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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我说完”,手里举着黑布褂的汉子高声喊了一句,定了定又接着说:“我们还有机会逃走,因为他们人一定不会太多,我们将所有的人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先动身,从一个方向拼死冲杀,他们的人一定会过去助战,剩下的人可以趁乱从另一个方向带着牛羊逃走”。
大家一致赞成,于是他们自然而然的将所有人分成两组,由我和草蛇组成第一组,负责突围,剩下的人都属于第二组,负责把牛羊赶走。大概,在他们看来,这一场灾难由我们两人而起,这样的分派也是理所应当,合情合理!于是我放声大笑,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发现,每次大笑,我都将暗动杀念。
驼叔一直没有说话,他静静的走到我和草蛇身边,告诉他的国民:“我们三个一组吧!你们尽管放心”,然后转过身来压低了声音对我说:“你不用担心,我有办法让你脱身,不要伤害他们,他们只是一群安分胆小的牧人,什么都不懂”。他虽然一脸诚恳,可我心里明白,其实他根本没有办法让我脱身,他能这么做,只是因为他已经意识到:如果我动怒,他的这些国民不仅脱不了身,还有可能会提前死掉。可我还是答应了他,我有足够的理由也有足够的实力拒绝他们不公平的分派。即便是没有这把七星宝刀,斩杀楼兰国十一名铁甲精骑都易如反掌,更何况是水云国这一群手持木棍的乌合之众?我之所以答应驼叔,只是因为我不想让云儿的血白流,我要还的,是云儿的救命之恩。
“驼叔,你带着他们走吧!没有你,他们迟早还是要死,我和草蛇两个人足够了”,我平静的告诉驼叔。驼叔一言不发,却依然固执的歪着身子,昏黄的眼眶里泪光闪闪。乱哄哄的人群终于安静下来,却还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加入突围的队伍,只是麻木的看着他们这位五十三岁的老首领。
我在想,一个五十三岁的老人,远涉大漠,九死一生,甚至不惜将自己变成一个冷血的杀人恶魔,目的却只是为了保全这样一群无情无义的小人,他这么做,到底值不值?
那天下午,他们给我和草蛇拿来最鲜美的羊肉,还有两坛老酒。我和草蛇相对而坐,他吃的很认真,我笑着问他怕不怕,他不言语,一抬头时,那一脸的灿烂的笑容竟不曾黯淡半分,直刺的我双眼眩晕。
入夜前,我和草蛇举坛对饮!他始终都保持着那一副不腐不坏不变色的灿烂微笑,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朝他竖起大拇指。
草蛇猛灌了一大口酒,突然抬起头,深不可测的看着我。那一晚,他对我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大漠男儿繁如斗,能有几人真丈夫?”语气里满是鄙薄。我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突然又问我:“云儿怎么死的?”看着他渐渐平静下去的脸,我只好默默的低下了头。他朗声大笑,狠狠的说了声:“我知道了”,转瞬又恢复了惯有的笑容。
“是我没有保护好她”,我举起酒坛,允自喝了起来!
“这怎么能怪你?我太了解驼叔了”,他夺下我手里的酒坛,宽容的对我微笑,“不过这样也好,过了今晚,我就可以见到她了”。我抬头再看他时,他原先灿烂的笑脸正冰冷如铁,我明白,他已决心赴死,心甘情愿的死。
“你不恨驼叔吗?”我试探性的问他。
“恨,非常恨,可那又怎么样?。
“那,你也不恨水云国的国民吗?”
“怎么会不恨?比恨驼叔还要恨”。
“既然果真是恨,为什么还要为他们去死?”
他轻轻摇头,然后反问我:“你恨他们吗?”
“恨,比你恨他们还要恨”,我虽尽量使自己平静,却还是无法自制的咬牙切齿,我实在无法容忍他们的无情与自私!我没有办法不恨。
他笑着问我:“既然这么恨他们,又何必要陪我为他们去送死?”
“云儿的血不能白流,她必是他们的英雄”,我沉吟片刻,坚定的对他说。他静静的听我说完,便又换上了那一副镇定的笑容。
“我也这么想,况且。。。。。。!”他欲言又止。
“况且什么?”我不解的问。
“说了你也不会懂,还喝吗?后半夜要能醒来哦!”我朝他笑笑,再次举酒。
驼叔进来了,手里拎一只陈旧的羊皮箱,步履蹒跚。我抬头朝他笑笑,并问他要不要喝一点,他摇摇头!我说:“驼叔,你老了”,他笑着说自己是老了。我又说:“驼叔,要是你今晚死了,他们要不了多久就会渴死”,驼叔点着头说他知道。我便不可思议的抬高了声音问他:“知道你为什么还要去送死?”驼叔笑着告诉我说说了我也不会懂,口气恰似刚才的草蛇?
他回头看看专心喝酒的草蛇,叹了口气轻轻的说:“孩子,能原谅驼叔吗?”草蛇抬头看他,继而重重的点头,脸上的微笑不减一毫!看着眼前这两个性格古怪的一老一少,却无论如何都我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信仰,可以让他们从不共戴天到生死与共,都安静的仿佛是在闲谈。
驼叔缓缓露出一抹苦涩的微笑,从皮箱里拿出两件黑色的衣服,他把这两件衣服捧在手里说:“这两条披风的夹层里各缝有一件赤铜链甲,一般的刀枪刺不透,这件就留给你吧!”说完把衣服放在草蛇身旁,摇摇头转身离开。他神情凝重,却依然步履蹒跚,我在他背后喊:“驼叔,你真的老了,步子都不稳了”,他笑着回答说他真的知道。
草蛇一动不动的看着驼叔离开的方向,微笑着的脸上却缓缓流下两行滚烫的眼泪!他神情凝重的擦干眼睛,起身拿起身旁的衣服追了出去,过了好久他终于回来了,手上依然是一件黑色的披风。而我知道,这已经是另一件!
“你换过来了?”我好奇的问他。
“是啊,水云国哪里还拿得出两件赤铜链甲?”他的微笑,还是那么灿烂!
“哦!那一件是假的吗?”
他慢慢的摇摇头说:“那件是真的,这件才是假的”。
“驼叔知道吗?”
“他一定知道”,草蛇说的很肯定。他又一次用一只手将酒连坛举起,却只是将坛子静静的停在半空!眼神渐渐变得迷离。
“你怎么知道那一件是真的?不一样重吗?”我不解的问。
他摇摇头说:“感觉!”草蛇把目光移过来看着我说:“他有办法让你脱身的!”他的语气很柔和也很缓慢,似乎是在自言自语。我笑着告诉他说:“他没有”。草蛇也淡淡的笑:“他一定有”,灯下,他固执的脸,像极了一个没长大的孩子!我也只好笑着摇摇头。
“我们能算是朋友吗?”草蛇问我。
“当然”,我回答的不容抗拒,他便点了点头,笑的一丝不苟。我问他:“你真的可以原谅他吗?”
“人之将死,爱恨又何必看的那么重?”草蛇说的很平静,我笑着朝他点头。
“要睡一会吗?”草蛇问我。我说不用,他接着说:“那就再喝吧!”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大的酒量,也不知道草蛇到底有多大的酒量。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脚步声很乱,黯淡的月光下,我看见成群的牛羊,在皮鞭的驱逐下安静的前行。两个汉子抬着一张简易的羊皮担架,而我正躺在那担架的之上。我跳下来大声问:“草蛇呢?驼叔呢?他们在哪里?”说话间不顾一切的朝着他们背后的方向狂奔,一大群人将我拥住,我往腰间摸的时候,刀已经不在我身上。盛怒之下,我死死的掐住一个汉子的脖子,质问他:“我的刀呢?你们走了多久了?”他紧紧的咬着牙,根本不打算说,我干脆直接将他摔倒,手打脚踢,他却只是用手护着脸在沙子里打滚,羊群依然没有停止前行。无奈之下,我只好叫住他们说:“告诉我他们在哪儿,有我在,他们不会死!”急于逃命的人们终于肯停下来,他们回过头来不可思议的看着我,脚下的汉子终于颤颤巍巍的爬起来,把刀递进我手里:“我们才走不远,你去吧!”
我回身狂奔,一路上却没有看见一只火把,也听不见他们的厮杀,夜色下的雪狼湖显得更加安宁,更加深不可测。我摸进了开始和草蛇一起喝酒的帐房,里面却已空无一人。
我沿着雪狼湖的东岸走了好几个来回,再回到出发点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亮了起来,帐房里的毯子旁,是两个倒在地上的空酒坛。不多时帐外突然响起了脚步声,我钻出帐房,见草蛇正背着驼叔往这边跑过来,我上前接过他背上的的驼叔,才发现驼叔的身上的黑色披风已是千疮百孔,他的身体也早已冰冷如铁了。“到底怎么回事?”我厉声问他。他把驼叔背进帐房,很吃力的抚平他的身体,并弯下腰来亲吻驼叔早已冰凉的下巴,他并不看我,只是随口淡淡的说:“这是驼叔的意思!他带走的那件披风里才缝有赤铜链甲,他早猜到我会去换”。此时的他,早已失却了原先那阳光般的灿烂,换之以一脸黯淡!说话间提起另一张毯子,将驼叔的身体盖起来,然后转身跑出帐外,又抱着一堆毯子匆匆忙忙跑进来,将驼叔的尸体裹好。
“如果有我在,你们都不会死”,我无法保持平静,大声的对他说。他回头看了看怒不可遏的我,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先安葬他吧!”
我不解的问:“怎么?你已经摆脱他们了?”
“没有”,他说的很镇定。
“那为什么还不逃?”
他轻松的一笑:“你不是说,有你在我不会死吗?”这时帐外响起了纷乱的马蹄声,他抱起了驼叔的尸体走出了帐房,我抬脚跟了出去,放眼看时,我们的帐房已经被若羌国的大队黑衣马队包围。
草蛇从容的走出帐外,很随意的对那些人说:“放心,我不会走,做完了该做的事,我会自动来领死”。
对方将士一个个默而不语,草蛇从容俯下身,极认真的在脚下的黄沙里掘出来一个不大不小的沙穴,把驼叔的尸体放进去,又一抔一抔的用黄沙掩埋。他后退两步,屈膝跪下,我上前与他并肩而跪,以面扑地。他站起来很轻松朝那些人喊了一句:“给我点时间,我有几句话跟我的朋友说”,然后便拉着我走进了帐房,当时已日正当中。
我们面对面坐在地上,他笑得从容不迫:“你不怕死吗?”
“怕!”
“那何必冒死回来救我?”
我笑笑说:“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谢谢你,我的朋友,你是我第二个朋友,还有一个。。。。。。”
“我知道,是云儿”。
“对,我和她都是孤儿”。
“孤儿?我也是”,我们相视而笑。
他说:“一会我会请求他们放你走”。
“那你呢?”
“我?我负责留住他们”,他笑的自信从容。
我问他:“你用什么留?”
他非常自负的笑:“用我这条命加一把断了的剑”。
“你就这么想死吗?”
“我不想死,可是我外面的人不会让我活过今天”。
“我可以保护你”,我抽出了我的刀,跃跃欲试。
“保护我?你能吗?”
“我想试试”,我坚定的说。
“试试?只要你能接住我这一剑”。我大笑起来,轻松的说:“我早知道你是个用剑的行家,也好,我正想见识下你的剑艺”。他举起自己被我砍成两段的半把残剑,笑的不可琢磨,说着顺手拿起一只空酒坛:“酒坛落地时,我们同时出手”,他微笑着说。
二 我非英雄(5)
二 我非英雄(5)
我一直以为自己虽算不上是个十足的高手,却也不至于太不济,即使不敌门外成群的黑衣铁骑,却至少可以轻松应付整天被人捶打的草蛇。我们相互点头,酒坛被高高抛起,在落地的一瞬间,我的刀没来得及举起,他的剑已经架在我的脖子上。他还是笑,然后慢慢的将剑放下来。
他笑着说:“你愿意回来,我很感激,所以我会请求他们放你走”。我低下头,无话可说,我一直以为我能保护他,然而事实是:我只是他的累赘。
他拉着我走出帐房,对他们的将军说:“若羌与水云国之间的恩怨,不关我朋友的事,他不是水云国人,请放他走”,他的语气,不像是恳求,而是命令。
那边的将军把他的剑插进剑鞘,一阵冷笑:“曹将军,你还有提要求的资格吗?”草蛇大笑,“如果不能让他活着,我怎么能安心做你们的刀下鬼?”眼前这个自信嚣张的草蛇,让我有点适应不过来。我慌张的看着他,他转过来看着一脸惊悚的我,笑的一如往常:“你先回帐房,我来应付”。我低着头不再说什么,其实我早已决心与他并肩战斗,哪怕是一同战死,与这一群人鱼死网破。但是,他的神情里迸射出来的霸气与震慑,我根本无力抗拒。
回帐前,我把我的刀留给了他,他依旧笑的一脸灿烂,并把自己的那把断剑递到我手里,我低头转身,心如刀割。
窗外杀声震天,长短兵器的碰撞不绝于耳,我静静的蜷缩在帐子的中央,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鸟。我能清晰的听见每一次刀刃破开骨肉的声音,甚至是鲜血跌进沙土的声响,却始终不敢站起来向窗外看一眼,不是我怕见血,只是担心遍体鳞伤的那一个,真的会是草蛇!
太阳将要落山的时候,外面终于恢复了平静。不久帘子被掀开,我抬头时草蛇正静静的站在门口,倦容满布,破布般的黑色的披风上沾满了鲜血,甚至连皮靴都被血水浸透。目光相接时,他向我投来一个灿烂的微笑,并用雪白的门帘擦拭我那同样沾满鲜血的七星宝刀。“你的刀真的很好用”,他含笑的表情很夸张。我大张着嘴,好久才说出话来:“你没事吧?”“当然,你的这把刀下,又多了一百六十一条人命”,他走过来,又一次坐在我的对面,脚步平稳而有力。
“饿吗?第三个帐房里还有些羊肉,你去拿还是我去呢?”草蛇笑着问我。他永远都是这么镇静,这么淡定,似乎从来都不会手足无措,我开始有一点崇拜他。
我起身去拿食物,回来的时候他正坐的端端正正,我把一只羊腿递给他,他吃的很慢,我以为他只是不饿,细看时,却发现他的嘴已经肿的张不开,我一低头,眼泪打湿了身下的沙土。
他忽然大笑:“你是男人,不能哭”。我抬起头看他,本想说他也曾当着我的面流泪,却根本无力开口。我仿佛看见两年前葬身火海的血煞,一如回应当年血煞的的忠告,我坚定的点了点头。
房间里安静了好久之后,他忽然问我:“你没有什么话要问我吗?”
我说:“有,我想知道,你这些年都在哪儿?”
“四处漂泊而已”。
“你既然这么热爱你的祖国?当年为什么还要离开?”
“当年?我没得选择!”
“能说具体些吗?”
草蛇平躺下来,把双手枕在脑后,微闭着眼,安静的向我讲述了当年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那天晚上他所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牢记在心,一字不漏。
“我和云儿都是孤儿。我母亲死的很早,我自小在军营长大,我的父亲就是这件赤铜链甲的第一个主人。在我六岁那年,他带兵出征,被士兵抬回来的时候就已不能开口说话,然后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就再也没能睁开眼。云儿比我还要惨,她自生下来就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我父亲才死那年,驼叔突然找到我,并把我带回了他自己的家,云儿也是那个时候做了驼叔的义女。我每天帮驼叔放羊,驼叔给我饭吃。那时候驼叔还不驼,寨子里的人都叫他黄将军,因为他是王宫护卫总指挥。云儿小我一岁,那时候她才五岁,这样一直过了五年,那五年里,寨子里经常死人,后来我才知道,这一切都要归功于我们的王,他是个残暴而好色的男人,凡是他看上了的女人就一定要得到,无论用什么手段,哪怕,得到的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而替王出手作恶的,就是驼叔。驼叔说云儿的父母也是王害死的,但是我们不能找王报仇,因为他是我们的王,然而后来,王却被驼叔亲手策划杀死。
驼叔算得上是一个善良的人,他说他爱我们的部族,为了部族他可以付出一切,当然包括除掉当时那个贪婪狠毒的王。驼叔向大王托病,以辞去总指挥的职务,那天,王亲自来驼叔家探望他,并打算送给驼叔两个美丽的女人。而驼叔给大王献上的,却是一杯毒酒,这个投毒的人,便是十二岁的我。当我们的王倒在了驼叔的毡房里,驼叔毫不犹豫的杀死王带来的两个女人,他做完这一切之后,把我叫进大帐,给我喂下了一杯毒酒,然后微笑着告诉泪流满面的我说:“你的父亲就是为了这个无能的昏君战死的,现在你已经杀了他,你不仅替你的父亲报了仇,而且是部族的英雄”,不久后驼叔便顺利成了我们的新王。他唯一没有料到的是,我不仅没有死,还逃出了寨子。他发现时已经晚了,我在大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