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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盾文学奖]第3届-孙力、余小惠:都-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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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现在迎来的是后一个结果。
  “市纪检委有权决定。”
  “一个月前就决定了?对吧?”杨建华冷笑了一声。
  “当时考虑工程比较紧张……我们研究想……”
  建华嘴角露出一丝嘲笑:“想卸磨再杀驴,对吧?”
  “你怎么能这样认识……”眼镜又口吃了一下,“我们本想给你一次机会,但没想到你还是坚持错误把奖金发了……你应该清楚,这个决定是怎样造成的。”
  “我不清楚!”杨建华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那就只好等我们调查核实后再让事实说话吧。”
  杨建华站起身,他不想再说什么,桥已经建完,功过是非由人评说。
  他突然感到一阵轻松。人生毕竟给了他一个舞台。虽然只是短短的七个月,但他觉得自己演得不错,起码是尽情地表演一番,而且表演得精疲力尽,此时退出舞台,又何尝不是件乐事。
  曹局长打来个电话,通知他明天上主席台参加通车典礼,杨建华没有说什么,他没有理由跟这个与他同样劳累、同样辛苦、同样正直的上级发表自己的抗议。他知道他同样给那个老头惹了麻烦。他只想大声地骂一嗓子———
  他妈的!
  杨建华面对着此刻已变得宁静和空旷的大桥,真想把昨天在办公室里不便骂出的那一句“国骂”喊出来,让这雄伟的大桥和大桥四周那鳞次栉比崛起的建筑,一同发出回响。
  但他,只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建华,那板房还拆吗?”一个年轻的施工队长走到杨建华身边。
  建华朝桥下望去,现在桥下四周,全部清理完毕,柏油地面被水冲刷得一尘不染,只是在桥下留了一个施工时工人住的活动板房。
  “不拆了。大伙儿两天没睡了,又不愿意回家,想看看典礼仪式,我想让他们在里边睡一会儿。这房子在桥下,不会影响大桥观瞻的。你别忘了早点派车去接老队长。”
  施工队长应声而去。
  建华又去板棚看看睡觉的工人们,这才蹬上自行车回家。
  他急急地蹬着车,觉得路特别长。他惦着小蒙蒙的腿。工程期间,他离不开,多亏了家福、春生两个人照应,他们在电话里总是安慰他。现在,他可以什么都不管了,他只有一个念头,回去好好照料儿子,就是跑遍全国所有的著名医院,也要把儿子的病治好。
  楼门口,建华碰到了史春生。
  “回来了?”
  “总算完工了。”杨建华下了车,一只手握住春生的手,“多亏了你,忙前忙后的,我这个当爹的还……”
  “瞧你,咱们弟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史春生拍拍建华的肩膀。
  “我过意不去。你在合资企业,又是个头儿,请假不易,不知影响没影响你?我其实应该回来,可是……”
  “越说越外道。其实我就请了三天假,其他都是家福和义兰他俩照顾着。最近这些天,你那位来了,我们就没再管什么了。”
  “谁?……”杨建华一愣。
  “人挺不错的,你小子有眼力。”春生羡慕地说。
  “谁呀?”建华越发莫名其妙。
  “你呀,别跟我装相了。你总算苦去甜来,有个称心的人啦,我呢……”他叹一口气。
  “春生,又怎么啦?”建华对史春生的话感到不解。
  “快上楼看孩子去吧。咱们回头再聊,我有一肚子话想跟你叨叨呢。我先上班去啦。”
  杨建华锁好车,直奔上楼。
  才清晨六点钟,又是“五一”节休假,各家各户都没起床,楼里静悄悄的。为了不惊动邻居,建华没敲门,掏出钥匙开了门。
  单元房里一股暖烘烘的混浊气味扑面而来,没有外面的空气清新,但却让他感到十分亲切、熟悉。这是家里特有的味儿,回到家了,两个多月没回来了,一种急不可待想见到母亲、儿子的心情,使他冲动地推开里屋门,直扑到床前。
  他愣住了。
  床上并排躺着三个人。母亲、小蒙,还有一个竟是多日不见的肖玲。
  床上的人被他推门声惊醒了。肖玲猛地坐起身,慌乱地望着他,窄小的背心裹着她年轻丰满的胸脯。建华不由得把眼睛挪开,血带着一种异样的感觉,热辣辣地涌到了脸上。
  “爸爸!”小蒙惊喜地叫着,两只手支撑着身子,像是要扑向父亲。
  建华一把搂住小蒙,把他抱起来,使劲地在儿子的脸上吻着,硬硬的胡子茬扎得小蒙乱叫。
  杨元珍抹抹泪,坐起身,故意沉着脸斥说儿子:“野人,你还知道回家,心里还知道有个儿子?”
  “妈,工程实在离不开呀,不信……您问问她。”建华朝满脸羞红的肖玲看了一眼。
  杨元珍穿上衣服,嗔怪地笑:“一点规矩也不懂,也不知敲敲门就往里闯。还不出去,我们娘仨要起床。”
  杨建华从床上抓起小蒙蒙的衣裤,把儿子抱到外间屋子里。
  “小蒙,腿好些了吗?”建华摸着儿子软绵绵的双腿。
  “爸,你看,脚趾能动了。”小蒙蒙使足力气动着脚趾给父亲看,“也能站着了。”
  “站一站,给爸爸看看。”建华把儿子举起来,轻轻地让儿子的脚放在自己腿上。
  小蒙站了没几秒钟就瘫坐在父亲腿上。
  建华眼睛一阵发酸。
  “肖阿姨天天背我去扎针。大夫说能治好,还说北京有个大夫会治。肖阿姨说等爸爸回来,她和爸爸一起带我去北京。”
  “对,爸爸和肖阿姨一定带你去北京……肖阿姨好吗?”
  “好,爸爸你说呢?”
  “……好。”
  门开了,肖玲穿好衣服,走进小屋。
  杨建华感激地望着肖玲,他不知道应不应该说点感谢的话,说出来的却是:“你……你怎么来了?”
  肖玲微笑着,带着几分调皮的神情摇摇头:“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不知道。”
  建华有点发窘:“很累吧?”
  “不知道。”肖玲依然是那副神情。
  “你怎么什么也不知道?”
  肖玲莞尔一笑:“因为你知道。”她的脸飞起一片红晕,为了掩饰,她蹲下身帮建华给小蒙穿裤子。
  她的话使建华怦然心动。此刻,她挨着他,那么近。姑娘身上特有的气息阵阵朝他袭来。工程后期,她一直没再到工地上去,他担心她病了,也猜想过她可能对他的冷淡失望了,就是没想到她在自己家里,像一个母亲一样照看着小蒙。
  他心里一阵发颤,在肖玲站起身的一刹那,建华情不自禁地在她额上深深吻了一下。
  肖玲已经消退的红晕一下子又涨到耳根。
  “小蒙,爸爸真坏。”她慌忙抱起小蒙。
  小蒙蒙也在肖玲的面颊上亲了一口。
  父与子的吻像一股麻酥的热流沁入肖玲的全身。这些天,她体验到了一种成年女子、家庭主妇的劳累辛苦和温馨快乐。或许这种体验对于她早了一点,但这爱的尝试,是那样的实际和具体。那天在桥上,建华曾说她“要有足够的勇气”来面对和他在一起的生活,那时,她并不理解。短短的十天,她对建华那番话,还有爸爸的话,才有了真正的体验。的确,未来的婚姻生活并不如她想象的那样浪漫。自己将和建华一起背起一个沉重的生活负荷,她将在成为妻子的同时成为一个孩子的妈妈。小蒙蒙现在和她处得很好,因为她是“肖阿姨”,倘若,小蒙蒙知道“肖阿姨”要来当他的后妈,他幼小的心灵会怎么想?
  肖玲这几天想了很多,她发现自己仿佛变了,她渐渐地融合进了这个家庭,她不再是那个幼稚天真的女孩子,而是一个成熟起来的女人了。
  此刻,建华父子的吻,使她心里又一次涌起了一种情感,她爱他们,不是单纯的少女的爱,而是一种妻子和母亲的情愫。
  这一切全被正在厨房做早点的杨元珍看在眼里。
  从肖玲第一天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就喜欢上这个姑娘。这姑娘心地善良、活泼、大方又有教养,既不像柳若菲那么娇嫩,也不像张义兰那样疯扯。
  “伯母,我来了,就不用麻烦外人了,我负责带小蒙去看病。”肖玲像一家人一样对杨元珍说。
  “这孩子死沉的,你背不动他。”杨元珍打量着她瘦小的身体,有些担心。
  “跟杨建华一起干活的人都是大力士。”肖玲甜甜地一笑,背起小蒙就走了。
  一天、两天、十天,姑娘天天背小蒙去医院。
  白天,黑夜,肖玲日夜守护在她们祖孙身边。
  “孩子,该回你家看看,不然你爸爸会惦记你。”
  “我爸爸正在度新婚蜜月,他身边有人管他。”肖玲活活泼泼地笑笑,“还是您和小蒙蒙这两个病号需要我。”姑娘的话说得真真切切。
  杨元珍看出这姑娘跟建华的关系不一般,但又不敢相信一个在局里工作的女大学生愿意找个离了婚、拖着个孩子的男人。她几次想问问肖玲,又怕太唐突。肖玲的到来使她失子的阴郁心情得到缓解,小蒙蒙的病有起色也使她得到了安慰。
  但她一直担心姑娘不过是组织派来帮忙的,怕建华工程一结束,姑娘就该走了。因此,她不敢抱太大希望,怕愿望落空,自己受不了。
  今天,她总算一块石头落了地,心里安定了。
  杨元珍做好了早点,招呼大家来吃。
  “今天是通车典礼,我以为你得参加完典礼才回家。”肖玲坐到桌边,替建华剥好一个鸡蛋,像主人一样递给他。
  “咱的任务是建桥,典礼不是咱的事。”建华把鸡蛋夹在馒头里。
  “环线完工了,你们准备放几天假?”
  “不知道。”
  “你当经理不知道?工人们累坏了,你该体恤大家,放它半个月假。我在报纸上看到一条消息,北京有个气功师能治小蒙的病,我们可以抓紧这半个月时间,带小蒙去北京看看病。”
  “这没问题,估计我要歇一年了。”
  “怎么,曹局长给了你假?”
  “是市委书记亲自批的假,停职审查。根据那帮人工作的效率,还不得查个一年两年的。”
  “高伯年还想整你?”
  “何止是想整。这次的架势是不把我整垮誓不罢休。”
  杨元珍听到“高伯年”三个字,不由得心里咯噔一声:“你们说的是谁?”
  “妈,您别管,是工作上的事,您不懂。”
  “不,你得告诉妈,是不是你工作上出岔儿了?是不是市里的高伯年对你不好?”杨元珍神色紧张地瞧着儿子的脸。
  肖玲发现杨元珍的脸变得惨白,赶紧说:“伯母,您别担心,建华工作中没有错误,高伯年不了解情况。整是整不垮建华的。”
  杨元珍心里全明白了。她了解儿子的为人处事,建华绝干不出坏事。高伯年为啥要整他?不了解情况?高伯年怎么能了解到他要整的就是他自己的儿子。他也许根本不知道他有这个儿子,或者他早就把这个儿子忘了。可是,天!他偏偏整的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她放下碗筷,踉跄地走到里间房,把门关上。
  她真想痛哭一场。
  三十五年了,整整三十五年!
  自从她在那份离婚协议书上摁上手印,她就下定一个决心,今生今世,不再与他见面。她要在他的生活中消失,包括她腹中的婴儿,一道在他的生活中消失。
  她独自把建华拉扯大,守口如瓶,没有跟儿子吐露一个字。几十年,她都挺过来了,女人,不是靠男人活着的。
  这一年,命运老是跟她作对,先是夏天闹大水,她在居委会见到了他;再是电视转播英模大会,她知道了小原牺牲的噩耗;现在,又是建华挨整,整他的竟是他!
  知道小原牺牲后,她一夜仿佛老了十年。岁月可以抹去一切往日的不快和阴影。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健壮年轻的媳妇儿,他也不是那满脸胡花的壮汉。
  她和他都老了。
  人老了,孩子是最大的安慰。
  这些日子,她想过,让建华去认高伯年,可建华这么个性子,能够去认一个抛弃了他三十几年的父亲吗?建华会恨父亲的。
  她不能说。
  可现在,……告诉建华,把闷在心里几十年的话说出来,骨肉之情也许会使他们之间的怨恨消除。去找高伯年,他知道建华是自己的骨肉就不能再整他了。
  但是,建华会怎么想,他能原谅他的父亲吗?
  她无法开口。
  杨元珍不知自己闷闷坐了多久。建华推开门,见母亲失神地坐在床上。他发现,自从小蒙蒙病后,母亲变得脆弱了。过去,遇到任何事情,母亲从没有这样失魂落魄过。
  “妈,您这是怎么了?”他推了推母亲的肩膀。
  杨元珍仍呆呆坐在那儿,脸上没有表情和血色。
  “您还不相信我?我绝不会干出对不起党和国家的事,您放心吧。”
  “建华……”杨元珍招呼儿子,“你坐下,妈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建华乖乖地在母亲身边坐下。
  “你爹没有死……那个高伯年,就是你爹。”
  “什么?!”建华惊呆了。
  随之进门的肖玲也惊呆了。


    二

  通车典礼的会场设在全市瞩目的光明立交桥上。光明桥披红挂绿,愈发显得雄伟、壮观。
  桥中心地面铺上绿色锦纶地毯,一溜长桌,搭成了剪彩仪式的主席台。主席台两侧是各界群众代表和施工立功人员代表。对面桥上是一支身穿白色衣裤的少先队鼓号队。在大桥四通八达的桥面两旁上千名组织而来的庆祝队伍,身着节日盛装整齐地排列着。
  因为中央、国务院的领导同志要来参加通车剪彩仪式,为保证大会顺利进行,保证首长安全,大会现场指挥张义民调动了一个营的武警战士,负责保卫工作。在远距大桥四周一公里处设置了一条警戒线,由武警战士、公安局保卫处、交通大队民警共同把守。警戒线之外,早已拥挤着成千上万特意赶来一睹大桥风采的群众。
  万家福换上一套熨得笔挺的西服,白衬衣领口系着紫红色的领带,他牵着张义兰的手,从人群中挤上来,闯入警戒线,立刻被一名警察拽住。
  “拽我干吗?我有公事。”万家福抻抻被拽歪的西服,脸上露出执行重要公事而受阻的愠怒。
  “什么公事?证件!”警察并没有被万家福的虚张声势唬住。
  万家福想了一想,从口袋掏出一张名片,上面赫然印着东市区政协委员的头衔。
  警察拿过名片看了看,发现根本不是通行证,毫不客气地继续向后推他。
  万家福申辩着:“我是找杨建华的,他是修这大桥的……”
  “少废话,快后退。”警察毫不通融。
  “我们找副指挥张义民,他让我们来的。”张义兰亮出哥哥的王牌。
  “谁让来也没用,今天除带有证件标记的汽车外,任何人也不准进去。”几个民警围过来,三把两把将万家福和张义兰推出警戒线。
  “你们横什么?”张义兰化过妆的脸上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告诉你,我们原来就住在这,凭什么不让我们靠近看看?”
  “大会结束后,你们随便进去。”几位民警对张义兰的抗议不屑一顾。十几位武警战士很快在人群面前排出一堵人墙。
  “我们给大桥捐了一万块,你们算老几?凭什么……”张义兰不服气地冲面前一位战士喊。
  “算啦,算啦。”万家福悄悄扯扯义兰的衣襟,他不想把大家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什么算啦。”张义兰瞪了万家福一眼。她是特意请假来的,自从她承包当上经理,这是她第一次请假。可现在,靠前一点都靠不上去,太窝囊。
  万家福松开手。他知道这时跟义兰顶一句,义兰会有十句等着他,只会使他更难堪,便转过头,自己踮着脚向里望。
  工地四周的木板围墙已无踪影。一座壮观的大桥屹立在那里。他找不到昔日的一点点痕迹,辨认不出大桥坐落的地方就是自己生活了三十年的普店街。半年多前,这里还是密集、低矮的小平房,老天爷撒泡尿就能成灾的“三级跳坑”,如今,却一展雄姿,成为城市最值得骄傲的地方。
  “不让靠前,我们走。”张义兰赌气转身要挤出人群。
  “别。”万家福拉住她,“既来之则安之,估计大会十一点就能完。”
  张义兰又转回身,真走,她也不甘心。
  和他俩一样,拥挤在这里的群众,谁也不想离开,即使只能远远地看一看,听一听市长讲话的声音也行。据说,剪彩时,还要放几百只鸽子,上千个气球,这种盛况怎么也得见识一下。大家觉着,自己的城市能修出这么宽阔壮观的路和大桥,是件了不起的大事,挤就挤点,凑个热闹,图个高兴。
  是呵,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人,怎能不兴奋?
  一条全长二十公里的环形公路,如同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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