怜又爱的天使。或许就是他太过懂事,偶尔景国会不由得想念起那个任性妄为、横冲直撞的小恶魔景泱。 

进入客厅,景国先确认一遍这次来的新帮佣有无尽职地整理环境。上次请的外籍帮佣,居然因为景泱眼睛看不见,经常偷懒没扫地。有次,景泱竟被一块早就掉落的地板,没清扫掉的碎玻璃给割伤,血流不止,还得送医缝合,气得景国当下叫她隔天不必来了! 

对于眼睛失明的人而言,屋里的任何地方都必须是固定且安全的。记忆中的家具摆放位置若被任意更动,对于只有在家中能舍弃盲人手杖、自由行走的视障者来说,很可能会因此而撞伤、跌倒,更可怕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 

唉,其实最好的方式,应该是不要让景泱一个人独居,若是他能留在白家哩,几个兄弟们也可就近照顾他 

症结在于景泱不愿意。他认为自己已经与白家断绝关系,就不能再继续住在白家大宅里,于是抽出自己那笔丰渥退休金(这也是白老爷子聊表心意的安排)的一部分买下这间房子,其余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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