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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警察,这不是监视嫌犯,是活死人呐。”袁朗又好笑又好气地看着许三多,真不知该骂他不经事还是该赞叹他为人民服务的敬业态度,“你以为这是你们警察解决得了的吗?比起其他人,现在你的状况更危险!”
“没事的。”许三多仍旧摇头,“我会小心的,我要留在这里。”
“真不走?”袁朗眯起眼。
“真不走。”许三多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让。
盯着这个犟小子,袁朗咬牙:即使对方是警察,但凭自己的身手,硬要带他走也不是不可能,但自己却不想对他用强的。
盯了许三多片刻,袁朗忽然起身,打开手提箱,取出几道符,大步走过去,将它们贴在这屋子的每扇窗户和门上,然后转身看向一脸疑惑的许三多:“行了,这样至少今晚没问题了。”说完,提起箱子,“我现在回去收拾东西,明天再来找你,到时候电话联系。”
许三多跟着速步朝大门走去的袁朗:“收拾东西?”
“没错。”袁朗停下脚步,转身,“你不走,那我只好搬来跟你住了。”
“啊?”许三多讶然,“为什么?”
“你觉得呢?”袁朗有些气,这个迟钝的木头脑袋,“为了保障委托人的人身安全,行么?”
许三多一愣,忽然没头没脑地脱口而出:“——你对每个委托人都这样么?”只是委托人而已,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么?
“老子——”一向只有自己心平气和看戏耍人的份,没想到自己也有一天会体验到光火又无奈的感觉,听到许三多这问题,袁朗正要发飙,却突然顿悟!
“许三多。”直接叫了他的名字,袁朗眉眼染上笑意,“你这样问,是在吃醋吗?”
许三多再度愣住——刚才想到袁朗是否对每个委托人都这么‘费心’,自己心里突然有点儿不舒服,像什么东西搁那儿,堵着堵着的,难道自己这心思就是……吃醋?
一回悟过来,许三多刷地闹了个大红脸!袁朗看着这反应,更是印证了自己的猜测,怒意瞬间烟消云散,唇边笑意忍不住扩大,上前一步,低头凑到许三多耳边,挨着他的耳垂,一字一句,轻声道:“放心。只有你,是特、别、的。”
温热呼吸喷在耳际,许三多脸上红彤彤的赧色迅速蔓延,直染遍脖子耳根,僵在原处,脑子当机。
若非超越生理极限,袁朗这会儿恐怕嘴角都要裂到咬合肌去了。直起身,退开,套上皮鞋,打开门,伸手在许三多脸蛋儿上一挑:“明天见。”说罢,出门而去。
许三多满面通红地站在原处,看着袁朗下了楼梯,拐过转角没了影儿,这才伸手摸摸自己脸侧,这热度似乎一时半会儿下不去,可心情却莫名好了起来,只因听到那句“只有你是特别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画面,许三多想起六十年前,有一个人曾经对他说过“你也很重要”,而最后却只得分离……心情,又沉了下来。
苦笑了下,拍拍脑袋,别想太多,还是着眼目前手头的问题比较重要。许三多关上门,环顾一圈,然后走过去,将袁朗刚才贴的符咒全都撕了下来——现在晓彤不知还剩几分人性,如果刚才真的惹火了她,她要报复自己却被符咒震退的话,也许会施害于其他人……
几道水渍打到窗玻璃上,许三多望向窗外夜色,原来是下雨了。雨和浓郁的花香一样,在夜里可以湮灭一些痕迹,还有气息。
第 12 章
洗完澡,许三多从浴室出来,擦着湿漉漉的刺猬头,往一米二的单人床上一坐,叹气。
这几十年来,为了掩藏僵尸的身份,自己都极为小心,并且尽量避免和一般人交往过密或接触太深。然而袁朗却是个异数,除了工作上的需要,他们几乎算不上了解,但是他对自己的每一次碰触和接近,自己不但不讨厌,甚至没想到要回避。当袁朗提出因为担心而要搬来和他同住时,他竟然还因为那句“只有你是特别的”而满心欢喜,忘了思考其他问题……
望望刚从冰箱拿出来放在床头解冻的血浆,许三多再度叹气,别说那一冰箱的血浆该如何处理,就是自己每天不吃不喝的习性也难以隐藏。家,即使是暂时落脚的地方,一旦关上门,就是唯一能彻底放松下来的地方,要是真让驱魔龙族的人和自己同住,不但将为了隐藏身份而步步惊心,而且恐怕早晚会露馅。
许三多仰头躺倒在床上:能拒绝袁朗搬进来的唯一理由,就是立刻解决晓彤的事儿。但是……晓彤这件案子,具体应该如何解决呢?虽然条条线索指向晓彤,但这是建立在自己知道阴阳界的基础上,没有这个‘唯物世界’所认同的实打实的确切物证,很难定罪。而且对方才8岁,在法律上还属于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即使缉拿归案也无法量刑。更何况,凶手根本就不是‘人’,而是“迷信”里才有的活死人!这要怎么结案?这要怎么给遇害者家属一个交代?
拉过被子蒙住脸,许三多只觉条条问题压得脑袋疼。掀开点儿被子,从缝隙里瞄向床头相框里的画:班长,我该怎么做?
伸手拉下灯链,关了台灯。许三多侧个身,闭上眼,抱着被子沉沉睡了。
……
又做梦了。梦里是熟悉的天蓝水绿。老槐树郁郁葱葱的枝叶遮蔽出一片阴凉。身着灰蓝粗布军服的少年,抱膝蜷坐在树下。旁边儿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一直陪着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班长,你别管我了。”少年终于抬起头,看向对方,“你回去吧。”
较为年长的男人微微一笑:“好啊。那咱俩一块儿回去。”
少年一皱眉,低下头,声如蚊呐:“我……我没脸回去。”
男人弯下腰:“怎么,还在意六一的话啊?没事儿,别放在心上。”
“伍班副说得没错。”少年摇摇头,苦着脸,“我训练跟不上进度,格斗枪法样样不行,浑身没二两肉,连把枪都端不稳,还敢跑来参加八路军,太自不量力了。”
“你背书呢,还真把六一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下来了。”男人失笑,挨着少年坐下,温柔地摸摸他的头,“在这样的乱世里,你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敢离开家、主动要求参军杀鬼子,跟着咱们天南地北地跑,再苦也能忍,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可是,我进步太慢,给大家拖后腿了吧?”少年抱在膝上的手收紧,“那天遇上鬼子,我慌了神,枪都瞄不准,要不是伍班副赶来,我恐怕早就吞枪子儿了……”
“傻小子。”男人在少年发荏上乱揉一把,“你伍班副啊,是嘴硬心软。他昨天见鬼子举枪对着你是真慌了神,回来后才会骂你骂得那么狠。”说着,改为搭住少年的肩,“六一这人,我最了解不过了。他啊,是只对自己上心的人才会来脾气、有情绪。他真不在意的人,你百样花招在他面前耍个遍,他也不会理你。”
听了这话,少年半信半疑地看向对方。
男人笑笑,拍拍少年的肩:“六一是条真汉子,只是有时别扭了些,不好意思表达自己真正的想法。他对你凶,是担心你;挑你的毛病,也是希望你能早日独当一面。毕竟这个世道,没人能随时保护你,只有自己真正变强了才能无所畏惧。”
少年望着男人,沉默了会儿:“我……我好像有点儿明白了。”
男人微笑颔首,末了,敛了笑容,叹口气:“作为一个军人,六一是很厉害,可他的性子……我真有些担心。”说着,转头看向少年,认真道,“三多,答应班长一件事儿行吗?”见少年迟疑地点头,想了想,缓缓开口,“如果……我说如果啊,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们身边了,希望你能替我看着六一,不论发生什么事都别放弃他。”
“班长,你不会有事!”少年立刻急了,“咱们说好的,等战争结束了,我还要带你去我家乡玩儿呢!去田里打麦子、捉泥鳅。咱们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急什么呢。班长只是假设。”男人笑道,“既然参了军、上前线杀鬼子,就得有哪一天牺牲的心理准备,这没什么不能说的。”
少年倔强地摇摇头,直直瞅着男人:“班长,你不会有事。”
男人只得笑笑:“行,班长不会有事,不会有事。”说着,深深看入少年眼中,“只是说,假如,假如有那么一天,请你一定要记得班长今天说过的话。”
少年愣了半晌,终于缓缓点了下头,然后仍小声倔道:“班长,你不会有事儿。”
男人失笑,站起身,拍拍裤子,朝少年伸出手:“回去吧。”
少年看看男人伸出的手,又看看男人温和的神色,把手放进男人手心,借力站起身来。男人笑着揽住少年的肩,少年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二人转身离开。清风拂过,树叶儿沙沙作响。
忽然,梦境里的画面开始扭曲,黑暗铺天盖地袭来,吞噬了一切!
——许三多猛地睁开眼:一双细小冰冷的手,狠狠扼住了自己的脖子!僵尸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清晰视物,来人正是晓彤!
摁住自己咽喉的手愈发用力,那完全疯狂的目光,是真想置自己于死地!许三多倏地扣上晓彤的手,紧紧制住。晓彤大吃一惊,许三多的钳制竟令她的手无法移动分毫!
许三多扣着晓彤的手,又加了些力道,迫使她放开。晓彤吃疼地皱起小脸,狠狠地瞪着许三多,眸子在黑暗的室内闪着嗜血的光,却挣脱不得!
甩开晓彤的手,许三多看着那孩子像鬼魅般迅速翻下床、跳至墙角、带着浓烈敌意盯着自己。
“没用的,你应该明白,你杀不了我。”许三多坐起身,静静注视着晓彤,瞳孔在暗夜里逐渐变成幽蓝色,眸中却带了悲悯,“别再做错事了。”
晓彤恨恨注视了他片刻,忽然转身,从敞开的窗户跳了出去,室内瞬间重归平静——
望了一眼桌上闹钟,凌晨两点二十五分,许三多渐渐攥起拳头:看来,不能再拖了。
雨夜里,窗外风刮得声声作响,林姐睡得极不安稳,在听到女儿房间的动静后,忽地惊醒。披上衣服,按开走廊的灯,跌跌撞撞跑到隔壁——儿童房里一片漆黑,佝偻的小小身影跪在床上,瑟瑟发抖。
“彤彤!你怎么了?”林姐吓得惊呼一声,连忙按下顶灯开关,屋里瞬间亮了起来。晓彤没有搭理,仍是蜷缩在那儿。
“彤彤,你……你又出去了?”林姐着急地跑过去,一把扶住女儿的肩,却被晓彤猛地拂开,指甲划过脸侧,留下长长的浅色血痕。
“都是你的错!都是你把我生成这样!”晓彤睁着血红双眼,愤怒地瞪着林姐,伸出双手给她看,那细小的手腕上还留着被牵制过的痕迹,这副死人的身体早已失去生机,被勒过的地方深深凹陷,透出泛着暗红色的青紫痕迹,隐隐显出皮肤下开始腐烂的血肉。
林姐捂着被划伤的脸,错愕地愣在对面。
“都是因为我没有爸爸,才会被人欺负!”晓彤抓起被子扔到床下,那被子翻了个面儿,露出内侧被面上腐尸流出的黄水斑迹。
林姐咬着唇,没有说话,眼角浸了泪,默默蹲下身,将被子拾起来,转身向浴室走去。
“我要爸爸!我要高叔叔作我爸爸!”身后晓彤坐在床上,小孩撒泼般大声哭闹,“你听到没有?!我要高叔叔作我爸爸!”末了又掀起枕头掷过去,正打在林姐背上,“我要爸爸!我要他作我爸爸!”
这已不是一个8岁孩子的力道,林姐被那枕头砸得踉跄了一下,背对晓彤暗暗擦了擦眼角,回过身,笑得发苦:“彤彤,你别生气。妈妈明天就去,就去找高叔叔说。”垂下眼,转身出门。
晓彤坐在床上,仍是气得发抖,抬起手腕,又看了一眼那上面勒出的青紫痕迹,眸中恨意更甚。
第 13 章
第二天,下了一夜的雨停了。新抽的嫩芽,晨练的老人,拥挤的公交车,还有偶尔霸占人行道的自行车,一切都如往常一般,谁也不知道这个城市的夜晚曾经发生过什么。
许三多早早去了局里。一进办公大厅,就见众人目光‘唰’地集中到自己身上,闪动着兴奋而好奇的光芒。
“早、早上……好?”许三多不明白这是咋了,小心翼翼地探头向大伙儿打招呼。
“嘿嘿……嘿嘿嘿嘿……”甘小宁和白铁军从位子上站起来,搓着手走到许三多跟前。接着,改为两手抱臂,迈着缓慢的交叉步,端着猥琐的表情,吊着唱戏般的夸张音调,开始围着许三多转圈,“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床前明月光?”——“床上人成双!”——“螳螂来捕蝉?”——“黄雀蹲在后!”
许三多被二人盯得发毛,摸摸胳膊,果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你、你们到底在说啥啊?”
“装?你他妈再跟哥哥们装,看咱不扒了衣服让你裸奔一天!”白铁军伸手揪住许三多脸颊,狠狠向外拉扯。许三多龇着牙,任自己脸蛋儿被蹂躏,却仍是莫名其妙:“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三多啊。”甘小宁故意翘起兰花指,冲许三多胸口戳戳两下,挤眉弄眼道,“身高不是距离,性别不是问题,二十一世纪,恋爱自由,咱们都特理解你们,真的,特理解。”
许三多这下更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环顾办公室一周,向众人寻求答案。
“报告许警官。”马小帅起立,敬礼,脸上藏不住笑意,“您和您对象的事儿,咱们昨天都看见了。”
“啊?”许三多一愣,“什么对象?”
“就是昨天接你下班那男的嘛!”来这边儿蹭瓜子儿磕的李梦,再也坐不住了,毅然决然拍案而起,“开黑色陆虎那个!”
“袁朗?”许三多一下明白过来他们说的是谁,错愕道。
“——哦!叫袁朗啊!”众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神色却变得愈发八卦,再也不能假装淡定,全都一窝蜂围了上来,“你俩啥时候认识的啊?”、“我看他大你不少,会不会有代沟啊?”、“他干啥工作的啊?”、“你们约会啵?看电影啵?”、“进展到哪一步了啊?”、“他那陆虎买成多少钱啊?找银行按揭买车麻烦不?”……许三多站在中间,被大伙儿连珠炮弹似的问题围攻,愣是找不到个插话解释的空当!
“啪!”背后传来文件狠狠甩在门上的声音,众人一抖,这力道、这震动、这猛虎要吃人的气势……僵硬而缓慢地扭过脖子一看,果然是科长!八卦群众顿作鸟兽散,各归其位,埋头工作:“哎呀,小帅,这个资料麻烦你帮我查一下。”、“喂喂,上回那案子尸检报告放哪儿啦?”……
高城恶煞煞地扫视一周,然后看向脱围后松了口气的许三多,走上前:“许三多,你——”
“什么事,科长?”许三多抬头看向高城,一脸朴实纯洁。众人目不斜视,却纷纷竖起了耳朵。
“你——”目光复杂地注视着许三多,高城犹豫半晌,“你……”喉头滚动,深吸一口气,“——昨、昨天来接你那家伙,跟你啥关系啊?”
马小帅在WORD文档上敲出一行字,指给邻座的甘小宁看:原来科长不但和咱一样对这事儿好奇,还问得如此直白,不愧是我们八卦民众的领导啊!
也许是没想到一向最正经的科长也会问这样问,许三多腾地红了脸,结结巴巴道:“他……他他他他他是我的……我的……我的——朋友。”
白铁军和李梦假装合看一份文件,小声嘀咕道:“男朋友。”
高城注视了会儿许三多,接着像松口气般,把文件轻轻拍到他头上:“行了,回位子开工吧。”
“是!”许三多没做多想,接下文件,一溜小跑奔回座位,开始认真工作。
高城又看了许三多一眼,转身走向科长办公室。
等高老虎没了影儿,李梦捧着胸口,以诗人般的语调,充满感情地开口:“我预感着,将有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白铁军将两撇眉毛抹顺,抬臂做红卫兵标准造型:“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众人掐着肉、按着肚子、捶着后背,拼命忍笑。许三多左看看,右看看,不明白,索性继续埋头工作。
下午将近5点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