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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晨,波莉病得起不了床,埃玛无可奈何地接下了波莉的工作,无疑又增加了一份重担。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好在她是个天生勤快乐观的人。从此,她便在费尔利大楼里上上下下地忙碌起来,心里默默祝愿波莉早日痊愈,把那部分工作拿回去。然而,天不遂人愿,工作量没办法减少了。最初几天,她每天早六点直到晚七点。都在干活儿,几乎快累死了,连吃晚饭的力气都没有了,一剩下的一点点力气,只够她爬上阁楼卧室,然后一头栽下便进入沉沉的梦乡,次日清晨醒来时,疲劳仍未消失。
为了避免默盖特罗伊特的打击,也怕被解雇,埃玛一直没敢抱怨。仍旧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在那座坟墓一样的大楼里擦呀,洗呀,生壁炉、熨衣服、收拾屋子、擦拭银器、照顾阿黛尔·费尔利。不知多少次,埃玛问自己:这样下去,还能坚持多久。但一想到自己家里的境况和病着的妈妈,她咬着牙又干了起来。埃玛知道,家里正眼巴巴地等着她挣的那几个钱啊!
累死累活一周以后.一天早晨,埃玛正在扫地毯,心里突然萌发了一个念头,手扶着扫帚思考起来。她那敏捷的,讲求实际的思维告诉她:费尔利大楼的清洁工作之所以困难、复杂,完全是因为缺乏计划性,完全是因为大管家默盖特罗伊特组织不善,分工不妥造成的。一大堆杂事天天毫无必要地重复处理,而一大堆重活如熨衣服,换洗床单,擦洗银器,清扫书房等,又过于集中在同一天。一个人,有天大的本事也很难把大大小小的活计全部承担下来。解决的办法是有的,而且简单得让埃玛感到惊讶,并后悔怎么以前没想到。办法就是计划性。埃玛突然觉得,只要认真做个计划,把每周的工作详细分开安排,问题是不难解决的。
埃玛开始行动了。她首先力求合理地安排每天的工作,并把每件工作需用的时间,记在纸上。一周下来之后,一份认真排列的时间表诞生了,上面把每天的工作分轻重缓急安排好,每一天安排一件繁重工作。虽然,白天埃玛仍在拼死拼活地干,可是每天晚上都在琢磨、修改那张时间表。最后,一个最佳方案终于出来了,在时间表上,轻重工作分开进行,每件工作需多少时间有明确规定。埃玛高兴地看着自己的作品,把它抄在一张较为平整的白纸上,洋洋得意地拿给厨娘看。
但是,埃玛诧异地发现,厨娘对她的〃伟大发明〃不光热情不高,还焦虑不安地提醒她不要因为多事而惹得大管家发火。这时,埃玛才想到,她的改革计划牵扯面太大了,竟然于涉大管家的职权,默盖特罗伊特会暴跳如香。想到这儿,埃玛打了个冷战。
然而.这种担心只是一刹那的闪念,埃玛的决心已下,不可动摇了,她还是决意要冲破任何障碍,谁也无法阻挡她去争取更为人道的生活和工作条件。
厨娘滕纳还在那儿喋喋不休,反复抱怨埃玛多此一举,小心招惹是非,好象天就要塌下来似的。埃玛一边不耐烦地听着,一边冷静地决定。不能灰心气馁,实现自己计划的唯一方法是越过大管家。
〃我到上边把时间表给奥利维娅太太看看,〃埃玛口气很坚定,〃看看她怎么说。她一来,就把所有的食谱都改了。我敢打赌,过不了多久,她就得管管其它家务。现在找她正是时候。〃说完。趁勇气正盛,离开厨房上了楼。
自从奥利维娅·温赖特来到费尔利大楼,埃玛只不过和她说过一两句话,所以,在她来到书房敲门时仍感到羞怯,推门进来的时候仍在门口犹豫不决。奥利维娅坐在亚当的写字台后边,全神贯注地审阅着曾由大管家掌管的账目,身着裁剪得很合体的深色裙子,花边高领肥袖的衬衣。浓密的头发梳成庞帕社式的发型,把她的面容衬托得活象个含笑迎春的花朵。
奥利维娅服饰的雍容华贵使埃玛感到自己破旧的和满是污点的衣服与之反差极大,对比太强烈了。此时,那种相形见拙,极为难堪的感觉刺痛她使之终生难忘。埃玛心里明白,世界是不公平的,贫穷不是罪恶,但贫穷使人感到羞耻。现在,她在豪华地毯上默默无言地向前走着,就是这种感觉。对面那位富有而漂亮的女人能够认真对待她的建议吗?埃玛心里惴喘不安着。
虽然埃玛聪明伶俐,但地位的差别使她无从知道,奥利维娅是一位特别的、慷慨的、善于理解他人的女人,办事公道并很具有同情心。比如现在,埃玛就没注意到,奥利维娅并没有用那种富人看穷人的传统眼光,即鄙视和嘲弄的眼光者埃玛,而是用认真专注的眼光看她。因终日担忧妹妹阿黛尔的健康和妹夫亚当的阴郁情绪,奥利维妞还没来得及整顿费尔利大楼杂乱无章的家务。虽然常常看到这个小姑娘上上下下地忙碌着,但总是没有时间仔细看看她什么样。此刻,从埃玛一进书房门,奥利维娅已为小姑娘的美貌所吸引,连她身上又脏又破的工作服和头上歪歪扭扭的防尘帽都掩盖不住她的美貌。不过,她那身打扮也令奥利维娅颇为恼火,她认为佣人的装束也应反映主人的气派。
这时,埃玛也察觉到太太脸上的疑惑表情,又怯生生地向前迈了两步,不成样子的小皮靴在寂静的屋里吱嘎响着,〃弄得埃玛不得不立即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奥利维娅并没注意她靴子的吱嘎声,而是满脸笑容地问:
〃有事儿吗?有问题跟我商量?〃声音很亲切动听,足以使来者可以放心地大胆说话。埃玛又往前走了几步,一边用清嗓子的声音掩盖靴子的吱嘎声。来到奥利维娅的面前,先微微鞠了个躬,说:〃是的,太太,我有个问题,如果可以称之为问题的话。〃
〃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孩子?〃奥利维娅笑着问。
〃埃玛,太太。〃
〃好吧,埃玛,什么问题?解决问题的最好方式是共同商量,你说呢?〃
听了这几句话,埃玛鼓起勇气,开始低声诉说她的工作和组织安排不当给她造成的困难。奥利维娅耐心地听着,脸上笑容动人。但随着埃玛的讲述,奥利维妞对于姐夫这个家里毫无章法的管理越发感到气愤。
埃玛的话一停,奥利维娅长时间地凝视着埃玛,对小姑娘抑扬顿挫的声调和简单明了的叙述感到吃惊。虽然她的词汇不丰富,而且用了许多方言土语,但条理清楚、简明扼要。奥利维娅心里明白,姑娘的话绝无夸张。
〃埃玛,也就是说你是目前这个家里唯一的女佣人?〃
〃噢,不,确切地说不是这样,太太,〃埃玛回答说,〃还有个姑娘,有时来给厨娘帮忙。还有波莉。但波莉病了,我刚刚跟您说了。她是阿黛尔太太的私人女佣。〃
〃从波莉有病起,你一直是一人干两人的活儿,是吗?维护整个大楼的清洁,还要照顾阿黛尔太太?我说的对吗,埃玛?〃
〃是的,太太。〃〃
〃我看,这是不可原谅的,也是可笑的。〃奥利维娅在椅子上直起身,愤愤地评论道。
埃玛误解了这句话的意思,也听出太太生气了。很怕被看成企图偷懒而赶出门外,埃玛急忙解释道:〃我不想推托该干的工作,工作并不可怕,太太。只是默盖特罗伊特安排得太乱了,太太。〃
〃从你介绍的情况看,确实如此,埃玛。〃脸上一副凝神沉思的表情。这时,埃玛自信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皱的纸。
〃我画了一张时间表,太太。总之,我认为,这样干,我的工作就容易多了。〃埃玛上前一步,把纸递给奥利维娅。这时,她看到姑娘的手红肿并布满裂口,一股同情心油然升起,叹了口气,看了一眼那张纸。越仔细看,她越发惊异。显然,这个姑娘的智力非同一般,而且很实际。工作时间表安排得井井有条。我奥利维娅本人也未必画得出来。
〃好的,埃玛,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看得出来,为这张表,你花了不少时间和心思。我向你衷心祝贺。〃
〃您是说,您是说:这样,最……最更好?〃埃玛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了。
〃更好,不能说最更好。埃玛。〃奥利维娅一边开心地笑着,一边纠正埃玛的语法错误,〃我想,立即按你排的时间表进行工作,埃玛。我无条件地赞同你的想法,我想默盖特罗伊特也会同意的。〃看着埃玛脸上担心的样子,又补充说:〃我亲自跟他说。并让他从村里再雇用一个姑娘帮你干重活儿。否则,对你一个人来说,工作量太大了,按你的时间表也难以完成。〃
〃好的,太太。谢谢了,太太。〃埃玛鞠了一躬,多少天来阴云密布的脸上第一次绽开了笑容。
〃好吧,埃玛,现在快跑,把默盖特罗伊特叫来,说我要见她,快去。〃奥利维娅从来不喜欢大管家,现在更是如此。
〃是了太太。能把我的方案还给我吗,太太?我的时间表,我是说。我好照它行事啊。〃
奥利维娅不禁又笑了。〃当然可以,拿着。噢,对了,埃玛,这是你唯一的工作服?〃
埃玛脸上一阵发红,咬着嘴唇,尴尬地看着破衣服说:〃是的,太太。冬天就这一件,还有一件是夏季的。〃
〃这种状况也要立即改变。把你的尺寸告诉我,周末我去利兹给你买回来。一季才一件是不够的,冬夏工作服我要给你多买几件。〃
〃噢,谢谢,太太,太谢谢您了!〃埃玛高兴得叫起来,又提出一个新主意,〃如果有面料,我可以自己做。我妈妈教过我,我挺行的。〃
〃真的?噢,我记得你自己做过的。哦一定让他们从工厂带回几块面料,我再去利兹买几块棉布做夏天工作服。现在,你可以走了,埃玛。我很高兴你来找我谈你的问题。只要我在费尔利大楼作客,有事就可以来找我。〃
〃好的,太太。谢谢,太大。以后只要有事,我就来找您。〃埃玛一边答应,一边鞠躬退出书房,把时间表紧紧地搂在手中,好象是一串珍贵的项练。她都没注意奥利维娅脸上同情加赞赏的表情,也并没意识到,她的计划将给费尔利大楼里所有人的生活带来一系列的变化。
几个星期之内,随着埃玛时间表的严格实施,厨娘也轻松决活起来,欢声笑语地说个没完,忘掉了她起初的反对意见。确实,多少年来,她也没见过费尔利大楼里如此有条不紊。埃玛看着这位心直口快的胖女人,什么话也没说。她没有时间向厨娘详细解释她的想法。她越来越体会到,时间宝贵,时间就是金钱,没有聊天说笑的时间了。
随着整个管理工作的正常运行,埃玛开始有一点自己的时间了,这可是极其重要的。每周她可以挤出几个下午,回到自己的阁楼里做针线活,或给奥利维姬和阿黛尔两位太太修改衣裳。所得的额外收入都装到一个小盒子里,她常常拿起摇两下,听着里边叮叮作响的声音。谁也无法阻止她存些钱,一些私房钱,因为,这些钱都是她用省出来的时间,甚至减少睡眠挣来的。这些渗着汗水的钱,是为了将来实现带加重号的计划而积攒的。
厨娘也知道埃玛还做些针线活儿,但不知道她为此忙到深夜。如果知道,她非得横加阻拦,因为她很疼爱埃玛,不能让姑娘小小年纪累坏身体。埃玛知道厨娘的一片心意,只好把自己的事情秘而不宣。
滕纳太太虽然也有点平民百姓的机灵和机巧,但她并不聪明,不敏锐,对埃玛的性格毫不理解。她甚至都没觉察到,埃玛已经表露了卓越的组织才干,更没看到埃玛的勤奋,准确和不屈不挠的性格已初露锋芒,这种自信、自尊、自强、自我约束的特点,是将来成就大业的必备条件。
实际上,连埃玛自己也没意识到她已具有将来成就大业的天赋。将来是将来,还远得很哪。回想起过去的几个月,不禁叹了口气,艰难时期总算挺过来了。现在,情况好多了。时间表在顺利执行,她的生活和工作也容易多了。奥利维娅太太实践了许下的诺言,把村里一个叫安妮·斯特德的女孩雇来作为埃玛的帮手。每天的工作象钟表一样准确运行。埃玛觉得这简直是个奇迹,并打心里祝愿切莫好景不长。除此之外,奥利维娅太太还给埃玛长了工钱,现在是两个先令一周,对她的家境来说,也算可观的收入了。
埃玛弯腰用火钳挟起一块木柴,放在壁炉的火堆上。火苗更旺了。把她的小脸蛋照得红扑扑的。她直起身,正了正头上的帽子,拉了拉袖子。自从布莱基说她是这一带最迷人、最漂亮的小姐之后,她越发注意自己的仪容了。埃玛环视了一下宽敞的大厅,皱了皱眉头。外面的暴风雨象来的时候一样,突然停了,但天仍在阴着,客厅里到处是奇怪的阴影。
埃玛往后倒退了一步,歪着头,以评论家的眼光审视壁炉上的平台和上面的珍奇摆设。等有功夫,我一定把这些东西重新摆一下,使它们更协调,就象她早已把这间客厅里部分小件物品重新布置了那样。有时,她也想,怎么敢轻易动主人家的东西哪,但奇怪的是费尔利太太和别人对此并没提出异议。这时一阵轻轻的声音传来,埃玛转过脸,发现阿黛尔正站在卧室门边。
〃噢,费尔利太太,您早晨好哇,太太,〃埃玛微微一躬身。
阿黛尔·费尔利向她淡淡一笑,身子一歪,两手抱住门框才稳住身小的平衡。
埃玛快步上前,扶着她一只胳膊,问:〃您觉得怎么样,费尔利太太?〃
阿黛尔睁开眼。〃我刚才头晕了一下。没什么。我没睡好觉。〃
埃玛审视地看了一眼太太,发现她比往常更苍白,一头秀发乱蓬蓬地披散着,脸只露出一条儿,眼睛又红又肿。
〃请到壁炉这里暖和暖和,太太,喝杯茶吧。〃一边说,一边扶着她穿过屋子,坐在安乐椅上,〃今天早晨我给您准备了鸡蛋,费尔利太太。我知道您喜欢。我注意到,您昨天晚上吃得太少了。〃说着,把盘子上的银盖子掀起来,想吸引女主人的注意力。
阿黛尔把视线从炉火那里移开,无所谓地看了一眼盘子,〃谢谢你,波莉。〃话音里没带任何感情,又慢慢拾起头,眨眨眼,莫明其妙地说:〃噢,是你呀,埃玛。对,是埃玛。波莉病了,我部忘记了。她现在怎么样,好些了?什么时候重新上工?〃
埃玛听了这几句话,惊得目瞪口呆,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目不转睛地瞧着阿黛尔。为了掩饰她的惊慌,故意把手里的银盖子赶忙盖在盘子上。清了好几次嗓子,用颤抖的声音说:〃费尔利太太,您不记得啦?〃她犹豫着,有些哽咽地说:〃波莉……波莉……〃停顿了一下,然后一口气说下去:〃波莉死了,费尔利太太。上周死的,上星期四就埋了……〃埃玛的声音很低,用不安的眼神看着阿黛尔。
阿黛尔·费尔利用一只手疲倦地捂着眼睛。默默无言地呆了一会儿,才说:〃对,埃玛,现在我想起来了。请原谅。都怨这该死的偏头痛,使我终日筋疲力尽,有时,还使我的记忆力大减〃。
虽然埃玛对阿黛尔语无伦次已经习惯了,但对她居然忘了几天前身边死了个人,这着实使埃玛心烦意乱。她怎么这么快就忘了?埃玛一直谅解阿黛尔对别人的苦难总是漠不关心,把这归于她神智不清,加上自小娇生惯养地被溺爱坏了。然而,把过去曾多年在身边服侍她的佣人之死,一下子忘掉了,这实在无法原谅。埃玛把嘴抿得紧紧的,以掩饰她对女主人的轻蔑。
过了好一会儿,埃玛才把心中的怒火压下去,为此生气是浪费精力,为贵族老爷和太太们的人性大伤脑筋,简直是可笑的。生气有什么用?没用。一个穷女佣的命在这些人的限里能值多少钱?研究富人的心理状态纯粹浪费时间。她的时间是宝贵的,她要充分利用时间和自已的努力,多挣些钱,使妈妈、爸爸和弗兰克生活得更好些。
埃玛在小桌子上忙起来。她一边倒茶,往烤面包上抹黄油,尽力不去想那些使她心烦的事,但脑子里怎么也摆脱不了波莉临终前的枯黄面容,深陷的眼睛……。一阵悲伤袭来,心里直发紧,对阿黛尔的同情心也随之一下子消失了。
〃趁热吃吧,费尔利太太。〃她的语调是不冷不热的。
阿黛尔抬头用浑浊的灰眼看了一下埃玛,还微微一笑,好象关于波莉的一席对话从未发生过似的。〃谢谢你,埃玛,我有点饿了。应该说,你照顾我真够周到的。〃喝了一口茶,仿佛想起什么:〃你妈妈好吗,埃玛?她在不断康复吧?〃
女主人情绪的变化来得如此突然,以至使埃玛又是一惊,赶紧回答:〃是的,太太,谢谢。她好多了,现在天气也好了,我爸爸现在在厂里干活儿,好多事情方便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