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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朗侧头瞅瞅一直看着他张了几次嘴都没出声的齐桓,“你想说什么,说。”
“缺德。”
袁朗抬脚踹齐桓,“你信不信我把你从直升机上扔下去!”
夜幕四合的时候,战斗像预演的一样打响了,高城拿着望远镜看着敌军中伏挨打,顿时觉得憋在胸口的恶气散去了一些,但是这种状况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敌人的反埋伏便浮出水面,各种火力交织在一起伴着火光和惨叫试图吞噬掉眼前的一切,高城的眼睛本来是死死追着史今的,发现异常立即让所有人回扯,但是似乎他还是喊晚了,因为他眼看着史今中枪倒下,高城想冲出去,但是却被洪兴国死死的按住,他想起来他是连长,这种时候他的责任是组织所有人撤退,让伤亡减小到最小,高城看着许三多冲到史今身边,终究压抑住自己的冲动,带领所有人撤退。
战斗结束,齐桓悄悄走到袁朗身边推推还举着枪愣在原地的人,袁朗回神跟着齐桓离开,走了两步又忍不住疑惑的回头看了看正躺在地上的那个士兵,齐桓注意到了袁朗的异常,打手势问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袁朗压低声音,“演习结束,把他的详细资料给我调来。”
“你想挑他进老A?”
“个人兴趣。”
等到再无枪响,等到硝烟散尽,史今慢慢的爬起来,回身却看见了高城站在那里,史今笑了笑,半天才挤出一句,“连长,八一节快乐。”高城看着史今很久都没出声,似乎是在努力忍耐着什么,最后难得平静的说,“以后的演习你就在我身边跟着吧。”
“我已经阵亡了。”
“是,你是阵亡了,”高城的眼神里浮出一丝怨恨,“就是真在战场上,你是尸体我也背着扛着,你是骨灰我捧着抱着,我死也把你留身边。”
高城说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转身,“史今,这个八一节,我不可能快乐。”
史今坐在地上愣愣的看着,眼睛渐渐模糊了,他不想走,他也舍不得走,可是能不走么,想着高城刚刚说的死也和他死一起的那些话,史今又觉得他值了,这一切,他都值了。
演习的最后一天终于抓到了个舌头,高城听说是许三多抓到一个中校的时候,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心情,作为一个指挥官,他该夸奖许三多,可是作为一个又多了一件功勋能轻易挤走史今的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对待,高城只是说了一句越大越好最好是个将军,然后他见到了袁朗。
高城问袁朗的来路,袁朗说不该问的就别问,高城说很多人被踢出了这场演习,也许就再也没有机会参加了。高城知道自己心里明白史今要走了,但是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非要死要活的问出害史今出局的人的来历,事实上就算知道了也无法改变什么,高城想那也许只是毫无必要的固执,因为他无法改变,所以在细枝末节上和自己和别人过不去。
袁朗早就听齐桓说过这个跋扈的高连长,但是这次他在高城强硬的质问下,意外发现的却是高城眼睛里的悲哀,于是知道犯规,但是袁朗说了。
高城的固执给他带来了两个收获,一个是他认识了袁朗,一个是袁朗第一次见面便对高城妥协了,其实任谁都看得出来,袁朗是一个不会轻易妥协的人。
演习结束了,史今一直跟在高城身边看着演习日渐白热化,看着七连的战损比不断上升,看着高城越来越疲惫的脸,这势必是一场令很多人都终身难忘的演习,自从史今阵亡那晚高城说过那些话后再没有同史今讲什么类似的语言,他对史今态度语言都太平常,平常到以前的横眉怒目和嚷嚷呵斥都没了,也许俩人都明白,如果真到了注定分开的时候,就别再把枝枝蔓蔓往一起缠了,那样等生生扯开的时候会更疼更受伤,可是俩人也没躲的远远的,谁心里都明白,能一起呼吸空气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了,谁心里舍得啊,谁心里都舍不得。
NO。31
史今反复在做一个梦,漆黑的草原、明亮的车灯、漫天的啤酒、疯狂的士兵,然后他融在其中,看着高城举着酒杯走到他面前,听着高城痛到极致趋于平静的声音,他说你是我最好的兵,可你说话不算数啊,你跟我说你照顾好自己的前途,我一直啊一直都相信你。史今在梦里听到一个更平静的声音,“九年了,你对我,高低不错。”史今觉得他能理解说话的人那种无法宣泄的悲哀和不甘,他却没想他理解的原因。每次梦到这里史今都会听到一个声音,“今儿,可是你以后怎么办啊。”然后这个梦又再度轮回,循环往复。
额头上传来一丝凉意让史今觉得舒服了一些,然后梦魇渐渐远去,睁开眼睛,自己正躺在熟悉的床上,旁边守着伍六一和许三多,史今微微一笑,“我是不是病了,竟做乱七八糟的梦了。”
“不是病了,班长,你是会餐的时候喝多了。”
史今的笑僵在脸上,原来不是梦,本来就不是梦,可是如果是场梦,多好啊。
“班长,过两天我想送成才。”许三多吞吞吐吐的对着史今讲,换来对面伍六一的横眉怒目,“有事你就跟我说,没看班长头疼么。”
“去吧,”史今努力让自己笑笑,“你俩是老乡,该送。”
“我以为你不会同意呢,”许三多冲着史今乐得露出满口大白牙,“那个,昨晚你可狠了,一下子就泼了成才一脸酒。”
史今闭上眼睛回忆那一幕,被伤成那样的高城让史今不得不恨不得不狠,当初伍六一质疑的时候,是高城一口要下了成才,进了七连,是高城特批了给成才更多子弹,可是换来的,却是背叛,史今最恨成才的是他抛弃放弃了七连和高城,史今在多年前的大年夜里曾经信誓旦旦的对高城说不抛弃、不放弃,咱七连都是这样的兵,现在史今已经把答应高城照顾好自己的约定毁掉了,而成才,却连他好多年前以为可以成真的约定也毁掉了,能不恨么,会不恨么。
***
高城走到团办公楼没多远的地方看见了史今,大步走过去不解的看着史今,“你在这儿傻站着干什么呢?”
“等你。”
高城一愣,神色复杂起来,然后又装作若无其事,“扯淡,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史今笃定的看着高城,“我知道。”
“知道个屁,别耽误我事,赶紧该干啥干啥去。”
“连长,咱回去。”史今拽着高城的胳膊往七连的方向拖,高城甩开史今,“你靠边!”
“连长,咱回去。”史今没再有动作,只是站在原地平静的看着高城,高城看着史今的模样动动嘴皮子,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大步往办公楼走。
“高城,你是不是想让我恨我自己一辈子?!你是不是想逼死我?!”
听到身后带着哭腔的怒吼,高城傻了,愣了两秒回身看史今,从来不肯再哭的史今已经红了眼睛, “连长你一辈子没求过人,你要是为了我求人拉关系,我成什么了,你就让我走行不行,好歹我可以问心无愧这么多年我没拖累过你,咱都留个好念想成么!”
高城的眼睛也红了,俩人就这样站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不知过了多久,高城张嘴声音都带了哑音,“回去,回去,回七连。”
史今点点头,俩人眼睛里的泪都掉了出来,这一句话,就注定了分离。
史今没有告诉许三多他要走,他想静悄悄的走,他想给三多留个好念想,所以他在许三多去教学表演离开的时候站在雨里送给他一个完美的军礼,他想许三多永远记得这个最精彩的别离,他想三多记得他们都没哭,他们笑着分开。
高城站在窗边默默的看着史今,看着他一个人静静的在雨里走,他想冲下去看看史今好不好,可是他不敢,雨天总让人感伤,见了面,更疼。
史今的退伍命令到连里的时候,高城赶走了洪兴国,就算史今要走,也得他高城自己说,别人没那个资格。高城举着命令书的手是抖的,就这一纸文件,也许他和史今再无缘相见。以前他觉得史今不明白,所以他等着史今明白,后来他发现史今其实明白,可是俩人都明白了,史今却要走了,高城紧紧捏着手里薄薄的一页纸,既然是这个结果,干嘛要明白,还不如不明白,不明白也就没那么不甘心了,不明白走了心也不至于这么疼。
高城让史今提条件,史今只提了想去天安门看看,吉普车拉走了两人,七连的许多兵看着汽车消失在了视线里仍然没动,人是静静的慢慢的散去的,最后只剩下甘小宁和白铁军,甘小宁推推白铁军,“别傻站着了,回去吧。”
白铁军没动,甚至眼睛都没有挪地方,“阿甘,你知道么,虽然说连长从来都不咋待见我,可是我不怪他,我知道他是嫌我连累班长了,可是这次我是真恨他啊,要不是他,班长能走么,七连待见我的人不多,班长是第一个。”
甘小宁看看白铁军,一句话不说的接着陪他站。
华灯初上,长安街一派祥和,没有人知道,这街上的某辆车子里坐着一位老兵,坐着一位为国家奉献了九年青春却第一次见到首都的老兵,史今哭了,此情此景,又怎么能不哭,史今倒在高城怀里失声痛哭,不是第一次,却是最后一次,高城死死咬着大白兔奶糖不让自己也哭出来,他想史今记着他的坚强。
史今走的时候终究是哭了,因为许三多的意外归来,因为许三多伤心欲绝的哭泣,史今再没忍住他的泪水,高城不肯让许三多去送史今,坐在车子里,史今、高城、伍六一,一路无语。高城想着上车前洪兴国跟他讲的话,洪兴国说史今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分配去他老家的市刑侦队,好地方。高城问,史今知道咱们帮忙了么,洪兴国说,不知道、能猜到。
买了站台票,俩人一路把史今送到了火车口,三个人都没有说什么,就那样互相看着,想把彼此的模样都狠狠刻在心里,列车员催促史今上车,高城说让我抱抱你,史今点点头,主动抱住高城,高城死死的勒着史今,在他耳边说,今儿,我喜欢你,我其实喜欢你。
高城松了劲,史今看着高城淡淡的一笑,又拍拍伍六一的肩膀,然后拎了行李登车,伍六一行了军礼,史今回礼,可是高城却只看着史今不动。
火车开走了,载着史今离开了这座城市,离开了他们的生命。
伍六一问高城,“他走了,留下我们俩,是不是挺可笑?”
高城点点头,“可笑。”伍六一哭了。
高城没哭,他只是望着火车消失的地方,望着史今消失的地方,他知道自己生命里有什么东西一去不返了,他终于端端正正的敬了一个军礼,再见,我的年少轻狂,再见,我的幸福时光。
NO。32
高城不是一个喜欢记仇的人,什么事当面锣对面鼓实打实的过招就是了,就像当初的六连,大不了就是当面收拾收拾,从不真的在心里记恨谁,但是史今的离开,却让高城学会了记仇,甚至是有些迁怒的记仇,被高城记仇的对象,一个是许三多,另一个就是A大队,现在他叫他们死老A。
洪兴国拿手指敲敲桌子试图唤回摆弄着大白兔走神那个人的思绪,高城动了一下脑袋,头都懒得抬,“什么事说吧,我这不听着呢么。”
“今天会从电子营调个兵过来。”
“电子营?”高城终于抬起了头,洪兴国点点头,“对,电子营,高材生。”
“这不扯淡么,”高城从鼻子发出一丝为不可闻的嗤笑,“好好的电子营不待下连队,还一张嘴就往七连来,他当过家家呐,告诉他我这儿没优待。”
“人家主动要求下连队是好样的,你不要有偏见,就像你总觉得许三多不行,人家现在,”
“你少给我提许三多!”高城几乎是暴怒的打断了洪兴国的话,觉得自己过分了,高城又降下了音调,“我现在不想谈许三多。”
“我知道你因为史今的事难过。”
“我对他不住。”憋了许久的心里话,高城从没想过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场合下讲出来。
高城说了这一句再无他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摆弄桌子上的大白兔奶糖,他悔啊,悔总觉得俩人可以天长地久,所以从来没有好好对待史今,连平时讲话都是又瞪眼睛又嚷嚷的,如果知道有这么一天,他就该好好对史今,把一辈子的好都赶紧用完。
洪兴国自然知道高城心里不痛快,可是有些话该说还是要说,“老高啊,你看看把新来那个学员兵安排在三班怎么样?”
“怎么着,七连就没有别的地方能放下个人啦!”
“三班空着,七连一半人的心都空着。”洪兴国没再往下说,高城也明白轻重了,沉默了很久之后高城才开口,“让我先见见那个兵。”
A大队三中队办公室
齐桓抱着一厚摞资料,拿脚敲门喊了报告才勉强用胳膊推开门挤了进来,正在摆弄电脑的袁朗头也不回,说了句放那儿吧继续专注的盯着屏幕看,齐桓放好资料把脑袋凑过去,“这都几天了,看上人家啦,天天对着电脑相看两不厌的。”
“我只是觉得奇怪,”袁朗微微侧头打量着屏幕里笑得温吞的面孔,“记得和七零二团的那场对抗么,当时以他的身手,就算达不到我们的水平,可是在1。5秒内做一个军事闪避绝对没有问题,可是他发现我之后…,”
“僵住没动?”齐桓接话。
“动了,自己撞我枪子上了。”
“不会是吓傻了吧?”齐桓也有些纳闷的看着屏幕上的面孔。
袁朗侧头看齐桓,齐桓一看袁朗的眼神就知道这人没好心眼,袁朗瞅了齐桓两秒竟然很反常的收回了目光,语气里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这是一个九年的老兵,当初在七连比试射击差点把你们逼平的那个人就是他,这么优秀的一个兵,经历了那么多次演习还曾经端掉过敌军指挥部的一个兵,你觉得他会因为我举着九五站在他的不远处他就吓得失去判断吗?”
“那他为什么?”
“废话,我要知道还在这儿想么,”袁朗回复一身的痞气抬手哄人,“没事赶紧出去啊,我这办公室是菜市场啊,你想进就进想呆就呆。”
“队长,”齐桓突然一本正经的看着袁朗,袁朗斜眼瞅齐桓,齐桓又指指电脑,“你要是看上人家了别不好意思说,我就是翻山越岭也把人给你绑回来。”
袁朗听了也不怒,痞痞的往椅背上一靠,“我要找啊,我也得找个高材生,那往外一领多有面子。”畅想完了,袁朗还得意的咂咂嘴,齐桓站在一边觉得他队长现在这模样特欠削,想了一下齐桓来精神了,“头儿,你别说,这次还真有个高材生。”
“资料呢,拿来看看。”
齐桓早就在一边翻了,捣腾了一阵终于在乱七八糟的文件堆里翻出了一份文件献宝似的递给袁朗,“就这个,军师外语双学士,光电学硕士。”
袁朗看着资料里意气风发的脸庞展开一个让齐桓顿生寒意的笑容,“不论如何,我一定要把这人挖过来,你记得削南瓜的时候好好削他。”
“那削跑了怎么办啊?”齐桓面露难色,这个可是超级人才,只怕好吃好喝还不好请。
“跑了就没办法了,”袁朗又深深的看了一眼资料上的照片,“军事素养不合格,上了战场也是死,如果他做不到我们的要求,那就别浪费国家的人才去挨枪子。”
钢七连连长办公室
高城看着眼前精瘦的士兵,“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马小帅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我叫马小帅!”
“学员兵,电子营调过来的?”
“是!”
“为什么下连队?”
“报告连长,没下过连队的兵不算真正的兵,没有良好的身体素质在战场上只能成为队友的拖累。”
“我听指导员说你有机会去师侦营啊,为什么非来我们七连?”
“报告连长,我喜欢七连!”
“喜欢七连?”高城感兴趣的看着马小帅,“来,说说,都喜欢七连什么。”
“不抛弃、不放弃,还有嗷嗷叫的真本事!”
“你这都听谁说的?”高城的表情总算缓和了下来,一边的洪兴国也算松了口气。
“报告连长,我们学员兵经常私下里讨论,也经常去各个兄弟部队参观。”
高城拍拍马小帅的肩膀,红牌学员的肩章让高城觉得烫手,“学员兵好啊,转了尉官就是职业军人了,一辈子在部队不错,”高城似乎发现自己走神了,缓了缓露出一丝很浅的笑容,“你就分在三班吧,一会儿让指导员带你去。”
马小帅去到三班的时候觉得这个班说不出的诡异,不明白为什么每个人都死死盯着他要用的那个储物柜,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班长却一直睡在下铺,一直到自己进门了才想起来换床铺,最让马小帅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三班好像缺掉了一部分的魂儿,怪,真怪。
晚上熄灯马小帅躺在自己的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他知道他的班长也没睡着,因为他可以听见上面轻微的翻身声音,马小帅想起上次参观七零二团的时候正赶上七连训练,他现在的班副赢了第一管连长要烟,然后连长拿打火机燎了班副的眉毛,班副竟然就大庭广众的抬脚去踢连长的屁股,那个时候马小帅觉得他喜欢上了这个连队这个连长