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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大概是方才在路上憋了一肚子郁闷,此刻尽皆发在了那老师爷身上,浑身杀机盎然,气势凌厉无比,令人不觉心惊胆颤。那老师爷被展昭揪住,早吓得语无伦次,双腿颤抖,哆哆嗦嗦道:“展大人……您手下留情……小的……小的……说……”
展昭怒气未消,将师爷向地下一掷,喝道:“快说!!”
老师爷“扑通”往地下一跪,哭喊道:“大人明鉴,小的也是被逼的呀!要不是那牟宝根害小的染上了芙蓉土,谁肯替他卖命呀!”
芙蓉土?!庞昱和展昭对视一眼,同时喝道:“说清楚!”
“是、是、”老师爷一把鼻涕一把泪来了个竹筒倒豆子,把知道的都说了出来。原来这干干瘦瘦看似已经七老八十的老师爷,竟然一点都不老!他本姓康,名定邦,今年也只不过三十有二,正是五年前牟宝根一伙带回来的那个外乡人!
康定邦出身贫苦,母亲早逝。父亲是个金匠,虽然技艺超群,但这种手工艺行业在大宋朝很是为人所不齿,康父便下定决心定要将儿子培养成人,光耀门楣!这康定邦倒也不负父望,从小就刻苦努力,长到弱冠,已是满腹经纶,天文地理,四书五经,无一不通。初次春闱,便中了秀才。儿子有出息,康父乐得合不拢嘴,以为康家终于可以出一个读书人,也算对得起祖宗了。那年秋天,康定邦满怀信心上京赶考,本以为定可以一矢中的,拔得头筹,谁知榜贴出来,却是名落孙山!康定邦失望透顶,只好垂头丧气回家苦读,准备三年后再考,谁知他好像倒了霉运,三年后再次上京,竟又是不中!此时恰好老父去世,康定邦按律守孝,期间仍是不忘苦读,孝期一满,不甘平凡的康定邦变卖了家中最后一点细软,再次上京赴考,却又是像前两次一样落榜!接连不中,康定邦心灰意冷,酒肆买醉,却正好碰上牟宝根一行人。牟宝根看中了这个落第举子,几句甜言蜜语便将埋头苦读、不谙世事的康定邦哄得晕头转向,跟着他回了牟家集。康定邦祖上是金匠,对冶金造金之法相当了解,牟宝根便利用他在牟家集造起了假金锭,大发横财。康定邦发觉后,本想洗手不干,可牟宝根早有防备,甫回牟家集便在后山物色一块地种起了罂粟,用从一个天竺人手里得来的秘方熬炼出了芙蓉土,也就是鸦片,每天都在康定邦的酒菜里下一点,让他不知不觉中上了瘾,如今一日不吞服鸦片便觉浑身无力、发抖寒战、恶心呕吐、流泪流涕呵欠连天、更是满地打滚,瘾发难熬。而他面黄肌瘦,头发花白,明明刚过而立之年却活像花甲老人,更是常年服食鸦片带来的影响。牟宝根就是靠毒品将康定邦牢牢控制在手心,还用同样的方法控制住了村内的族长和族内几位长老,从此便在牟家集做起了幕后老板,为所欲为!三年前,他又让康定邦伪装成一位穷困潦倒的老秀才去靳县自荐,打入县衙成了县令身边的师爷,从此对靳县一县大小案件事务了如指掌,就连李县令微服去牟家集私访之事,都是康定邦给牟宝根报的信。只因康定邦吞服鸦片已有五年,烟瘾已经很大,每月必去牟家集拿取鸦片,以备一月之用。而今日刚刚好就是领取鸦片之日,偏偏墨香来到县衙。康定邦殷勤招待,墨香没防备这个“老”师爷,说话间不当心露了底,康定邦大惊失色,立刻找机会在饮食中下了鸦片,将墨香和一群随从都毒倒在地,关在县衙的大牢中,自己快马加鞭到牟家集去报了功领了赏。谁知前脚刚回县衙,正要对墨香等人下毒手,忽然展昭二人造访,康定邦一不做二不休,打算故技重施,将二人也同样毒倒,只可惜他有眼无珠,竟将展昭也当了那些平凡人物!药茶方举到唇边,展昭已察觉其中异样,情急之下大喝一声,顺手将茶杯丢出,击飞庞昱手中药茶,才免了庞昱一场大难。
庞昱听得心惊胆颤:没想到这个牟宝根竟这么心狠手辣!要知道毒品这东西,一旦沾上,就算是意志再坚强的人也会被它腐蚀光,只能屈服于下。自己所知的例子中,有原为缉毒英雄最后却沦为毒品奴隶的警察,也有为体会病人痛苦开发戒毒方法而毅然注射毒品最后却欲罢不能的医生。更不用提清朝那场臭名昭著的鸦片战争,要是这大宋朝鸦片也开始流行,那恐怕也就不用等蒙古人来灭了。庞昱又是一个冷颤——这牟宝根决不能姑息!
“既然这牟宝根如此目无国法,你可愿上堂作证?”展昭盯着康定邦,冷冷道。
“大人,小的愿意,呵~~~~小的愿意,这芙蓉土真害人啊!小的再也不愿遭这种罪了!呵~~~~”
康定邦嘴里说着鸦片害人,却又开始拼命打呵欠流鼻涕,抖抖索索的伸手进怀掏出一个纸包,刚要打开,却被展昭劈手夺过。
“大人!大人!”康定邦匍匐于地,一把抱住展昭的腿,哭喊道:“小的瘾上来了,大人,您就让小的吞几粒,啊?!您就开恩让小的吞几粒吧!”
“他毒瘾上来了。”庞昱看看在地上辗转翻滚的康定邦,道。
展昭无奈,只得又将纸包掷还康定邦。康定邦顾不得道谢,抓过纸包便一把扯开,从里面一粒粒珍珠大小黑褐色药丸中捡了几粒丢进嘴里,就着方才那壶残茶吞下,才心满意足的长嘘了一口气。
然而没过多长时间,康定邦突然全身抽搐,昏迷不醒,还没等展昭为他运功逼毒,便一命呜呼!
“该死的!不可能!”两人均是脸色铁青,庞昱叫道:“他常年吸毒,怎么偏偏这时候死了?”劈手夺过鸦片药丸,一捻却发现药丸又硬又脆,醒悟道:“这是生鸦片!”
生鸦片在禁毒资料里也有介绍,是直接由罂粟果上流出的白色浆液风干而成的,并未经过炼制,因此毒性也较熟鸦片为大。实际上吞服熟鸦片只要不是太大量一般只会昏迷不会出人命,然而吞服生鸦片就不好说了,确实有吞下以后中毒丧命的。看来这康定邦一去报信,牟宝根便觉事发,认定康定邦已无利用价值,留着只会给自己添麻烦,便特地给了他未经炼制的生鸦片。按康定邦平时吞服熟鸦片的药量,相同数量的生鸦片已足以致命,更何况康定邦的药是用方才那壶茶送下肚的,那里面也掺了大量生鸦片,药量一叠加,岂有不死之理!
这个狡猾狡猾的牟宝根!!!庞昱咬牙切齿,捶胸顿足:眼看好不容易找到个证人,却又死了!这样一来,要掌握他犯罪的证据就更难了!
“侯爷!”展昭急道:“如今那牟宝根已知事发,必急于将金锭转移,不如展某先一步赶回开封府,点起捕快衙役,堵住牟家集几个地道出口,捉拿牟宝根!”
对啊!庞昱醒悟,忙道:“我去大牢救墨香他们,你快去!”
“是!”展昭一拱手,飞身出了县衙,不一会儿就听见马蹄急骤,渐渐去的远了。庞昱奔至大牢,果然在牢房里发现了五花大绑的墨香和其他的下人丫鬟,瞳孔尽皆缩成一个小点,很明显是服过鸦片了。庞昱从老妈那里耳濡目染,学过些半吊子医术,对鸦片类药物中毒的急救方法也略知一二,可这大宋朝根本找不到工具和药品,庞昱除了灌几碗温水催吐外什么也不敢干,还好开封府的办事效率是有名的高,庞昱刚把墨香和其他几个中毒者从大牢里拖出来,开封府的公孙策就领着一帮衙役匆匆赶到了。
眼看来了专业医生,庞昱松了一口气,把墨香等人交给公孙策去照顾,自己则揪住一个衙役打听起展昭的情况来,这才得知原来开封府的人来得这么快并不是没有原因的,展昭一夜未归,次日也杳无音讯,开封府的王朝马汉张龙赵虎早就耐不住,包大人也担心的要命,毅然亲自带着捕头衙役向牟家集而来,半路上正好撞上回去报信的展昭。包大人怕展昭受伤中毒,出城的时候连公孙先生也带上了,正好分出一队人来由他带着立即赶往靳县县衙,其他的人由展昭和包大人率领包围牟家集,开始抓捕行动。
开封府似乎去的不算晚,顺着庞昱留下的记号果然在牟家集的密室里搜出了五个箱子,牟宝根也被连夜带回了开封府。但是第二天一早,兴高采烈的衙役们就统统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因为凭箱中的金锭,开封府竟然无法指证牟宝根!!!
结案
开封府从牟家集搜出的五个沉甸甸的箱子都是锁着的,公堂上当场砸开,却只有三箱是金锭,有大有小,剩下的两箱则是珠玉绫罗。然而剖开这些金锭,却只见其色金黄,十足赤金之相,竟无一毫掺假痕迹!
这一下那牟宝根却不干了,口口声声说开封府诬陷好人,大堂门口聚集的一些牟家集的村民,看到此景后马上就呼喊大骂着要上堂抢人,牟宝根更是当场咆哮公堂,态度嚣张至极,竟扬言说要上京告御状,摘了包大人的乌纱帽,被包大人当堂喝止,打了十几大板,气焰才稍平了些,只是嘴里还是咕咕哝哝的乱骂,只是一些定不放过开封府之类的话。
包大人在前堂审讯,庞昱在后堂气的跳脚:这个牟宝根简直太狂妄了!虽然当时在地道里看不分明,但他绝对肯定那密室里的箱子决不止五口!看来这个牟宝根本来就老奸巨滑,接到康定邦报信后更是早就有了防备,说不定早早把那些掺了白银的假金锭通过地道运至别处,只留下密室里的真金锭来等着展昭他们搜查,到时候好倒打一耙,反咬开封府一口!说不定那些牟家村的村民也是他或者他的同伙煽动来的!这条计可真毒啊,一来洗脱了自己的嫌疑,二来还能败坏开封府名誉说他们冤枉好人,三来还可以给同伙留出足够的时间逃匿,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个牟宝根啊!!!
不止庞昱,实际上公堂上的人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包大人脸黑看不出来,展昭却已经怒目圆瞪,脸色铁青,连公孙先生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眼看审讯毫无进展,包大人只好暂时退堂,命展昭将牟宝根押进大牢。
“我是冤枉的!狗官,你这狗官,老子是冤枉的!!!”
眼看牟宝根被展昭提走的时候还在口不择言的叫骂,包大人头疼的挥了挥手,命堂下的衙役抬走五箱金珠,与公孙先生一起退了堂,进入开封府后衙的书房商议对策。
展昭匆匆从大牢回来时,包大人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长吁短叹,公孙先生坐在一旁愁眉紧锁,却也是一筹莫展。
“大人!”展昭见此情此景,忍不住大声道:“依属下之见,将这牟宝根关进大牢,严刑拷打,便也不愁他不招!”
“胡闹!”包大人倏然转身,怒视展昭:“断案审案,总以人证物证为先,岂可一味拷打逼供?不说无辜之人禁不起折磨,每每屈打成招,就算人犯真的有罪,又如何令他心服?更不必提刑求伤身,万一犯人熬刑不过,一命呜呼,又要本府如何交待!”
“……属下一时气急,口无遮拦,属下知错了。”展昭自知失言,忙拱手赔礼。
包大人看了看展昭,长叹一声:“展护卫,本府知道你也是挂心案情,这个牟宝根,委实狡猾之至!若不能从中找出破绽,便也只好按展护卫你说的严刑逼供了。只是眼下无法找出牟宝根制造假金的证据,若只论他将李县令沉塘这一条,他又一口咬死李县令与慧娘偷情在先,更有一群心腹作证,如此一来便是最重也只得刺配流放,实在不足以惩恶!况且如今门外村民聚集,一着不慎,引发民怨,则……唉!”
这倒是没错。庞昱站在一边,脑子转得飞快。大宋朝虽然并未规定官员审案不许动用刑法,但官员若是真把犯人打死了是要负责任的,轻一点的降职,严重的话就要丢官。况且包大人清廉正直,办案讲求证据,也不十分赞成严刑逼供。庞昱倒是很欣赏他这一点,疑罪从无,有本事就去搞个铁证如山啊!严刑逼供算什么本事!
可是如今这个牟宝根,却相当棘手!若证明不了金锭是假的,真要治他的罪,也套不上律法的任意一条!说他谋害李县令?人家那是按族规行事哩!就算真要判,重了也不过刺配流放,实在便宜了他!你说人家私藏金银?牟家集堂堂一个大族,哪能没有点储备防着荒年天灾的?况且这是人家的正当收入,牟家集名下赌场钱庄药铺,田亩地庄更是不计其数,五年还赚不来三箱金锭两箱珠宝?你说人家挖地道,大宋刑律哪条规定不许挖地道啦?再说人家这是防备兵荒马乱,防备仇人找上门来呢,你管得着!
等等,还有一条呢?牟宝根私自种植罂粟,炼制鸦片,按贩卖毒品罪总可以追究他的法律责任吧?拜托,那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好不好?这大宋朝连“毒品”这个概念都没有,更没有规定不许种植罂粟,你按哪条治他的罪?!
漏洞,这就是漏洞。庞昱叹一口气,突然觉得深深的无奈涌上心头:法律诚然威严公正,然而终究是人类制定出来的,如果凭人类的智慧无法想出一个同样凭人类智慧无法破解的谜题,又怎能制定出凭人类智慧无法找出漏洞的法律?无论现代古代,状况总是相似的,就算在二十一世纪,这种钻法律漏洞的例子不是也层出不穷吗?像网上炒得沸沸扬扬的同性性侵犯,还有婚内强奸,家庭暴力,不都是法律存在漏洞的表现吗?
这就是现实,这就是无奈。事实明明摆在面前,他做的事情明明不可饶恕,可是你偏偏无法找出相对应的法律来惩戒他。诚然,江湖或者帮派可以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方法来解决,可是司法机构永远不可能那样做,即使这里是古代。因为这里是开封府,因为这里的府尹是包大人。
可是,难道就这样放过这个牟宝根?庞昱不甘心。就算自己容忍这样做,展昭也不会容忍,就算展昭容忍,包大人也不会容忍,就算包大人容忍,死去的李县令在天之灵,蒙受不白之冤的慧娘,还有那些被鸦片毒害的人们也不会容忍!
决不能,决不能就这样善罢甘休!庞昱想着,开口问公孙先生:“公孙先生,牟家集的那些金锭确实是真的吗?”
公孙先生皱着眉,沉吟了一会儿,道:“学生无能,委实看不出真假。那金锭内无白点,火烧不变,十足赤金之相。然则细细算来,牟家集虽有无数产业,要在五年内累积起三箱金锭和两箱珠玉,却也十分勉强……”
“那就封铺子查帐,找出疑点来啊!”庞昱看到一线希望,兴奋道。
公孙先生尚未答话,展昭已苦笑道:“小侯爷天真了,牟家集名下各类产业数以百计,若全部封铺子查帐,恐怕一年半载也毫无进展!况且诸如赌场之类,黑账暗帐颇多,甚至有些收入根本就不入账,真要查起来,耗费人力物力无数,尚不见的能找到疑点!”
也对。庞昱沮丧,经济案总是最难取证的,现代还好说,毕竟都用电脑查帐,最短一个月便可出结果,就算是要反复查证的什么超级大案也不过半年,哪像这古代,账本全是货真价实的手写不说,又没有阿拉伯数字,看起来麻烦透顶,真要查起来恐怕就是几年也搞不完。如果再加上展昭说的黑账暗帐,那可真是不得翻身了!这么说,这一条也不行了?
庞昱左思右想,觉得还是要在金锭上下功夫,便问道:“公孙先生,真的有往金锭里掺假又看不出破绽的方法吗?”
公孙先生长叹一声,道:“鉴别黄金,主在‘掂重量,看色泽,审音韵、折软硬’。普通掺假之人,多往黄金中掺铜末或黄铁石,此类假金用火一烧便可知真假。第二类掺假,则是向金中掺银,银不怕火,此类假金火烧也不可辨认。此时应将金锭剖开,若其中有白点,则是掺银无疑。但除此两种,却确实尚有一种方法,但不多见,只在古本上见过。此类掺假,乃向黄金中掺‘炉缸末’。炉缸末火烧不变,亦无白点,实难鉴别。炉缸末掺金虽难,但若制假者技艺超群,便可制得与真金毫无分别!以学生之见,要在如此之短时间内鉴出假金,几乎是不可能之事啊!”
不可能之事。庞昱低头,思索。此时此刻,他却莫名其妙的想起一句话:世界上永远没有可能性为零的事情,只是可能性大于系统溢出值(即系统认为等于零)罢了。这是他现代那个曾经是黑客如今却是网络警察的哥哥挂在口头上的名言,他听得烂熟于心。只要是人类想出来的诡计,就不会没有漏洞。只是有时候这个漏洞太小,还无法吸引别人的注意。
而这件案子,又有什么方法,可以破掉这个诡计?庞昱闭上眼睛,双手手指开始飞快地舞动交叠相击,在一潭死水似的空气中划出纤细诡异的弧线。这也是他那个哥哥的习惯,思考艰难高深问题时总会做出来的手势,是高中在澳洲当交换学生时养成的,回来后又传染给了他。自己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